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王海

迄今,怀柔存世的具文学性古代散文有三五篇,其中之一是举人出身的潘其灿为时任怀柔知县吴景果写的祝寿文。这篇《送表兄半淞寿序》,要比九年前吴景果将赴怀柔时进士出身的外甥所写的赠别序要好得多。

潘文由松、菊起笔,最后以松菊作结。他在为任职九年的吴景果贺寿同时,艺术地表现了读书人出仕前后的心态、为官时的操守与情怀,并间接反映了怀柔的社情信息。此文虽不能与《古文观止》中赠序名篇相比,但仍有一定的文学、文史价值。现抄读全文如下:

《怀柔令吴半淞表兄寿序》• 点校

天下之木多矣,而后凋者唯松;四时之花众矣,而耐久者惟菊。是二物者,初未尝炫耀耳目、以争荣日夕也。其受性贞以静,其赋姿闲以澹,落落穆穆,若无可喜。卒之凌寒而傲霜,凡卉木莫得比焉。

惟人亦然。高才捷足者,类能腾踔仕途,煊赫一时;而转盼之间,光沉响绝,譬之浮云潦水,曾不崇朝。而澹泊宁静之士,安常处顺,见为平平无奇,而淡而弥久,久而益素。以彼易此,未知其孰得而孰失也。

我表兄半淞先生,抱大雅之才,受特达之遇。由诸生入内廷,供纂修之职,声名籍甚,咸谓木天藜阁,旦暮可致。君淡静自守,未尝驰逐要路,三试不第,仅以议叙例,出宰怀柔。

怀柔地极寒苦,又当辇路要冲。他人至者,席未暖辄思营求以去;君独不鄙其地,殚心民力,尽力主事。始而黾勉,继而练达,今则游刃有余。士快民怀,胥吏悦服,上台多相倚重。君数有归养之志,辄不听其去。既久于其任,声绩益茂。盖为怀柔令而能至九年者,惟君而已。

顾君在官,无异寒素。薄俸所入,不足以供粥;老屋数间,凝尘不扫。每遥差务云集之时,日不暇食,夜不安寝。举凡所谓仕宦之乐,俱远不如人,得无有不平于中者乎?

然回想同时钦取五十人,横翔直上、骤致通显者,固无几人,或应时消谢。即同时谒选而得善地者,身处脂膏,快意一时,今则萧然尽矣。若君之树德穷黎,流声边壤,禄养得以逮老亲,官舍得以聚昆弟。丈夫子四人,森然鼎立,竞见头角。天伦乐事,远胜浮荣。安知造物者,非啬君于彼、而丰君于此?

即君体素弱,服官后转臻康豫。自兹以往,频履康强,擢迁大任,皆分内事。君亦操此淡静之素,以俟之而已矣。

今九日为君诞辰,邑士民群为君称寿。余适在署,其何以寿君?窃以为搴赤松之实以登筵,足以比君之高;采黄菊之英以荐觞,足以况君之洁。若夫锦屏王轴之华、鸣钟列席之盛,此世俗之所谓寿,而或非君之所乐也。君辗尔而笑曰:“有是哉!”遂书其言以为序。

释 读:

天下各种树木举不胜数,但只有松树能经受严寒而不凋零;四季的花卉种类繁多,但唯有菊花经得住风霜而久放。然而,松与菊从不刻意表现自己的坚韧和艳丽,不会一天到晚争强夺艳博取世人的赞赏。它们本性坚贞沉静,姿态淡泊悠然,磊落坦荡,看似平凡无奇没啥过人之处,可到了严冬,在众多花草树木尽数凋零之时,唯有它们傲然风雪而挺立,其他花草树木难能与之相比。

以树喻人亦然,那些天资聪慧,行事敏捷之人,大多能在官场上快速高升,一时声名显赫,风光无限。然而也许转眼之间,其功名声势便烟消云散,一如浮云尘露,转瞬无踪。

可那些心境平和,淡泊宁静之人,安守本分,顺应世事,看似普通寻常,其品性却能在平淡中历久弥新,在岁月里愈加纯粹,且能坚守本心永不褪色。如果用前者的荣光一时和短暂的浮华对比后者长久的沉静安然,真说不好谁得谁失。

