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防盗门铁皮上的声音,闷得人心慌。
她跪在那儿,怀里那个裹在褪色襁褓里的小东西,发出猫叫似的哭声。
楼道声控灯忽明忽灭,照见她脸上混着雨水的泪痕,还有那双曾经让我觉得温柔,此刻却只剩绝望的眼睛。
“陈默……求求你,给孩子一条活路。”
她嘴唇冻得发紫,说话时牙齿磕碰的声音很清晰。怀里的婴儿动了动,露出半张皱巴巴的小脸。
我握着门把的手,指关节硌得生疼。
十个月前那个同样让我浑身发冷的夜晚,像潮水一样扑回来——红喜字还没撕掉的新房,她坐在床沿,手指绞得发白,说:“我怀孕了,五个月。不是你的。”
现在,她抱着那个孩子,跪在我家门口。
雨还在下。
01
新婚夜那晚,其实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苏晓坚持要穿那套高腰、裙摆蓬松的婚纱。
化妆师委婉提醒过,说现在流行修身的款式,显气质。
她只是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护在小腹前,说:“这样舒服。”
敬酒的时候,她只抿了一小口,就推说头晕。伴娘想扶她去休息室,她躲开了,自己撑着桌子站了会儿,脸色确实白。
我当时怎么想的?
我以为她是紧张。毕竟我们恋爱两年,她一直是个容易害羞、心思重的人。我把那些异常都归咎于婚礼的压力,还暗自心疼她。
宾客散尽,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红色床单被套是母亲特意买的,绣着鸳鸯。苏晓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没去卸妆,也没换衣服。大红的敬酒服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脸色更难看。
“累了?”我走过去,想帮她摘掉头饰。
她猛地一颤,躲开了。
手僵在半空。房间里的喜庆音乐早就停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野猫叫春的声音。
“陈默。”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已经滚下来了,“现在不说,我以后……恐怕永远没勇气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我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她开始发抖,手指死死攥着裙摆上的亮片,攥得指节发青。呼吸声又重又急,像跑了很长一段路。
“我怀孕了。”她说。
我愣住,脑子里嗡的一声。怀孕?我们虽然恋爱两年,但一直没越过那条线。她说要留到结婚后,我尊重她。所以……
“五个月了。”她补了一句,眼泪流得更凶,“孩子……不是你的。”
时间好像突然被拉长了。
墙上的喜字红得刺眼。
梳妆台上,我们俩的合照在灯光下反着光。
照片里我搂着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秋天,在植物园。
那天风很大,她头发被吹乱了,我帮她别到耳后。
耳朵。她现在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是谁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她摇头,哭出声:“你别问……求你别问。是个错误,我喝醉了,就一次……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所以,”我打断她,“你早就知道了。怀孕五个月,你早就知道了。”
她点头,哭得蜷缩起来。
“然后你选择继续婚礼,穿着宽松的婚纱,简化所有流程,直到今晚才告诉我。”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苏晓,你是打算让我一辈子养别人的孩子,是吗?”
“不是的!”她猛地抬头,脸上妆全花了,“我想过告诉你,很多次……可我害怕!我怕你离开我,怕所有人看我笑话,怕我爸妈受不了……他,那个人,他后来找我要钱,威胁我……我快疯了……”
她语无伦次,扑过来想抓我的手。
我躲开了。
碰到她指尖的瞬间,我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不是厌恶她,是厌恶这一切。
厌恶这个精心布置的新房,厌恶自己身上还没换下的新郎西装,厌恶刚才在酒席上,我对所有宾客笑着说“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真可笑。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哗啦一下,又很快消失。
“陈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在身后哭,“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说话……”
我点了根烟。戒了三年,今晚特别想抽。
打火机咔嗒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响。
“明天去离婚。”我吸了一口,烟呛得喉咙发苦,“早点睡吧,你怀孕,别熬着。”
她哭声停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哑着嗓子问:“你……不问我别的了?”
