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一点半，我坐在充电站那个不到5平米的岗亭里，面前的监控屏幕亮着，20个充电桩，只有3个亮着绿灯在工作。桌上放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还有一碗泡了半个多小时的泡面，坨得不成样子，我一口没动。

就在半小时前，我对着电脑扒拉了整整一夜的账本，从去年10月开业到现在，整整半年，一笔一笔核对，算到最后，手都在抖。投进去180万，装了20个快充桩，熬了整整半年，你们猜我净赚了多少？

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连15万都不到，整整12万7千块钱。

我跟你们说，现在回头看，我就是个纯纯的大冤种，被网上那些“新能源风口，充电桩躺赚”的鬼话，忽悠得连北都找不着了。

我之前在东莞开了个小五金加工厂，干了快10年，疫情那几年咬着牙硬扛过来了，结果后来订单越来越少，利润薄得像刀片，天天跟客户催款，跟供应商扯皮，累得一身病，血压高到160，连医生都劝我别这么拼。去年年中，我咬咬牙把厂转出去了，手里攥着这么多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180万血汗钱，就想找个稳当的、不用天天求人、不用压款的生意，踏踏实实赚点钱，多陪陪老婆孩子。

就是这个时候，我盯上了充电桩。

那段时间刷抖音、刷朋友圈，全是说这个的。什么“一个桩一天赚300，20个桩一天躺赚6000，一年回本”“新能源汽车爆发式增长，充电缺口巨大，闭眼入都能赚”，连身边几个做生意的朋友都跟我说，现在谁还开实体厂啊，都搞新能源赛道，你看马路上绿牌车越来越多，充电的生意肯定差不了，装完桩往那一放，躺家里都能赚钱。

我当时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晚上睡不着，就趴在床上算回本账。一个120kw的双枪快充桩，就算一天充800度电，一度电我赚4毛钱服务费，一个桩一天就是320，20个桩一天就是6400，一个月就是19万2。就算扣掉租金、电费、杂七杂八的开销，一个月净赚10万，一年多一点就回本了，之后全是纯赚，比开那个破厂强一百倍。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天真得可笑，只算了理想状态的账，根本没考虑过现实里的坑，一个接一个，能把人埋了。

先是找场地，我跑了快一个月，终于在中山这边一个工业园旁边找了块空地。旁边三个大工业园，光新能源送货货车就有几百辆，对面还有两个大型小区，加起来几千户人家。房东拍着胸脯跟我说，这个位置全中山都难找，你放心，开起来绝对爆满，晚一步都被人抢了。

我当时脑子一热，租金一年12万，一签就是3年，先付了两年的租金24万，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回头看，我那时候跟疯了没两样，连周边有没有竞品都没仔细摸清楚，就把钱砸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装设备，这才是真正的大头，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装充电桩不是买个桩插上电就行，第一步得先装变压器。800kva的变压器，从报装、施工到验收，前前后后花了快60万，光跑手续就跑了一个多月，腿都跑细了。然后买桩，20个120kw的双枪快充桩，一个3万2，20个就是64万。再加上布线、挖沟、做消防、装监控、建岗亭、办各种资质，杂七杂八加起来，180万，一分没剩，全砸进去了，连我之前留的应急钱都搭进去了。

开业前那半个月，我天天泡在工地上，跟施工队吵架，怕他们偷工减料，晒得跟黑炭一样，老婆说我魔怔了，天天跟桩过日子，晚上回家就抱着说明书看，连孩子的家长会都忘了去。开业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站里，摸着一个个崭新的充电桩，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感觉苦日子终于到头了，以后再也不用看客户脸色，再也不用低声下气催款，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开业当天，我搞了个大活动，前三天充电免服务费，还送矿泉水、免费洗车。那天真的是爆满，20个桩全满，还有十几辆车在排队，我跟老婆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我当时心里乐开了花，跟老婆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生意稳了。

结果呢？脸被打得啪啪响。三天活动一结束，免服务费的政策一停，当天站里就只剩不到5辆车了，人全跑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方圆一公里之内，早就开了两家老充电站，人家已经干了两年多了，电价便宜，跟周边的货车队、网约车公司都签了长期协议，老客户一大把。我一个新来的，没资源没人脉，根本抢不过人家。

没办法，只能降价内卷。人家一度电收4毛服务费，我就收3毛；人家收3毛，我就收2毛；到最后，为了拉点回头客，高峰期平进平出，甚至一度电亏5分钱搞活动，就为了赚个流水，攒点人气。那段时间，看着后台的流水挺好看，一算账，根本没利润，纯纯给电网打工。

这还不算最坑的，最能把人逼疯的，是油车占位。

工业园里的私家车、货车，下班了没地方停，就全往我站里开。20个充电车位，高峰期能给你占10个，打电话给车主，要么不接，要么说“我就停一会，马上走”，结果一停就是一整晚。你跟他吵，他比你还横，拍着车门跟你喊“这马路边的公共地方，凭什么你能用来赚钱，我就不能停？”

