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鱼的汤汁还在咕嘟冒泡,婆婆陈桂芳擦了擦嘴,从身旁的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文件袋。
“今天高兴,有件事宣布。”
她抽出几页纸,推到餐桌中央。最上面是《赠与合同》,签字栏里她的名字按着红手印。下面还有公证书。
“这房子,我过给美玲了。”
小姑子陈美玲嘴角翘起来,端起酒杯:“妈,以后我招个上门女婿,天天伺候您!”
丈夫陈志远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拍拍女儿的手,眼睛扫过我和志远:“女儿才是贴心小棉袄,养老啊,还得靠女儿。”
餐桌上一片寂静。
我放下汤勺,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大托特包里,也拿出一个文件袋。
“巧了妈,我也有份文件。”
我笑着把它放在《赠与合同》旁边。
“您住院那九万块钱,我整理了一下。这是借款协议,您和美玲,得作为共同借款人签个字。”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美玲的酒杯“哐当”一声磕在桌沿。
志远猛地转头看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01
婆婆发病是在周二晚上九点多。
我和志远刚加完班到家,外卖盒子还没拆开,电话就炸了。
“哥!妈晕倒了!”陈美玲在那边哭喊,“叫不醒,怎么办啊……”
志远脸唰地白了。我们抓了车钥匙就往婆婆家冲。
老小区没电梯,我们跑上五楼。门开着,婆婆倒在客厅地上,美玲蹲在旁边哭,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短视频界面。
“叫救护车没?”我冲过去摸婆婆颈动脉。
“我、我忘了……”美玲哭得更凶。
我一边打120一边指挥志远:“别乱动妈,找枕头垫高头,窗户打开!”
救护车来得快。去医院的路上,婆婆醒了片刻,眼神涣散,嘴唇发紫。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她含糊地喊了声“建国”,是公公的名字。
急诊,心电图,抽血,CT。
医生把志远叫到一边:“急性心梗,很严重。需要马上做冠脉造影,大概率要放支架。费用先准备十万。”
志远嘴唇哆嗦:“十万……”
“医生,做。”我截住话头,“我们马上筹钱。”
婆婆被推进去准备手术。凌晨的急诊走廊,灯光惨白。美玲还在抽噎,志远蹲在墙角,双手插进头发里。
“咱家存款还有多少?”我问他。
“卡里……就一万多。”他声音发闷,“工资还没发,房贷刚扣……”
我知道。我的工资卡里倒是有钱,九万三。那是我们攒了两年,准备换掉那辆二手车的钱。
“先用我的。”我说。
志远抬头看我,眼睛红了:“晓月,那是你……”
“救人要紧。”我打断他,“我去楼下ATM取,你先去签字。”
取款机嗡嗡作响,一沓沓粉钞票吐出来。我数出九叠,用橡皮筋扎好。剩下的三千,留着应急。
回到手术室外,我把钱塞给志远。他捏着那摞钱,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晓月,我会还你的。”
“别说这个。”我拍拍他肩膀,“妈会没事的。”
美玲凑过来,眼睛肿着:“嫂子,你真好。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看了她一眼。她身上还穿着居家睡衣,外面套了件志远的旧外套。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婆婆被推出来时,脸上有了点血色。医生说,放了三个支架,手术成功,但后续恢复很重要,住院至少两周。
办完住院手续,天都快亮了。
志远让我先回去休息,他守白天。我看了眼蜷在等候椅上睡着的美玲,没说什么,点点头。
开车回家的路上,等红灯时,我才觉得胃一阵阵抽痛。
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一口饭没吃。
02
婆婆住进了心内科病房。
我请了五天年假,加上两个周末,能凑出九天。志远也请了假,但我们商量,不能两人都耗着,他三天后得回去上班。
第一天,婆婆麻药过了,伤口疼,情绪很差。
“造孽啊……花这么多钱。”她看着输液瓶,喃喃道。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我给她擦脸,“人没事就好。”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她眼泪掉下来,“现在又拖累你们。”
美玲上午来了,拎了一袋苹果。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说朋友找她有事,匆匆走了。
下午婆婆要解手。她不好意思让志远伺候,我扶她去卫生间。她腿上没力,几乎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我咬着牙撑住,后背全是汗。
晚上,志远守夜。我回家洗澡换衣服,顺便熬粥。
第二天,婆婆精神好些,开始挑食。
“这医院伙食,清汤寡水的。”她皱着眉,“嘴里没味。”
“您刚手术,得清淡。”我哄她,“我熬了小米粥,加了点山药泥,您尝尝?”
