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沈知意是被两个保镖从车里拖出来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刮骨头。她挣扎了两下,手腕被反拧着,疼得眼泪瞬间涌出来,又被冷风冻成冰碴子挂在睫毛上。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

话没说完,后脑勺被一只手摁住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戴着价值百万的腕表,曾经在董事会上翻云覆雨,也曾经在她的生日宴上替她戴过一条项链。

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那只手。

陆司珩。

她的丈夫。不,准确地说,是那个为了另一个女人,要把她摁进冰湖里的丈夫。

“司珩,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推苏婉清,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沈知意拼命扭过头,想看清他的表情。月光下,陆司珩的脸冷得像一尊冰雕,眉宇间没有任何波动,甚至带着一丝厌倦。

“知意,婉清的孩子没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比寒风更刺骨,“医生说,她这辈子都不能再怀孕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监控呢?你查监控啊!”沈知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监控刚好坏了。”陆司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但婉清说是你推的。她不会撒谎。”

就这一句话,判了沈知意的死刑。

她嫁给陆司珩两年,这两年她把一个妻子能做的全都做了。他胃不好,她凌晨四点起来熬粥;他母亲生病,她在医院陪护了一个月;他嫌弃她不够体面,她咬牙考了MBA。可这些都比不上苏婉清的一句话。

湖面结了厚厚的冰,保镖已经用工具凿开了一个窟窿,黑黢黢的水面倒映着零星的星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沈知意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怕冷——不是身体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连灵魂都要被冻住的恐惧。

“陆司珩,你疯了?这是谋杀!”

“只是让你长点记性。”陆司珩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上她的后颈,那只手甚至还是温热的,“知意,我给过你机会。上次你泼婉清咖啡,我忍了;上上次你在宴会上让她难堪,我也忍了。但你害死了一条命。”

“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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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那只手猛地发力。

沈知意整个人被摁进了冰窟

水冷得不像话。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耳朵、鼻子、嘴巴全部灌进水,她本能地扑腾,双手扒着冰沿想往上爬,但那只手死死压着她的后脑勺,像压一块石头。

一秒、两秒、三秒……肺像要炸开,眼前全是黑色的水,死亡的味道又腥又甜,她甚至开始觉得温暖——那是身体在放弃挣扎的前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那只手松开了。

她被提上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头发、鼻子、嘴里往外涌,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冷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迅速结冰,贴在身上像一层铁皮。

“第几次了?”陆司珩转头问旁边的保镖。

“第一次,陆总。”

“继续。”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又一次被摁进了水里。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到第五次的时候,她已经不会挣扎了。整个人像一条死鱼,被提上来的时候完全瘫软在地上,嘴唇发紫,眼神涣散。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木鱼。

“婉清还在医院躺着,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陆司珩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沈知意,你真狠。”

她想笑,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发出什么声音。狠的人是谁?你把我摁进冰湖,还怪我不哭?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十次。

到第十二次的时候,她已经数不清了。意识模糊成一片,只记得每一次被摁下去,都能看到水底有光在晃动,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她甚至开始期待那个入口,因为那里没有陆司珩,没有苏婉清,没有这该死的冷的要死的水。

第十七次。

一个保镖低声说:“陆总,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陆司珩看了一眼地上那团缩成一团的、湿淋淋的东西。沈知意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指尖发黑,整个人在不停地抽搐,像被电击了一样。她的眼角有两道水痕,但分不清是湖水还是眼泪。

“还有三次。”陆司珩的声音依然平静,“凑够二十次,让陆家的规矩刻在她骨头里。”

第十八次。第十九次。第二十次。

最后一次摁下去的时候,沈知意连呛水的力气都没有了。水从她的口鼻无声地涌进去,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破了的布娃娃,正在被水一点点填满、灌沉。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得越来越远。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的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肺,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反复打磨过。她想动一下,发现手指根本弯不了,冻伤了。

床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陆司珩。

是陆司珩的父亲,陆老爷子。

七十多岁的人了,满头白发,平日里在陆氏集团说一不二,跺跺脚能让整个商界抖三抖。此刻他站在沈知意的病床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脊背依然挺直,但脸上的表情是沈知意从未见过的——那种神情,像是个死刑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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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沈知意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老爷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然后,这位在商海沉浮半个世纪的老人,缓缓地、沉重地弯下了膝盖。

“咚”的一声闷响,他跪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沈知意愣住了。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或者已经死了。否则怎么可能?陆老爷子,那个连领导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人,跪在她面前?

“孩子,委屈你了。”

七个字,老人家说得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剜出来的。他抬起头,眼泪已经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滴在中山装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老爷子您快起来——咳咳咳——”沈知意一着急,猛地咳嗽起来,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她眼前发黑。

陆老爷子没动。他跪在那里,伸出布满老人斑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沈知意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那些手指又肿又紫,指甲盖下面全是淤血,看起来不像活人的手。

“知意,我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晚辈面前发抖,“那个畜*生把消息全封了,连我都被瞒到现在。苏婉清的胎检报告我刚才拿到了——她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跟你没有半点关系。监控也是她让人关的。”

沈知意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无声地没入枕头里。她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委屈被洗刷了,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蔓延的、无边的疲惫。

“那个兔崽子”陆老爷子咬着牙,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我会让他跪在你面前认错。你想怎么处置他都行。离婚,陆家的财产分你一半。不离婚,从今往后他在你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沈知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日光灯管,白色的光刺得她眼睛疼。她看了很久,久到陆老爷子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

“老爷子,我嫁给陆司珩两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两年,七百三十天。我做的每一顿饭,他嫌难吃;我穿的每一件衣服,他嫌土气;我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嫌烦。苏婉清回来了,他嫌我碍事。他把我摁进冰湖里二十次——二十次,老爷子,每一秒我都在想,我做错了什么?”

老人家跪在那里,浑身僵硬,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我没做错任何事。”沈知意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我错就错在,当初不该嫁进陆家。”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丈量每个人沉默的长度。

陆老爷子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站定,向沈知意深深鞠了一躬,弯下去的幅度接近九十度。

“对不起。”他说,“陆家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你放心,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动你一根手指头。”

门关上了。

沈知意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了很久。窗外开始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融化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像有人在外面哭了。

她慢慢抬起那只冻伤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生命,两个月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在被摁进冰湖之前,她本来打算在小年夜告诉陆司珩——他要当爸爸了。

现在她不想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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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雪下了整整一夜。陆氏集团的股价跌了四个点,圈子里传遍了陆司珩为了一个情妇把正妻扔进冰湖的消息。据说陆老爷子当天砸了三部手机,把陆司珩的公司配车收了回来,还停了那张黑卡的副卡。

但这些都跟沈知意没关系了。

她只是把手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在滴滴的心电监护声中,轻轻地、慢慢地,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