“问什么?”我没回头,“问那个男人是谁?问你们怎么开始的?问你这五个月怎么瞒天过海的?”我弹了弹烟灰,“没必要了。苏晓,从你决定瞒着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完了。”
烟烧到尽头,烫了手指。
我把它摁灭在窗台上。大理石材质的窗台,留下一个黑色的印子。
那晚我们没睡。她坐在床上哭,我坐在客厅沙发里,一根接一根抽烟。天亮的时候,烟灰缸满了。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进卧室拿证件,她靠在床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洗漱一下,”我说,“九点民政局开门。”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02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出租车司机大概觉得我们这对新婚夫妇太沉默,试图活跃气氛:“两位这是去办事?哟,这喜糖还没发完呢?”他瞥见苏晓包里露出的红色糖袋。
苏晓把包往怀里收了收。
我看向窗外。城市刚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只有我的世界,在一夜之间塌了。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眼我们的结婚证,又看了眼递进去的离婚协议,眉毛挑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机械地盖章、录入。
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像敲在我心口上。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苏晓站在台阶上,晃了晃,我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胳膊很细,隔着毛衣都能摸到骨头。
碰到她,我又立刻松手。
“谢谢。”她声音很低。
“你自己能回去吗?”我问。
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妈……阿姨给我的彩礼钱,还有三金。我没动。”
信封厚厚的。我没接。
“拿着吧。”我说,“你现在需要钱。”
她手抖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陈默,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以后别联系了。孩子生下来,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转身走下台阶。
走了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单薄的身影在阳光下缩成小小一团。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去捋,动作很慢。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在那之后的十个月里,我偶尔会想起她最后那个样子。但更多的时候,我强迫自己不去想。
我把婚房卖了。那房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我自己还贷款。卖房的时候,中介夸装修得好,问为什么新婚就卖。我说工作调动,要离开这个城市。
其实我没走。只是换了个地方租房子住。
母亲来找过我几次,每次眼睛都是红的。她不敢直接问,旁敲侧击:“晓晓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们这婚结得也太突然了……”
“妈,你别问了。”我总是这样打发她,“性格不合,过不到一块去。”
“可你们谈了两年啊!”母亲急了,“两年都合得来,怎么一结婚就不合了?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我没办法解释。
难道要我说,您儿子在新婚夜被戴了绿帽子,还要帮别人养孩子?这话我打死也说不出口。太丢人,太窝囊。
我只能沉默。
母亲后来也不怎么问了,只是叹气。她偶尔会提起苏晓,说在菜市场好像看见她了,肚子很大,一个人拎着菜。“看着怪可怜的。”母亲说。
我低头吃饭,不接话。
工作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
我是做技术支持的,每天对着电脑,处理各种故障单。
代码不会骗人,问题总有解决方案。
这比处理一团乱麻的生活简单多了。
肖薇就是那时候走进我视野的。
她是我们合作律所的法务顾问,负责我们公司的合同审核。
第一次见面是在项目会议上,她穿一身灰色西装,说话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在点上。
散会后,她叫住我:“陈工,关于刚才提到的数据接口条款,我还有点疑问。”
我们聊了半小时。她问题很细,有些甚至涉及到技术实现的底层逻辑。我有点意外,很少有法务愿意钻研到这个程度。
“肖律师很专业。”我最后说。
她笑了笑,收拾文件:“以前做过两年程序员,转行了。所以对技术细节比较敏感。”
后来因为项目需要,我们接触多了起来。
她从不打听私事,聊天内容永远围绕工作和偶尔的行业动态。
有次加班到深夜,一起下楼买咖啡,她忽然说:“陈工最近气色不太好。”
我摸了摸脸:“有吗?”
“黑眼圈很重。”她递给我一杯美式,“少熬点夜。”
就这一句话,没再多问。
我忽然很感激她这种分寸感。不像公司里其他同事,明里暗里打听我为什么突然卖房、为什么离婚。虽然他们可能没有恶意,但我真的疲于应付。
只有肖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让我觉得安全。
03
离婚后的第四个月,我偶然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苏晓的消息。
朋友不知道我们离婚的内情,只知道我们“闪离”。他在微信上小心翼翼地问:“默哥,你跟苏晓……真没可能了?”
