如果说,战争期间攫取暴利自古以来就会招致谴责和猜疑,那么真正让“战争投机者”这一说法获得政治分量,并推动对“超额利润”征税的,还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这场工业化、总体性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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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个词。冲突的悲剧性升级,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在受苦。就在加油站油价飙升之际,负责买卖石油和天然气的交易商利润暴涨。

石油公司同样获利不菲。环保组织绿色和平计算称,自伊朗战争爆发以来,欧盟国家的石油公司每天获得的“超额利润”超过8000万欧元。在线平台上的收益也在激增,投注者在那里押注战事发生的可能性。

“战争投机者”这一指控,原本更多见于历史教材,如今却频繁出现在电视演播室和社交媒体上。4月10日,法国国民议会索姆省议员弗朗索瓦·吕芬在南方广播电台抨击说:“我们曾有过乌克兰战争的投机者,如今又有了伊朗战争的投机者。”早在2022年乌克兰战争初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就曾用这一说法指责能源生产商。

在紧张局势之下,这一表述之所以像一种带有羞辱意味的谴责,是因为它本身承载着强烈的象征意味。在政治修辞中,“战争”与“利润”两个词并置,绝非偶然。它唤起了一个由来已久的怀疑:有人借战事大肆投机牟利。历史学家菲利普·韦尔海德在《法国人与金钱:19世纪至21世纪》中指出,这种怀疑“显然和伟大战争史诗一样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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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说法还把道德维度引入了利润问题,在“正当财富”与“不义之财”之间划出了一道根本性的界线,而后者被视为对社会凝聚力的威胁。

早在全球对石油和天然气形成依赖之前,无论是否确有其事,关于牟取暴利的怀疑,往往都会落在负责军队补给的人身上。古罗马历史学家李维就曾记载,在公元前212年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民众的愤怒曾集中指向农场主波斯图米乌斯,他当时是军队的官方供应商。

到了近代,常被指控侵吞牟利的,则是为路易十四军团供应军粮面包的“军需承包商”。这一点见于《战争的启蒙》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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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世纪后,在美国,南北战争让一批“劣呢百万富翁”发了财。这个绰号源于他们向联邦军队提供的劣质羊毛制服。尽管名声不佳,这并没有妨碍他们后来建立起强大的工业帝国。

不过,真正让这一说法进入日常语言,并带上更强政治意味的,还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在这场“总体战”塑造出的新道德秩序中,全体民众都被要求参与战争努力。于是,声名狼藉的“战争投机者”形象,连同那些躲避前线的人,一起站在了前线士兵这一英雄形象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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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家弗朗索瓦·布洛克在《战争投机者》中写道,公众对“商贩投机者”的暴富深感愤怒。这些人在靠近军队的地区“盘剥士兵”,不惜一切代价抢购他们确信能以三倍价格转手卖出的商品。由此引发的揭发浪潮,规模前所未有。

但最令民众震惊的,尤其是令士兵震惊的,还是那些“骇人听闻的财富”——《人道报》1917年8月6日称之为“投机海盗”——他们是煤炭、钢铁和军火行业的富裕工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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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士兵们的书信中,反复出现一种焦虑:战争会不会无休止地延长,因为这场第一次大规模工业战争中的“军火商”有动力让战事持续下去。和平主义作家阿纳托尔·法朗士曾用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概括这种担忧:“人们以为自己是为祖国而死,实际上却是为工业家而死。”这句话发表于1922年的《人道报》。此后,关于技术——军事——工业复合体如何影响当代战争进程及民主制度的警告,也始终与之遥相呼应。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战争投机者”丑闻,不仅揭示了一部分人付出牺牲、另一部分人却大发其财这种难以承受的不平等,也由此引出了一个道德和法律层面的追问:从共和平等的角度看,资本主义利润的可接受边界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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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媒体和左翼民意代表的压力下,尽管雇主阶层强烈反对,阿里斯蒂德·白里安领导的政府仍于1916年通过法律,设立“对战争期间取得的特殊或额外利润征收特别税”。

历史学家菲利普·韦尔海德指出,这项税收既被视为维护社会凝聚力的工具,也被用来填补国家空虚的财政,最终带来180亿法郎收入,但这一数字仍远低于工业家攫取的利润。

历史学家安德烈·洛埃兹认为:“它同时也是对更广泛税收再分配问题思考的一部分,因为这一时期也正是所得税制度逐步建立的时候。”一个世纪后,这一思考仍在影响围绕“超额利润”正当性及其征税问题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