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小伙考公差一分,政审表上一行字,面试官看完惊出冷汗。
七月的临汾,知了声嘶力竭。
刘主任放下搪瓷缸子,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水泥地上,屋里闷得像蒸笼。
他干了十二年人事工作,审过两千多份档案,从不在桌上放水——怕水渍污了纸张。但今天破例了,昨晚儿子急性肠胃炎,他在医院守到凌晨四点。
档案摞了半人高。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牛皮纸袋上贴着标签:段明远,男,27岁,报考市水务局农村水利科。
基本信息很普通。临汾本地人,太原理工大学毕业,父亲“已故”,母亲“务农”。笔试第二,面试第三,综合成绩第二。招两个人,他刚好卡在线上。
刘主任记得这个考生。面试那天,小伙子穿浅灰色衬衫,袖口磨得发白,但熨得很平。问他为什么考公务员,他说:“我们村浇地还靠天,我想让老乡的地里随时有水。”
很朴实。刘主任当时在心里给他加了分。
现在该看无犯罪记录证明了。他抽出那张A4纸,先扫一眼格式,再看日期,最后目光落在右下角的备注栏——那里十有八九是空着的。
但这次不是。
“2019年8月,因涉嫌盗窃被刑事拘留14日,后因证据不足撤销案件。”
刘主任盯着那行字,手停在半空。茶水晃了一下,洒出几滴。
盗窃。这两个字在公务员录用里是绝对的禁区。就算案件撤销了,只要有过这样的记录,政审就过不去。这是铁律。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他在饮水机前接水,电话响了,声音很温和:“妈,别着急,都处理好了。我在等结果。”
那就是段明远。
刘主任拿起内线电话:“小周,把段明远的原始档案调过来,现在。”
挂掉电话,他重新拿起那份证明。纸张在手里发烫。他想起十二年前,也审过一个类似的档案。那是个男考生,备注栏写着“因赌博被行政拘留五日”。他当时觉得不是什么大罪,就放过去了。结果两年后,那人挪用公款赌博,数额超过二十万。局长拍着桌子骂:“刘长河,你眼睛长哪儿了?”
从那以后,他审档案再也不敢马虎。每一行字,每一个标点,都要反复看三遍。
档案调来了。刘主任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大学时期的奖惩记录。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2017年6月,因见义勇为受到学校通报表扬。该生在汾河勇救落水儿童,事迹突出。”
见义勇为。涉嫌盗窃。中间隔了两年。
一个人,怎么会既见义勇为,又涉嫌盗窃?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按规定,这种情况应该直接打回去,政审不通过。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万一呢?万一里面有故事呢?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趟公安局。”
临汾市公安局法制科的老马是他多年的老伙计。
“段明远?这名字有点熟。”老马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2019年8月,侯马市开发区一工地电缆被盗。段明远是嫌疑人之一,被刑拘了十四天。后来被害人撤诉,证据不足,撤销了。”
“撤诉理由呢?”
“工地负责人黄德贵说电缆找到了,是清点错误。”
刘主任皱起眉头:“能看案卷吗?”
案卷调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刘主任一页一页翻过去。段明远的询问笔录字迹工整:
“2019年8月7日晚8点,我约了老乡王成见面,他在工地上做水电工。我在工地大门外等了二十分钟,保安突然冲过来把我按住,说我是偷电缆的。”
报案人黄德贵的笔录更简单:“保安抓到了嫌疑人,就是他偷的。”
撤诉申请只有一行字:“本人搞错了,电缆没丢,是库房登记出错了。”
刘主任合上案卷,点了根烟:“老马,这案子正常吗?丢了两万多块钱的东西,说撤诉就撤诉?”
老马笑了:“这种案子多了。老百姓的事,没那么复杂。”
刘主任没说话。他把烟掐灭:“谢了老马,改天请你喝酒。”
他没回单位,而是做了一个决定——去吉县。
吉县在临汾西边,一百二十公里盘山路,开了两个多小时。
县政府的赵副书记认识段明远:“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爹走得早,他娘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实诚,太实诚了。小时候在村里,谁家有事他都去帮忙。”
“2019年那事,您知道吗?”
赵副书记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刘主任,那事不怪段明远。”
那年夏天,段明远从太原辞职回临汾备战公考。8月7号,他去侯马找老乡王成帮忙介绍工地上的活儿。他在门口等着,王成临时被工头叫去开会,手机没电了。等了二十来分钟,保安冲出来——工地下午刚丢了电缆,他成了替罪羊。
“那王成呢?他不能作证吗?”