“嗯。”
“唉,可惜了。”朋友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很嘈杂,“我刚在医院看见她了,一个人做产检,肚子都那么大了。看着怪孤单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回。
朋友又发来一条:“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以前挺开朗一人,现在见谁都不怎么说话。”
“不清楚。”我打字,“我们已经没联系了。”
“哦哦,不好意思啊默哥,我就随口一说。”朋友赶紧撤回了一条消息,但我已经看见了。
他撤回去的那条是:“听说孩子爸一直没露面,她家里好像也不怎么管她。”
我关掉聊天窗口。
那天下午的工作效率极低。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那些熟悉的字符忽然变得陌生。脑子里反复出现朋友那句话——“一个人做产检”。
五个月的胎儿,应该要做大排畸了吧?
她有人陪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立刻把它摁下去。
关我什么事?
她选择隐瞒,选择欺骗,就应该想到要承担后果。
我现在去同情她,那我这几个月受的折磨算什么?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
这个词真重。
下班后我没回家,开车去了江边。初冬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
我点了根烟。离婚后,烟瘾又回来了。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肖薇。
“陈工,抱歉这么晚打扰。”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然平稳,“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我这边有个地方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我们聊了十分钟工作。
挂电话前,她忽然问:“你在外面?”
“嗯,江边走走。”
“风很大。”她说,“早点回去,别感冒。”
就这一句,没再多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风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很久没有人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一句“别感冒”了。
母亲只会哭着问我到底怎么了。
朋友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小心翼翼试探。
只有肖薇,像对待一个正常的、会生病的人一样,提醒我加件衣服。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苏晓。
梦里的她还是两年前的样子,穿着白裙子,在植物园的银杏树下对我笑。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她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手心很暖。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她站在民政局台阶上,肚子隆起,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眼泪一直流。
我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只能看着她哭,看着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我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烟盒,发现已经空了。
04
时间过得忽快忽慢。
春节我回父母家过的。父亲做了一桌子菜,母亲给我夹菜,眼神里都是欲言又止。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演员在台上咋咋呼呼,衬得家里更安静。
“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母亲终于还是没忍住,“中学老师,三十岁,人挺文静的。你要不要……见见?”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妈,我现在不想谈。”
“都过去半年了。”母亲声音低下去,“总不能一辈子单着吧?”
父亲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母亲不说话了,低头抹眼睛。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
临走时,母亲塞给我一袋自己包的饺子。
“冰箱里冻着,不想做饭就煮几个。”她送我下楼,在楼道口拉住我,“小默,妈不逼你。但你得往前看,知道吗?”
我点头。
往前看。可前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开春后,项目进入关键期,我和肖薇的接触更频繁了。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们会一起去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
她喜欢吃萝卜和鸡蛋,我喜欢吃豆腐包。
有次她忽然说:“离婚后,我花了两年才缓过来。”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私事。
“当时觉得天塌了。”她咬了一口萝卜,热气熏得眼镜片起雾,“现在想想,其实天塌不下来。日子总得过。”
“怎么缓过来的?”我问。
“工作,看书,养了只猫。”她推了推眼镜,“还有,接受自己就是会难过,会不甘心,会反复。不逼着自己立刻好起来。”
便利店的白炽灯很亮,照得她侧脸线条清晰。她没看我,专注地吃着那串萝卜。
“肖律师。”我忽然想问问她,“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她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我:“你是指?”
“前妻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我说得很慢,“你会怎么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用纸巾擦了擦嘴。
“法律上,你没有抚养义务。”她说,“情感上,看你自己能不能过去那道坎。但有一点——”她看着我,“不要因为愧疚或者同情,做违背本心的决定。那样对谁都不好。”
“包括对孩子?”
“尤其是对孩子。”她说,“孩子需要的是真实的、稳定的爱,不是施舍或者补偿。”
那晚我失眠了。
肖薇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真实的、稳定的爱。我给得起吗?对一个不是我骨肉,却是我前妻怀了五个月才坦白的孩子?