她勉强喝了几口。
美玲下午又来了,这次带了束花。插花瓶里,摆床头柜上,拿着手机跟婆婆自拍。
“妈,你看你气色多好。”她把照片给婆婆看,“发朋友圈,大家都夸你有福气呢。”
婆婆笑了:“还是我闺女会哄我开心。”
我正弯腰给婆婆按摩小腿,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
第三天,亲戚们来探病。
大姨二舅来了,拎着牛奶水果。婆婆话多了起来,说起手术那天多凶险。
“多亏晓月。”大姨拉着我的手,“拿钱及时,又伺候得周到。”
婆婆笑了笑:“是啊,晓月是能干。”
等人走了,婆婆对我说:“你大姨送的那盒燕窝,你拿回去给美玲。她最近老是熬夜,脸色不好。”
我顿了顿:“妈,那是给您补身子的。”
“我吃医院营养餐就行。”婆婆摆摆手,“美玲那孩子,不会照顾自己。”
我没再说话。把那盒燕窝收进柜子时,手指有点僵。
第四天,志远回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在医院,从早忙到晚。喂饭,擦身,按摩,盯着输液,叫护士换药。婆婆晚上睡不好,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说背痒。
同病房的阿姨看不过去:“姑娘,你也歇会儿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笑笑:“没事。”
中午,美玲发微信:“嫂子,妈今天怎么样?我公司临时加班,过不去了。”
我回:“稳定。你忙。”
放下手机,我去水房打热水。走廊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发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胃又疼了。我从包里翻出胃药,干咽下去。
03
周末,志远来替我。
我回家大扫除,洗积攒的衣服,去超市采购。婆婆出院后需要静养,我买了软垫靠枕,还有一堆易消化的食材。
周日晚上,志远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他搓了把脸:“今天美玲来了,坐那儿跟妈聊了一下午。”
“聊什么?”
“说以后要招个上门女婿,就住家里,天天陪着妈。”志远声音闷闷的,“妈听了特别高兴,说还是女儿贴心。”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衣服叠起来。
“晓月。”志远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妈没事就好。”
“那九万块钱……”他低声说,“等我年底奖金发了,先还你一部分。”
“不急。”我说,“先把房贷按时还上,别逾期。”
周一,我年假用完,回去上班。
白天请的护工照顾婆婆,我下班直接去医院。
护工大姐悄悄跟我说:“你小姑子今天来了,待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你婆婆还让我把别人送的蛋白粉给她带走。”
我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大姐。”
婆婆见我来了,招手让我坐下。
“晓月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我这次住院,花了你们不少钱。”她拉着我的手,“妈心里过意不去。那房子,虽然老,但也值点钱。我在想啊……”
我看着她。
“我在想,以后这房子,就留给美玲吧。”婆婆拍拍我的手,“你和志远有本事,自己买了房。美玲没个稳定工作,也没结婚,有个房子傍身,我也放心。”
我喉咙发紧:“妈,这是您和爸的房子,怎么处理,您决定。”
“你懂事。”婆婆欣慰地笑,“志远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擦背时,她忽然说:“对了,你王阿姨的媳妇,娘家给了三十万嫁妆呢。现在小年轻结婚,都得有底气。”
我手上毛巾停了停。
“妈,我家情况您知道。”我继续擦,“我爸妈供我读完大学就不容易了。结婚时没要彩礼,我和志远一起攒的首付。”
“是是是,你们感情好。”婆婆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擦完背,我端着水盆去卫生间倒水。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
04
周三,婆婆可以下床走动了。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婆婆很高兴,中午多喝了半碗粥。
下午,志远请假过来,我们一起推婆婆去楼下小花园晒太阳。
春光很好,玉兰花开了。婆婆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看花。
“还是外面舒服。”她说,“医院那股味儿,闻得我头疼。”
美玲打电话来,说晚上和朋友聚餐,不过来了。婆婆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这孩子,老是这么贪玩。”
志远忍不住说:“妈,晓月天天公司医院两头跑,胃病都犯了。美玲也该分担点。”
婆婆脸一沉:“你妹妹从小身体弱,哪会照顾人?来了也是添乱。”
“不会可以学啊。”志远声音高了点,“晓月也是独生女,以前也不会,现在不也做得挺好?”