赵副书记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
“问题就出在王成身上。他被黄德贵威胁了——你要是去作证,我就开除你,扣你工钱。王成从吕梁山出来的,一家五口靠他一个人挣钱,他怕了。”
“那后来怎么翻的案?”
赵副书记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有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剥玉米,手上的动作很慢。
“段明远被拘留后,他娘从吉县赶到了侯马。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不识字,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她不知道儿子是不是真的冤枉,但她信自己养大的儿子。”
“她做了什么?”
赵副书记转过身,声音沉了下去。
“她在黄德贵的工地门口,坐了十四天。”
刘主任愣住了。
“老太太到了侯马,黄德贵不见她,她就坐在工地门口等。等到天黑,人散了,她还不走。晚上就睡在彩钢棚下面,用蛇皮袋垫着,盖一件破棉袄。第二天,黄德贵看见她还在。第三天,她还在。黄德贵叫保安赶她走,她不走。保安推她,她就站起来换个地方再坐下。”
赵副书记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四天,黄德贵让人把工地门口的水龙头关了。老太太就捡工地上扔的矿泉水瓶,喝剩下的。第六天,她中暑了,被一个好心的厨子送去诊所挂了瓶盐水。挂完水她又回来,继续坐着。”
“第七天,黄德贵出来了。他站在老太太面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太太说,我儿子没偷东西。黄德贵说,你说没偷就没偷?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赵副书记说到这儿停下来,手指有些抖。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不识字,但我认得良心。你有良心,你回头看看你娘的坟。我在这儿坐了七天,我不走。你一天不撤诉,我就坐一天。你一辈子不撤诉,我就坐一辈子。我七十斤的老骨头,死也死在这儿。”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后来呢?”刘主任嗓音哑了。
“第十天,黄德贵的媳妇来了。她站在工地门口看了很久,回去跟黄德贵大吵了一架。第二天,黄德贵撤诉了。”
刘主任沉默了很久。
“他娘现在怎么样?”
“身体很差。那十四天落下病根了,关节疼得厉害,一变天就走不动路。胃病也重,疼起来整宿睡不着。”赵副书记叹了口气,“段明远为什么考公务员?就是想把他娘接到城里住。他还说,他们村浇地靠天,他学水利的,就想把引水渠修到村里去。”
刘主任想起面试那天,段明远说“我们村浇地还靠天”时,眼睛里那种光。
那不是场面话,是真话。
回程路上,刘主任没有直接回单位。他拐了个弯,去了临汾监狱。
黄德贵因工程款诈骗被判了三年。隔着玻璃,刘主任看见他比档案照片里瘦了一圈,脸色灰败。
“我来了解2019年8月那个电缆案。”
黄德贵的眼神飘了一下,像在躲避什么。
“你撤诉,是因为一个老太太在工地门口坐了十四天,对吧?”
黄德贵低下头,盯着手上的手铐。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你见过那个老太太吗?”
“没有。”
“我见过。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铐碰到玻璃上,叮的一声。
“第一天她来的时候,我没当回事。第二天她还在,我让保安赶。第三天她还来。第四天,我关了水龙头,想没水喝你总得走吧?她没走。她去垃圾桶捡瓶子喝。第五天,第六天,她还在。”
“第七天,我出去问她,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她不识字,但她认得良心。她说我有良心,让我回头看看我娘的坟。”
“我当时就愣住了。因为我确实好久没回去拜过我娘的坟了。我娘死了七年了。”
黄德贵的声音开始发颤。
“第十天,我媳妇来了。她骑电动车过来,看见那个老太太,回家跟我大吵了一架。她说,黄德贵你他娘的还是人吗?你也是当儿子的,你娘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欺负一个老太太,能从坟里跳出来扇你。她骂了我一晚上。第二天,我去撤了诉。”
刘主任沉默地看着他。
“你知道段明远是被冤枉的吗?”
黄德贵苦笑:“知道。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保安抓错人了,我心里清楚。我就是想找个替罪羊,好报保险。后来那个老太太来了,一天一天地坐着。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最缺德的事,就是冤枉了她儿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刘同志,那个小伙子……他考上没有?”
刘主任没说话。
“要是因为这事他没考上,我能不能写个情况说明?我跟组织上说清楚?”
