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洲码头,夜九点四十七分。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惨白的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跟着水波晃荡。江风从下游方向吹过来,带着潮腥气和远处夜市摊的烟火味。码头上人已经很少了,最后一班轮渡早就开走,剩下几个夜钓的人散落在岸堤上,像几颗钉子,钉在这沉沉的夜色里。
老方头靠在长椅的一端,身子歪着,几乎要滑下去。他手里还攥着个玻璃瓶,瓶里剩个底儿,棕黄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暧昧的光。他脸上泛着那种喝了酒的人才有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脖子根,额上青筋微微凸起,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
他身旁坐着一个女人,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烫着小卷,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也懒得去拨。她穿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因岁月而松弛的脖颈。她手里也有个瓶子,不过空了,倒在腿边,骨碌碌滚到椅子下面去,她也懒得捡。
九点五十一分。
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姑娘从码头阶梯上走下来,耳朵里塞着耳机,脚步匆匆,大约是赶最后一班地铁。走到长椅旁边时,她忽然慢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
先是皱了皱眉。
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条犹豫不决的黑线。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这动作如今太常见了。看见什么不寻常的事,第一反应不是判断是非,而是掏出手机。像素是现成的,网络是现成的,发到网上,配上一句“现在的老人真是为老不尊”,点赞和转发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但她犹豫了。
镜头对准了长椅上的两个人,拇指悬在拍摄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九点五十三分。
那个女人忽然动了。她抬起头来,迷迷蒙蒙地看着江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楚。然后她把手搭在老方头的肩上,老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顺势倒过来,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姿态说不清是亲密还是狼狈。
年轻姑娘的拇指又放了下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模糊的人影,脑子里大概在打架。一边是“这画面要是拍下来发出去,肯定能火”,另一边是“万一人家不是她想的那样呢”。
她在那里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九点五十五分。
一个中年男人从码头厕所方向走出来,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拎着个手电筒。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长椅上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两秒。
老方头被手电光刺了眼,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光柱的方向。那个女人也动了动,把头埋得更低,像是怕光。
保安关掉手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年轻姑娘以为他要走过去驱赶,或者至少要提醒两句。但保安没有动。他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走得慢慢悠悠的,背着手,像什么也没看见。
姑娘有点不可思议。她在心里给这个场景打了一个腹稿——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公共码头长椅上失态,保安视若无睹,这就是传说中的纵容吧?
她调出那个写了一半的帖子,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十点整。
一条小渔船突突突地从江心开过来,船头的灯在黑暗中劈开一条光路。渔船靠了岸,一个穿雨裤的老汉跳上来,把缆绳系在石墩上。他直起腰的时候,往长椅那边看了一眼。
他认出了那个女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叫了一声:“阿珍?”
那个女人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来。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角的皱纹被泪水浸泡得发亮。她盯着渔船老汉看了几秒钟,忽然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老方头被这动静惊醒,整个人弹了一下,瓶子从手里滑落,在水泥地上摔了个粉碎。
渔船老汉走过来,脚步很重,雨裤在走动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看老方头,径直走到阿珍面前,蹲下来,把一只粗糙的、沾着鱼腥味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妈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码头上清清楚楚,“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你弟弟到处找你。”
阿珍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不再是压抑的抖动,而是实实在在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被江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飘出去很远很远。
老方头在这一刻彻底酒醒了。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从迷离变成清明,又从清明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他看着蹲在阿珍面前的渔船老汉,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认识阿珍多久了?四十年了。他们是同一个厂子出来的,当年在这个码头上一起等轮渡,一起从工人变成下岗工人,一起在这个城市的最底层挣扎着活了大半辈子。阿珍嫁人的时候他还去喝了喜酒,她嫁的那个人不怎么样,喝醉了就打她,阿珍忍了三十年,忍到那个人死了。
阿珍的妈九十二了,瘫痪在床三年,全靠阿珍一个人伺候。她弟弟在外地,一年到头回来一次,回来就是借钱。
今天下午,老太太走了。
阿珍没有跟任何人说。她从医院出来,买了一瓶酒,一个人走到这个码头上。这条江,这个码头,她十八岁的时候在这等轮渡去工厂上班,二十八岁的时候在这抱着孩子等丈夫回家,五十八岁的时候在这等死的消息。
她在长椅上碰到了老方头。
老方头也是一个人来的,也是带着一瓶酒。他来这个码头的原因,跟阿珍一样不堪——他唯一的儿子在戒毒所里,儿媳妇带着孙子走了,他买了酒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灌死。
两个六十多岁的人,两个被生活反复碾压又抛弃的人,在一瓶又一瓶的酒里交换了彼此的崩溃。喝到后来,他们靠在一起哭,哭得像个笑话。
年轻姑娘的手机还握在手里。
但她已经退出了那个帖子。
她看见渔船老汉把阿珍从长椅上扶起来,阿珍站不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个散了架的布偶。老方头也站了起来,晃了几晃,扶住了椅背。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瓶子,弯下腰去捡那些碎片,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在路灯下是暗红色的。
年轻姑娘走过去,蹲下来帮老方头捡碎片。
老方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啊,姑娘。”
姑娘摇了摇头,把碎片捏在手心里,站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码头上又安静了。夜钓的人还在,他们大概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听见了。但他们什么都不会说。在这个码头钓鱼钓了二十年的人,什么都见过——有跳江的,有喝药的,有喝醉了对着江水骂一整夜的。他们知道,有些事情看着像是公德崩坏,其实是活不下去了。
江风继续吹,碎月光继续在水面上晃。
长洲码头的长椅上,只留下两个空酒瓶和一片深深浅浅的泪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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