我想起苏晓最后看我的眼神。
想起她说“我怕你离开我”时颤抖的声音。
想起她一个人做产检的样子。
心口堵得难受。
05
离婚后的第十个月,雨季来了。
连着下了三天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霉味。项目终于交付,团队聚餐庆祝。我喝了几杯酒,头有点晕,提前离场。
打车回到租住的小区,已经快十一点。
雨下得更大了。我撑着伞往单元门走,路灯被雨帘打得模糊。走到楼下,看见台阶上蜷着一团黑影。
我以为是流浪猫,没在意。
走近了,那团黑影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很轻,压抑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声控灯亮起来。
苏晓抬起头。
她整个人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蓝色的,洗得发白。襁褓里有什么在动,发出微弱的、小猫似的啼哭。
我僵在原地。
伞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陈默……”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求求你……救救孩子……”
她试图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她没管,只是把怀里的襁褓往上托了托,露出婴儿皱巴巴的小脸。
孩子很小,非常小。脸只有巴掌大,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哭声细弱。
“他早产……才四斤多……”苏晓哭出声,“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钱花光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雨砸在她身上,单薄的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凸起的肩胛骨。她瘦得脱了形。
“你先起来。”我的声音干涩。
她摇头,跪着往前挪了半步:“陈默,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可我走投无路了。他不要这个孩子,我爸妈嫌我丢人,不让我回家……孩子奶粉都快断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怀里的婴儿也跟着哭。
一大一小,在雨夜里哭。
我弯腰捡起伞,撑到她头上。她仰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陈默,你认下这个孩子好不好?”她抓住我的裤脚,手指冰凉,“给他一个姓,一个家……我什么都不要,我可以走,你只要给孩子一个名分……”
风把雨吹斜了,打在我脸上,冷得刺骨。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看着那个孱弱的婴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个月前那个新婚夜的画面,和眼前这一幕重叠在一起。
红喜字。褪色的襁褓。
她说“孩子不是你的”。她说“救救孩子”。
时间好像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个活生生的、会哭的小生命。
06
我把她扶起来。
她浑身都在抖,站不稳,大半重量靠在我胳膊上。怀里的婴儿哭得更厉害了,小脸憋得通红。
“先进屋。”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楼道里灯光昏暗。我摸钥匙开门,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暖黄的灯光涌出来。
母亲从客厅探出头:“小默回来了?怎么这么晚——”话没说完,她看见了苏晓,还有她怀里的孩子。
母亲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阿、阿姨……”苏晓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母亲没应,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襁褓。过了好几秒,她才看向我,眼神里全是震惊和询问。
“妈,你先去烧点热水。”我说,“再找条干净毛巾。”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橱柜门开关的响动。
我让苏晓坐在沙发上。
她不敢坐实,只挨着边,怀里还紧紧抱着孩子。婴儿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弱,像是哭累了。
“孩子饿了。”苏晓小声说,手忙脚乱地去翻随身带的包。那是个旧的帆布包,边角都磨毛了。她从里面掏出一个奶瓶,里面只剩瓶底一点奶。
“我去冲奶粉。”我接过奶瓶。
厨房里,母亲正在烧水。水壶呜呜响,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妈。”我叫她。
她没回头。
“这怎么回事?”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颤抖,“她怎么来了?还带着孩子?那孩子……”
“是她的孩子。”我说,“早产,需要帮助。”
母亲猛地转身,眼睛红了:“小默,你别犯糊涂!那不是你的种!她当初那么骗你,现在还有脸来找你?”
水烧开了,壶嘴喷出白汽。
我拿过奶粉罐,按照说明舀了几勺,冲进奶瓶。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知道。”我说。
“知道你还让她进门?”母亲急了,“你让她进来,以后就甩不掉了!别人会怎么说你?接盘侠!养别人孩子的冤大头!”
奶瓶里的奶晃荡着,慢慢变成均匀的乳白色。
我试了试温度,有点烫,又拧开水龙头冲凉。
“妈,”我看着水流,“她跪在雨里,孩子哭得都快没声了。我能怎么办?把门关上,当没看见?”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抹眼泪。
我拿着冲好的奶回到客厅。苏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我把奶瓶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把奶嘴塞进婴儿嘴里。
哭声停了。
小家伙用力吮吸起来,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吃奶的声响。苏晓低头看着孩子,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襁褓上。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干毛巾和一杯热水。
她把毛巾递给苏晓,热水放在茶几上。动作有点僵硬,但没再说什么。
苏晓接过毛巾,小声说:“谢谢阿姨。”
“孩子……多大了?”母亲问,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刚满月。”苏晓说,“在医院保温箱住了二十天,今天才接出来。”
“他爸爸呢?”