我表兄半淞先生,身怀高才雅韵,又蒙皇帝赏识,以生员身份入仕内廷,任文史纂修之职,名声卓著。因此,同仁们都认为他将来供职翰林馆阁,位列清要是早晚的事。

然而半淞先生天性淡泊沉静,从不奔走钻营于权贵之路,三次出房会试,均未及第,最终仅能以议叙常例,出任怀柔知县

京北怀柔,属贫困苦寒地区,又是京热御道的必经之地,其交通维护、接驾应差等任务繁重。以往来怀柔任职者,“席不暇暖”便千方百计托关系调到富庶地区。唯独先生对怀柔却毫不嫌弃,他一心为民,竭力政务。

最初他勤勉谨慎而躬行,渐而得心应手,而今的施政经验早已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了。现在怀柔民困即苏,社会稳定,士人欣慰,百姓满意,县府各房役吏心悦诚服,顺天府上官更是倚重。先生曾多次申请辞官回乡奉养双亲,可每次都被上官慰留不许。因连任日久,其政绩和声望与日俱增,百姓亦不舍其离去。因此先生一任便是九载。回看怀柔以往,能连任九年知县者,只有半淞先生一人而已。

然而,先生为官虽久,其生活却贫如寒苦书生。俸禄微薄,不足以日常粗茶淡饭;家里几间老房一直没能修葺。每遇皇差大役与县域事务同时而至,先生常常是日不暇食,夜不能寝。世人俗常所羡慕的仕宦之乐、富贵荣华他一样都没有。难道他内心没有遗憾吗?

回头看看当年与先生一同被皇帝钦取的五十几人,平步青云,骤然显贵的本就寥寥无几,更多的是转瞬就销声匿迹。即便有几位被选用且得任于膏腴之地者,尽管得意一时,可如今也已萧然无声了。反而我表兄半淞先生却安然于穷乡僻壤,在微城小邑造福百姓,其美名政声播于民间。如今的表兄俸禄虽薄也能奉养双亲,亦能与手足兄弟团聚官舍,膝下四子品学出众,个个成材。这般天伦之福远远胜过官场短暂的虚浮与荣华。

由此来看,谁能知道老天爷是不是在仕途功名上对先生刻意节制,却在天伦之乐以及德行名望方面对先生厚加眷顾呢?

过去半淞先生身体比较虚弱,自从出仕怀柔以后,许因勤于政务,反倒日渐康健了。从今往后,若继续保持健康,再获擢升担当大任当是必然。先生只需依然保持淡泊宁静之心就好。

今重阳日,也是先生的生日,怀柔县士绅和百姓代表前来为先生庆生祝寿。我也正好赶上了,可我能用什么礼物为先生贺寿呢?

此前我曾想到城外山上采撷松果摆在寿宴桌上,以寓先生松柏之寿和坚贞之风骨;再采些秋菊花瓣置入酒杯敬献先生,以映先生不染尘俗之情操。

至于锦屏玉轴之华彩,钟鸣鼎食之盛宴,那都是世俗之人做寿所追求的排场,肯定不是先生所愿。先生听我言罢,欣然笑曰:“确实如此”。因之,我记写了这些真心文字,并以此为表兄半淞之寿序。

文中受寿者,即吴景果,(1674—1727)字旭初,号半淞,江苏吴江震泽人。康熙四十四年以监生入大内史馆纂修文献。康熙五十二年按议叙制外放担任怀柔知县九年,有政绩。

作者,潘其灿(1690—1726)字景瞻,号朗君,江苏吴江人。翰林院检讨潘耒次子,康熙五十六年举人,吴景果姑表至亲。康熙六十年会试落榜赴蜀任职前,在怀柔流连半载与表兄修成怀柔县志,并留下山水、长城等诗文若干,其文采斐然,沉博绝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