刘主任点了点头:“可以写。你写清楚,我来取。”
三天后,刘主任拿着黄德贵的说明材料,又从太原找来了王成。王成在公安局做笔录时哭得像个孩子:“明远从来没怪过我。逢年过节还给我打电话,问我生意好不好。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难受。”
材料盖了公安局的红章,鲜红鲜红的。
刘主任回到办公室,翻开段明远的档案,翻到无犯罪记录证明那一页。备注栏里那行小字还在。他拿起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
“经复核,2019年8月7日案件系报案人恶意诬告,当事人段明远无任何违法犯罪事实。公安机关已撤销原案件记载。”
然后他在政审意见栏里写下一行字:
“经全面考察,段明远同志政治素质过硬,道德品行良好,符合公务员录用条件。建议予以录用。”
签上名字,盖上公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件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拿起电话,拨通市水务局的号码:“段明远的政审通过了。”
挂掉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橘色。
四天后,公示名单贴出来了。段明远的名字在上面。
一个月后,他到市水务局报到。领导看他踏实肯干,把他分到了水利科。他跟着科长下乡调研,跑了七八个乡镇,看了十几个村庄。每次回来都整理资料到天黑。
两个月后,市里启动了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第一批试点乡镇有五个,段明远主动申请去了最偏远的吉县。虽然不是他老家的村子,但离他家只隔三十里山路。
他在村里待了两天,把每一口水井、每一个灌溉站、每一段旧水渠都登记得清清楚楚。回来时交了一份厚厚的调研报告,建议把吉县几个自然村纳入后续试点。
科长翻看了大半个钟头,难得露出笑意:“小段,这活儿干得漂亮。”
段明远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科长,我其实还回了趟老家。王家河村地势高,年年旱。试点完成之后,能不能把王家河也纳进去?”
“那是你老家?”
“就是我考公务员时说的那个村。”
科长沉默了片刻:“你把王家河的现状写个补充报告给我,越详细越好。”
那天晚上,段明远没有回宿舍,留在办公室写报告到深夜两点。他揉揉眼睛,忽然想起刘主任——那个帮过他的中年男人,他连着去人事科找了好几次,想当面说声谢谢,但次次不巧。
他抽出一张白纸,一笔一划写下:
“刘主任,谢谢您。我上班两个月了,一切都好。我能做的,就是把工作干好,把水渠修到乡亲们地里去。”
春节过后,王家河的饮水工程正式批下来了。
开工那天,段明远一早就赶到了工地。冬天的黄土高原,北风像刀子一样。施工队的人说,这是个小工程,不费事。但段明远不放心,放线放了一遍又一遍。村干部说,小段,你歇会儿吧。他说,不用歇,我高兴。
通水那天,刘主任也来了。
他是自己开车来的,没有惊动谁。到了王家河,远远就看见段明远穿着一件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正趴在蓄水池边比划着什么。
“小段。”
段明远回头,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脸上、手上都沾着泥,笑容却灿烂得很:“刘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修的渠。”
水闸开启的瞬间,蓄水池里的水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清水沿着新修的渠沟,哗哗地往山下流,跳跃着,像一条会发光的绸缎。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婆最先哭了,捂着嘴,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淌下来。
段明远站在蓄水池边上,眼眶红红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水流一路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头问刘主任:“您说,我娘在家知道水通了,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为你骄傲的。”
段明远蹲下身,双手接了一捧渠水,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很清,带着一丝丝泥土的腥气。
这是他想了多少年的水。
仪式结束,刘主任要赶回临汾开会。段明远送他到村口。
“刘主任,我没给您丢脸吧?”他问。声音有些紧张,像是当年那个站在走廊里拿着信封的考生。
“没有。你做得很好。”
段明远咧开嘴笑了。阳光打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亮。
“那就好。”
刘主任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村口,上了山路。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段明远还站在村口冲他挥手。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黄土塬的底色里。
路两边,玉米已经抽穗,果树挂了青果。那些新修的引水渠在田埂间忽隐忽现,水流在管道里无声地走,走到地里,走到树根下,渗进黄土深处。
刘主任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山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草叶的清香。
他想,很多年后,也许不会有人记得那个下午。不会有人知道他打过多少电话,跑过多少路,在监狱见过黄德贵,在太原见过王成。
但水会记得。
水会沿着段明远修的渠,一年一年地流下去,流进庄稼的根,流进果树的花,流进这片干渴了很久很久的土地。
够了。这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