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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人物:葛小川,来自:月亮

3 年,从工程师走向CTO,他是硅谷极少数走到这一步的华人

葛小川偶尔会骑摩托车上班。

“280经常会起雾,雾在山间飘过,你骑摩托车的话,视野就会比较好……风会从你两边拂过,你从头盔里面能够感觉到风的声音。你可以感觉到那个速度。”

葛小川口中的280高速,从硅谷南端一路往北,会经过Crystal Springs那片湖。

有人问他是不是喜欢速度,他说:“也还好,我喜欢冒险,但承担的都是Calculated Risk(经过计算的风险)。”这个词,几乎可以概括葛小川后来所有的关键选择。

2026年4月,AppLovin官宣高管接班计划,葛小川将于7月1日接任CTO,接替服务近10年的Basil Shikin。在正式接任之前,他已经在核心决策圈做事多年。

华人工程师进入千亿美金量级公司的核心决策圈,这种情况在硅谷极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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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ovin是一家移动广告技术公司,核心业务是用机器学习,在合适的时间把广告主和合适的用户连接起来——只要你在手机上玩过游戏、用过App,你看过的广告大概率都经过了它的算法分发。它既是“卖方平台”(帮一个有广告位的开发者把广告位卖出去),也是“买方平台”(帮一个广告主在全网找到合适的用户)。

2021年,AppLovin在纳斯达克上市时,估值还不到300亿美金,之后一度下跌至不到30亿,经过几年转型,市值最高一度超过两千亿。2025年,公司营收约55亿美元,服务超过10亿日活用户,基于机器学习的广告竞价系统每天处理超过1000亿次请求——而支撑这套系统运转的核心工程团队,不到100人。

就在公司市值飙升的那段时间,葛小川走到了核心决策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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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在硅谷,华人工程师群体是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存在。Google、Meta、Apple这些公司里,华人工程师的比例很高,但走到最高决策层的极少。行业内有一个普遍认知:华人工程师的职业天花板通常停在高级总监或VP级别。能进入万亿、千亿美金量级公司C-suite的华人,屈指可数。

在硅谷的语境下,葛小川三年内从工程师走到CTO,这个速度和他所到达的位置,都值得关注。

葛小川公开资料不多,我们从他几次访谈、播客与母校座谈中的自述里寻找轮廓,梳理和讲述这位CTO的成长之路,也借他的故事照见我们自己。

30岁之前,这个少年班学生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葛小川是中科大少年班出来的,入学的时候,他还不到16岁。

2025年9月,他回母校做座谈分享时说:“我小时候学习成绩很好,经常被人夸‘最聪明’。一开始很享受,可时间久了,它慢慢变成了负担。因为你会觉得,好像必须随时随地都要证明自己‘值得这个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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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成绩好的学生就学物理,葛小川选择物理,并不是因为喜欢,他说:“那时这是最热门的专业。大家都在学,我也跟着学。”

上了大学之后,葛小川也感到迷茫,他困惑于自己为什么选择物理,也困惑于未来的职业路径。

2009年,葛小川大学毕业,班里有一半以上的同学去了美国留学,他不想走大多数人都选的那条路。碰巧学校一位教授有推荐学生去欧洲读书的机会,他申请之后去了意大利,读了四年物理博士。

后来,葛小川把意大利称为“半个故乡”。他说,意大利人身上有一种欧洲式的理想主义,有对生活的热爱。在那里的四年,他真切感觉到自己是当地文化的一部分,过着和当地人一样的生活。“那段经历的意义,远远超过了我从书本里学到的东西。”

博士毕业后,葛小川在美国做了几年博士后,辗转过几座城市,却并没有做出非常出色的工作。后来他离开了学术圈,一度辗转几份工作,接着又跳槽去了Facebook做广告系统的推荐算法。

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中科大少年班出身、不到16岁上大学的他,对自己一直抱着很高的期望。但快到30岁回头看,“自己还是一事无成”。身边的同龄人路要直得多——大学毕业去美国读硕士,进一流大厂,30岁已经做到管理层。

他后来回看那段时间:“我一度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伤仲永’。回想起来,缺少的既不是努力,也不是天赋,而是对所做的事情真正的热爱。没有passion,再聪明、再勤奋,也只能停留在平庸。”