找物业，物业就和稀泥，说他们管不了，让我自己协商。没办法，我自己掏腰包装了地锁，结果没两天，就被人故意掰坏了好几个，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找过去，人家死不承认，还说我讹他，最后只能自己认栽，花钱修。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挪车，晚上12点还在打电话叫人挪车，嗓子都喊哑了，天天一肚子火，连饭都吃不下。老婆说我，以前开厂也没见你这么大脾气，现在天天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我也不想，可那种有劲没处使的感觉，真的能把人逼疯。

更别说那些设备和运营的破事了，网上说的“躺赚”，纯纯是骗人的。桩装好了，事才刚刚开始。

充电桩动不动就出故障，跳闸、充不上电、枪头坏了，厂家售后慢得要死，报修了要两三天才来。一个桩坏一天，就少赚几百块，急得我满嘴起泡，连饭都吃不下。没办法，我自己跟着厂家的技术学，看说明书，视频连线学修桩，半夜两三点，车主一个电话说桩坏了，我就得爬起来，骑着电动车赶过去修。

冬天寒风刮得脸生疼，手冻得连螺丝刀都握不住；夏天三十多度的高温，充电桩烫得能煎鸡蛋，蚊子能把人吃了。这半年，我淋过雨，晒过太阳，手上全是修桩磨出来的茧子，以前开厂的时候，我连个灯泡都不会换，现在倒好，快成半个充电桩维修师傅了。

还有电网限电，工业园一到夏天用电高峰期，就限负荷，变压器带不动，只能降功率。本来一个小时能充满的车，要两个多小时，车主就骂骂咧咧，说我这桩是垃圾，充得慢，再也不来了。我只能陪着笑脸道歉，给人家免单，心里的委屈，没地方说。

这半年，我跟老婆两个人，没拿过一分钱工资，天天泡在站里，当保安、当保洁、当维修工、当客服，什么都干。我几乎天天早上7点到岗，晚上12点才走，有时候大货车半夜来充电，怕出安全问题，我就在岗亭里的折叠床上凑合一晚，家都快成旅馆了。

老婆跟我吵了无数次，说之前开厂，好歹还能回家吃个晚饭，现在倒好，孩子上四年级，开学到现在，我没接过一次放学，没开过一次家长会，连孩子生日，我都是晚上10点多才到家，蛋糕都凉透了。

我永远记得上个月，孩子半夜发烧到39度，老婆打电话哭着让我赶紧回去，我这边刚好有个车主充电跳闸，把人家车的保险烧了，正跟人扯皮，走不开。我只能在电话里跟老婆说对不起，让她先带孩子去医院，挂了电话，我蹲在充电桩旁边，一个快40岁的大男人，哭得跟个傻子一样。

昨天晚上，我把这半年的账，一笔一笔扒出来，算了一遍又一遍。总流水39万8，扣掉电费成本21万，半年的场地租金6万，设备维护、监控网费、杂七杂八的开销2万1，最后剩下的，就是12万7千块钱。

我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这个数。180万投进去，半年赚了不到15万。我就算把这180万存银行，大额存单一年利息也有4万多，半年也有2万多；我跟老婆两个人，就算去厂里打工，一个人一个月赚8000，两个人半年也能赚9万6，加起来也比这个多。

我们还不用担这么大的风险，不用受这么多的气，不用天天熬到半夜，不用跟人吵架，不用陪笑脸，不用顾不上家，不用连孩子生病都陪不了。

身边的亲戚朋友，之前都羡慕我，说我赶上了风口，当了大老板，每次见面都问我，今年赚了几百万了？我只能打哈哈，说还行还行，不敢说实话，怕被人笑话。当初劝我干这个的朋友，现在也不吭声了，见面就绕着走。我心里的苦，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跟老婆说，怕她跟着着急；跟父母说，怕他们年纪大了担心，只能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岗亭里，对着屏幕发呆。

有人劝我把充电站转让出去，我也问过，现在这个行情，充电站转让，能拿回一半的本钱就不错了。180万投进去，转出去只能拿80万，我不甘心，这是我干了10年厂，熬了无数个通宵，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可继续干呢？周边的充电站越开越多，不到半年，一公里之内又开了3家，卷得要死，服务费一降再降，现在一度电只能赚1毛多，有时候甚至赚几分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本，也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我经常坐在岗亭里，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绿牌车，心里就想，网上说的没错，新能源汽车确实越来越多了，充电的需求也确实越来越大了，可为什么我这个开充电站的，却赚不到钱呢？

天快亮了，外面的车慢慢多了起来，我把泡坨的泡面倒了，重新烧了壶水。

我还是会每天守着这20个桩，只是再也不会信什么“躺赚”的鬼话了。

天底下从来没有不弯腰就能捡的钱，那些你以为的风口，说不定就是个坑，专门坑我们这种想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