“你什么意思?”婆婆瞪他,“嫌我拖累你们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我打断他们,“妈,该回去量体温了。”
推轮椅回病房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晚上,志远送我回家。车上,他握着方向盘,半天才开口:“晓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妈她……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他声音很低,“那些嫁妆什么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志远,我嫁给你,是因为你人好,我们感情好。”我说,“不是图你家什么。但这段时间,我确实有点累。”
“我知道。”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等妈出院,我们好好休息段时间。我带你去旅游,就我们俩。”
我反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累的不仅是身体。
是那种付出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感觉。是那种你拼尽全力,别人却觉得你本该如此的感觉。
周五,婆婆说明天出院。
“我让美玲把家里打扫了。”婆婆说,“明天中午,咱们在家吃个团圆饭。这次住院,把你们折腾坏了,妈给你们做几个菜。”
“您刚出院,哪能做饭。”我说,“我来做吧。”
“不用,美玲说她来。”婆婆笑,“我指挥,她动手。你们就等着吃现成的。”
我点点头:“好。”
下班后,我没去医院,直接去了婆婆家。想着提前把床单被套换了,窗户打开通通风。
用备用钥匙开门进去。屋里有点闷,我先把窗户都打开。
走进婆婆卧室,准备换床单。掀开枕头时,下面压着几页纸。
我拿起来看。
是《不动产赠与合同》的草稿。赠与方陈桂芳,受赠方陈美玲。房产地址就是这套老房子。
条款写得很清楚,无条件赠与。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是婆婆的字迹:“美玲,妈就靠你了。以后招个女婿住家里,天天陪妈说话。房子给你,妈放心。”
纸上的字迹有点抖,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我站在那儿,捏着那几张纸,很久没动。
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笑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05
我把那几页纸按原样放回枕头下。
换好床单,打扫完客厅,我坐在婆婆家的旧沙发上,给沈薇发了条微信。
“在吗?咨询点事。”
沈薇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很快电话就打过来了。
“怎么了晓月?听说你婆婆住院了,好些没?”
“明天出院。”我顿了顿,“薇薇,如果家人之间有大额资金往来,怎么处理比较妥当?”
沈薇敏锐地问:“多少?”
“九万。我垫的医药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晓月,这钱你当时说是借的,还是给的?”
“没明说。救急,就直接拿了。”
“有转账记录吗?”
“有。ATM取现,但取款凭条我扔了。不过银行卡流水能查到。”
“聊天记录呢?或者录音?能证明你婆婆或者你丈夫承认这是借款的证据。”
我想了想:“我丈夫说过会还我。但没录音。”
沈薇叹了口气:“亲人之间这种钱,最难说清楚。很多人觉得是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但真到扯皮的时候,就麻烦了。”
我握紧手机:“如果……我不想扯皮,但想留个保障呢?”
“你可以补一份借款协议。”沈薇说,“写清楚金额、借款人、还款期限。最好公证。这样就算将来有纠纷,也有法律依据。”
“如果对方不肯签呢?”
“那就看你怎么谈了。”沈薇声音温和下来,“晓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婆婆,打算把房子过户给我小姑子。”我说,“今天看到的赠与合同草稿。”
沈薇骂了句脏话。
“所以那九万……”
“我不想闹。”我打断她,“但我也不想当傻子。”
沈薇想了想:“这样,我帮你拟一份借款协议模板。你改改金额和名字。公证的事,我可以介绍个朋友。但晓月,你要想清楚,这东西一旦拿出来,可能就撕破脸了。”
“我知道。”我说,“先准备着吧。用不用得上,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瓶腐乳和几个鸡蛋。我关上冰箱门,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老人在打太极拳,慢悠悠的。夕阳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志远发来的:“晓月,妈说想吃你做的鸡蛋羹,明天你能早点过来吗?”
我回复:“好。”
回家路上,我去打印店打印了沈薇发来的协议模板。又去药店买了胃药和安神补脑液。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修改协议。
甲方(出借人):林晓月。
乙方(借款人):陈桂芳、陈美玲。
借款金额:人民币玖万元整。
借款用途:陈桂芳住院医疗费用。
还款期限:自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
我在“共同借款人”那里,把陈美玲的名字也加了进去。
写完后,我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把协议放进去。
抽屉里还放着我们的结婚证。红色封皮,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很傻。
我合上抽屉,关灯睡觉。
黑暗中,胃又在隐隐作痛。
06
周六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熬了小米粥,蒸了鸡蛋羹,装在保温桶里。又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
到婆婆家时,刚过八点。美玲还没来,志远在厨房烧水。
“妈还没起?”我问。
“起了,在洗漱。”志远接过保温桶,“辛苦你了,这么早。”
“没事。”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脸色红润了不少。看见我,笑了笑:“晓月来了。”
“妈,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坐下,“就是这胳膊腿,还是没劲。”
我把鸡蛋羹端出来:“您趁热吃。”
婆婆慢慢吃着,忽然说:“美玲这孩子,说好早点来帮忙,到现在不见人影。”
“可能路上堵车。”我说。
九点多,美玲才姗姗来迟。拎着个果篮,进门就喊:“妈!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芒果!”