苏晓身体一僵,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三个人,一个婴儿,在客厅里沉默着。只有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声音格外清晰。
孩子吃完奶,睡着了。小嘴巴还含着奶嘴,偶尔动一下。
苏晓轻轻把奶瓶拿出来,把孩子竖起来拍了拍。动作很生疏,但很小心。
“陈默,”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我刚才说的……你能考虑一下吗?我不求别的,只求孩子有个户口,有个正经的父亲。我可以签协议,保证不打扰你的生活,我……”
“苏晓。”我打断她。
她停住,紧张地看着我。
“今晚你先住下。”我说,“孩子太小,不能再折腾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
母亲站起来:“我去收拾客房。”
“阿姨,不用麻烦……”苏晓赶紧说。
“孩子不能受凉。”母亲语气硬邦邦的,但脚步没停,“客房有暖气,比客厅暖和。”
我看着母亲走进客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恨苏晓骗我,可她又见不得那么小的孩子遭罪。这种矛盾,现在也在我心里撕扯。
苏晓抱着孩子站起来,跟着母亲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十个月前在民政局台阶上,一模一样。
无助的,愧疚的,绝望的。
我移开视线。
窗外,雨还在下。
07
那一夜我没睡。
躺在主卧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像计时器,一下,一下。
客房里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声,很轻,很快又停了。然后是苏晓哄孩子的声音,模糊不清。
我起来倒了杯水,经过客房门口时,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哼歌。调子很熟悉,是我们恋爱时她常哼的那首。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很久没动。
最终还是没有拧开。
回到客厅,我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里升腾,散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肖薇发来的消息:“项目总结报告我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
时间是凌晨两点半。
她也还没睡。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么晚还不休息?”
“有点工作要收尾。”她很快回复,“你也还没睡?”
“失眠?”
“算是。”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但最后只发来一句话:“需要聊聊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需要吗?
我需要告诉肖薇,我前妻现在带着孩子住在我家,求我当接盘侠吗?我需要听她的理性分析,告诉我法律上我没有义务,情感上我要慎重吗?
这些我都知道。
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没事。”我最终回复,“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
放下手机,烟已经烧到头了。我把它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窗外透出灰白的光。我听见客房的门轻轻打开,苏晓抱着孩子走出来,去厨房烧水。
我起身出去。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瘦削。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吵醒你了?”她小声问。
“没睡。”我说。
水烧开了。她冲了奶粉,试了试温度,喂给孩子。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一些。
“陈默,”她喂完奶,把孩子竖起来拍嗝,没看我,“昨晚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但孩子……他太小了,我不能看着他受苦。”
“所以你就来找我?”我问,“因为我是最好欺负的那个?”
她身体一颤。
“不是的……”她摇头,“我找过别人,没人愿意帮我。我爸妈说,我要留下这个孩子,就当我死了。他……那个人,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我实在没办法了……”
孩子打了个嗝,发出小小的声音。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泪又掉下来:“陈默,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都欠你的。但孩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想活下来……”
“无辜。”我重复这个词,“苏晓,十个月前,你也用这个词形容过你自己。”
她愣住了。
“你说你是一时糊涂,你是无辜的。”我看着她,“现在你说孩子是无辜的。那谁是有罪的?我?因为我不能原谅,不能接受,所以我就有罪?”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慌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抱着孩子跪在我家门口,求我认下他,给我扣上‘见死不救’的帽子。如果我不答应,是不是就成了冷血无情的混蛋?”
孩子被我的声音吓到,哭起来。
苏晓赶紧哄,手忙脚乱:“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我不逼你……”
母亲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口,看着我们。
客厅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吼,没什么意思。
“苏晓,”我说,“我可以帮你,但不是以你希望的方式。”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
“怎么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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