刚进入社会的时候,葛小川发现,很多成功的人做事的方式,他不能理解。他先是下意识质疑自己,花了很多时间试图理解别人的做事方式,但困惑并没有解决。

直到进了Facebook,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这种科学的做事方式,真的有公司在大规模实践——而且靠这种方式,成长为了全世界最优秀的公司之一。

“那一刻,我重新找到了做事的锚点,开始敢于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

一个工程师的CTO之路:不追“最热”技术,不被AI标签牵着走

在Facebook,葛小川经历了人生的转折。

然而,三年后,他做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很难理解的决定——离开Facebook,加入AppLovin。当时,这家公司的市值从上市时的近三百亿跌到不到三十亿。

这个阶段,他考虑过早期初创公司,想过自己创业,也聊过其他几家像AppLovin这样上市了但核心技术遇到瓶颈的公司。最后选了AppLovin。

面试时,他问当时的CTO:“你们现在最大的痛点是什么?”CTO跟他讲了当时算法里遇到的种种痛点。那段对话大概五分钟,听完他对CTO说:“我的技能是有限的,不是所有东西都会,但你现在面临的这个问题,我非常擅长解决。”

他觉得双方做事方式、看问题的视角甚至性格都很合得来。

2022年年底,他加入了AppLovin。

加入后不到一周,他很快就发现大厂那套方法在这里不管用,资源不一样,规模不一样,不能用同一套思路解决问题。“我们没有Google和Meta那么多的资源,就注定我们不能用它们的方法来解决我们的问题。”他必须另寻他法。

这种约束反过来逼出了一种特定的做事方式——做决策时遵循第一性原则、人少就亲自下场,不靠流程靠判断力。公司“从上到下的技术领袖,其实都非常hands-on,当我们想要去做一个新的东西,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技术的最高领袖,就亲自下场去写代码。”

在加入AppLovin的第一年,“亲自下场”其实也是不得已——他没有太多选择。

“我们那一年基本上非常难招到人,非常非常难。”他后来回忆,当时整个市场对这家公司的认知是:体量很小,所处的行业看起来已经被Google和Meta牢牢占住了。“在很多人才的眼里,我们甚至都不算是有前景的一个创业公司。”

他试过各种方法,几乎都不奏效。最后他认清了一件事:不能靠招人,先用手里的人把东西做出来。

那一年他几乎从零开始重新搭建了AppLovin的广告推荐算法,市面上后来把这一套体系叫AXON 2.0,但在他自己看来,“那不是一个产品,而是许多不同的体系综合在一起”。推荐算法团队一开始很小,后来才缓慢而稳定地扩张——但即便到后来,真正负责整个核心系统的工程团队,也不过几十人的规模,前端、后端、模型、数据、infra都在里面。

在拉斯维加斯,几个高层去参加Google主办的一个会议,公司当时在讨论要不要开始做电商,葛小川和CTO、管数据的VP三人在酒店餐厅吃早饭,菜还没上来,他们就开始讨论一个核心技术问题:电商广告的归因flow应该怎么设计?

手边没有草稿纸,他们就在餐厅的餐巾纸上画图,开始寻找解法,菜上来之前,思路找出来了。

“找出来之后,我赶紧把饭吃完回到宾馆就开始写代码。”那个周末结束,他们回到湾区的时候,电商产品第一代归因引擎已经做好了。

很多技术人在进入AI领域之后,会下意识去追逐“最新的方法”,但在葛小川看来,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个问题本身值不值得被解决?