“来就来,买什么东西。”婆婆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嫂子也在啊。”美玲冲我点点头,“今天辛苦你了,本来我说我来做饭的。”
“没事,我都准备好了。”我说。
美玲脱了外套,里面是件新裙子。她凑到婆婆身边:“妈,你看我这条裙子怎么样?昨天刚买的。”
“好看。”婆婆摸着料子,“就是薄了点,小心着凉。”
“不薄,春天正好穿。”
志远从厨房出来,看了美玲一眼:“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早点来帮忙?”
“我这不是来了嘛。”美玲撇撇嘴,“哥,你就知道说我。”
“好了好了。”婆婆打圆场,“都少说两句。今天高兴,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中午,菜摆了一桌。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山药排骨汤,还有我早上带来的几个小菜。
婆婆坐在主位,志远给她盛了碗汤。
“妈,恭喜出院。”志远举起茶杯,“以后多注意身体,定期复查。”
“知道知道。”婆婆笑着喝汤。
美玲夹了只虾,边剥边说:“妈,以后我天天来陪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会做什么?”志远忍不住说。
“学呗。”美玲瞪他,“就许嫂子能干,不许我学啊?”
“美玲有这份心就好。”婆婆拍拍女儿的手,“妈知道你孝顺。”
饭吃了一半,婆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今天呢,除了庆祝我出院,还有件喜事要宣布。”
她转身,从旁边椅子上拿过那个旧布包。就是她住院时一直带在身边那个。
我们都看着她。
婆婆从包里掏出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绕线。抽出几页纸,放在餐桌转盘上,轻轻转到中间。
最上面是《不动产赠与合同》。
签字栏那里,婆婆的名字已经签好,按了红手印。受赠人那里,是陈美玲,也签了字。
下面还有公证书,公证处的红章很醒目。
“这房子,我过给美玲了。”婆婆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手续都办好了,赠与合同签了,也公证了。等过几天,美玲就去办过户。”
餐桌上一片死寂。
志远盯着那几页纸,像没看懂似的。美玲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端起酒杯。
“妈,您放心。”她声音甜得发腻,“以后我招个上门女婿,就住家里,天天伺候您!给您养老送终!”
婆婆满意地点头,眼睛扫过我和志远。
“志远啊,你和晓月有本事,自己买了房。美玲没个稳定工作,也没结婚,有个房子傍身,我也放心。”她顿了顿,“女儿才是贴心小棉袄。养老啊,还得靠女儿。”
我放下手里的汤勺。
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07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志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
美玲还举着酒杯,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婆婆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试探,又像是笃定我会接受。
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
然后我弯腰,从放在脚边的托特包里,也拿出一个文件袋。
灰色的,比婆婆那个新一点。
我把它放在餐桌转盘上,就放在《赠与合同》旁边。然后轻轻一转,转到婆婆面前。
“巧了妈。”我笑着说,“我也有份文件,想请您看看。”
她看看我,又看看文件袋,没动。
美玲放下酒杯:“嫂子,这是什么啊?”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我还是笑着,看着婆婆。
婆婆迟疑地拿起文件袋,解开扣子。抽出里面的纸。
第一页,黑体大字:《借款协议》。
她手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她抬头看我,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妈,您住院那九万块钱手术费。”我语气平静,“是我从我们小家庭积蓄里拿的。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细说。现在您出院了,身体也好了,我想着,这笔钱得有个说法。”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您说,这九万块钱,算是我对咱们这个家的赠与呢?还是算借款?”
婆婆嘴唇哆嗦:“你……你跟我算这个账?”
“亲兄弟,明算账。”我说,“何况是九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美玲抢过协议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林晓月!你什么意思?妈刚出院,你就来要钱?你还是不是人!”
“美玲。”我转向她,“协议上,借款人是妈和你。你是共同借款人。”
“凭什么!”美玲尖叫,“钱是给妈治病的,关我什么事!”
“房子是妈和你两个人的。”我慢慢说,“债务,当然也是两个人的。”
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晓月,这事……你怎么没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我看着他,“商量妈把房子给美玲的事,你跟我商量了吗?”
他噎住了。
婆婆把协议摔在桌上:“我不签!这什么协议,我不认!那钱是你自愿拿的,现在又来要,你安的什么心!”
“妈,我是自愿拿钱救您。”我点点头,“但自愿救您,和自愿把九万块钱送给小姑子,是两回事。”
我指着那份赠与合同。
“您把房子给美玲,是您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但我的钱,怎么处理,也是我的自由。”
“这九万块,如果您和美玲认可这是借款,签了这份协议,约好还款期限。那房子的事,我一句不多说。”
“如果您觉得这不是借款,是赠与。”我拿起协议,“那也行。那就麻烦您,在这后面补一句说明:本人陈桂芳,确认儿媳林晓月所出九万元系无偿赠与,与女儿陈美玲继承房产无关。”
我看着婆婆发白的脸。
“您签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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