他举过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公司同时面临两个问题,第一个用到很fancy的大模型方法,解决它能带来5%的收益;另一个用不到大模型,但能带来20%的收益。“我觉得正常理性的人都会觉得,第二个问题应该优先解决。但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人会因为第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更吸引人,而优先去做第一个事情。”

AppLovin在外部叙事里经常被称为“AI广告公司”,葛小川在多个场合都有过表达:给公司贴AI的标签,会让工程师开始用“够不够AI”来衡量方案,而不是用“这个方案解不解决问题”来衡量。“如果说这个问题更好的解决方法是不用AI,那我们就不要用AI。关注问题本身的价值,而不是我用什么方法把它解决了。”

这种处理方式——回到事情本身、不被外部叙事牵走——是他在AppLovin做事的一贯方式。在他看来,很多技术差距并不是来自算法本身,而是来自对问题优先级的判断。

关注聚光灯边缘,寻找“underdog”型的人才

葛小川说,他上大学之后最大的缺失,就是没有一个好的职业引导。

他发现,20年过去,很多大学生还在面临和他当年同样的困惑:为什么选这个专业,选了之后能做什么。

他和国内在校大学生沟通,希望给他们关于职业方向的引导,也通过个人基金会帮助他们获得更多的勇气和资源。

同样的视角,也体现在他招人时——葛小川一直在寻找那些不在主流叙事里、但其实自己有判断力的人。

葛小川把自己定义为“underdog”,他把这个词翻译为“弱者之心”,并将其解释为“在逆境中生长的力量”。这个译法比通常说的“挑战者”更接近他的本意:承认自己是被看轻的那一方,然后从那个位置出发。

他说,这波AI人才竞争里,很多公司喜欢找“聚光灯下面的人才”——背景好、论文有名、媒体有曝光,这些人“多数是被overprice(溢价)了的”,而且“不具备AppLovin所需要的这种underdog的精神”。

而他更关注聚光灯边缘的人:“他们其实离聚光灯很近,也非常优秀,从统计意义上来说,不比聚光灯里边的人差多少,这些人之所以没在聚光灯下,是因为他们不想。”

葛小川说过自己的招人标准:他最看重的不是背景,不是成绩,而是候选人在人生里有没有做过与众不同的选择,以及当时的动机是什么。“比如高考环境下,所有人都在备考,如果有人在这期间还坚持做别的事,比如体育、慈善、某种爱好,我会特别好奇那个人当时的动机是什么。就是这些非常细小的,但是你从里面能看出,他在做选择的时候,其实掺入了自己主动思考。”

葛小川经常自嘲:“我是绝不会hire我自己的。”在他看来,经验的价值是被高估的。他说,真正的优秀人才,学习能力是最重要的,而经验只代表这个人的已有知识。他看重的是这个人的驱动力从哪里来。

“‘卷’可能更多的是环境对你的要求,‘勤奋’更多的是个人对自己的要求。”AppLovin从来不要求打卡,对工作时间不做限制,但很多人主动选择很勤奋——“因为他们跟我一样,对我们所要做的事情感觉到发自内心的一种期待。”

葛小川把自己关于“什么样的人能在AppLovin做得好”的观察,总结成了五个英文词:humility(谦虚)、empathy(共情)、ability(能力)、resilience(韧性)、tenacity(死磕)。“这五个连在一起,其实就是一个英文单词,heart。”

对于那些想从工程师走向领导层的人,葛小川观察到一种典型的状态——“很多在大公司发展职业的人,其实还是在追求一个体制给他们的认可,绩效评级怎么样、公司觉得他是什么级别、什么时候给他晋升。如果你真的想成为一个领导层的话,你在生命里边某个阶段,应该更关注的是你自己对自己的标准,自己对自己的认可。”

他说,这个世界上看上去确定性很高的选择,往往已经被充分定价。他面试过一些让他观感不太好的候选人——这些候选人会把一份工作机会当作交易(transaction)来看,而不是当作投资(investment),要求“我今天给你100块,我今天就要拿到100块的回报”。葛小川说,投资在短期都是亏的,“你今天用100块投资一个东西,你今天就损失了100块钱”——如果一个人只用交易的眼光看工作机会,其实是把很多最珍贵的机会拒之门外了。那些最有价值的选择,在被选中的当下,看起来可能是“亏的”。

对葛小川而言,最大的理想不是仅仅把AppLovin做成功,而是在把AppLovin做成功的过程中,让世界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价值观。

注:本文素材来源于葛小川公开接受的访谈,包括《硅谷101》视频专访(2025年12月)、Onboard播客(2025年7月)、连锁反应播客(2025年7月)、Google Cloud Next演讲(2026年4月),以及2025年9月在中科大的相关座谈会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