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来源(青岛新闻网、裁判文书网)
文/方尚春
第二章:完美不在场证明
刑警队的案情分析会是在一种接近凝固的低气压里开始的。
清涧县公安局三楼会议室,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十二分。高志刚把尸检报告拍在桌上,白纸黑字散开,像是一排排无声的子弹。
“先说一下死者基本情况。”他环顾一圈,“刘某甲,女,二十八岁,清涧县五金公司出纳,怀孕二十四周。昨晚十点四十分,110接到报警,说环城西路发生单方交通事故。派出所出警后,在路基下方发现一辆哈弗SUV侧翻。驾驶位上的景某某头部轻微擦伤,副驾驶位的刘某甲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他停下来,指关节在桌上敲了两下。
“当时景某某的供述是,他开车带着媳妇回老家,路过那段时对面来了辆大车开着远光,他晃了眼,方向盘打急了,车子失控冲下路基。等他反应过来,副驾驶那边的车顶已经变形,他媳妇被卡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说自己拼命想把人拉出来,但使不上劲,后来拦了一辆过路货车,报了警。”
“这个说法,有问题吗?”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老韩皱着眉头问。
“几乎全是问题。”高志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开始画。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任何一起案子,只要在物理空间里画出来,谎言就会自动浮出水面。
“问题一:车辆侧翻高度不足一米五,车身主体结构完整,副驾驶侧车顶无严重变形。如果是正常系安全带,乘员根本不会受到致命伤。但据景某某说,他媳妇没系安全带。我查了,那个车型副驾不系安全带会持续蜂鸣报警,开车的人不可能听不见。”
高志刚笔尖一顿,转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问题二:法医在死者口鼻腔内检出黑色尼龙纤维残留,这与车内找到的一只手套成分一致。换句话说,有人用手套捂压了死者的口鼻,导致她机械性窒息死亡。车祸不会给人戴上手套。”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凉气。
“问题三:死者颈部深层软组织有出血,但颈部表皮完好。这种伤是怎么形成的?”高志刚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按压的动作,“被人从正面用极大的力量压迫气道,表皮没有受损,但深层血管破裂。法医说,这是捂压型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凶手用手套堵住了口鼻,另一只手可能摁住了死者的喉咙。”
他放下笔,坐回椅子上,声音变得很慢:“也就是说,在所谓的车祸发生之前,刘某甲就已经死了。”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这个景某某……”老韩抽了口烟,“有动机吗?”
高志刚看了他一眼,从档案袋里掏出一部装在透明证物袋中的手机。这是当天凌晨技术人员从景某某身上调取的。
“手机里所有通话记录清得干干净净,微信聊天记录也几乎没有。唯一保留的正常对话,是他和媳妇之间关于日常琐事的交流。但我们的技术员恢复了最近三个月的删除记录。”高志刚把一份打印件推过去,“去年十一月开始,景某某频繁通话的单方联系人是一个叫‘梅梅’的人。”
“查了吗?”
“正在查。光知道这个名字。但通话频率相当不正常,有时一天七八个电话,时间有长有短,最长的九十分钟。”
会议室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重。在座的刑警都清楚,一个已婚男人频繁与另一个异性通话意味着什么。
“通话内容的技术恢复也在做,”高志刚接着说,“但还有更关键的。法医在对死者进行常规毒理学检测时,提取了刘某甲过去一段时间服用食品和药物的生物样本。结果发现,在死者血液代谢物中检出了米非司酮成分。”
“米非司酮?”有人脱口而出,“那不是……”
“药物流产的主要成分。”高志刚面无表情,“剂量不大,属于长期微量摄入。法医推测,可能是混在饮品或者食物里,持续了至少三周。”
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高志刚盯着白板上景某某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犯罪。这是一个花了至少三个月时间策划、层层升级、最终杀妻灭子的凶手。”
上午十点半,清涧县医院。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景某某正坐在床边喝一碗小米粥。他抬头看见高志刚和另外两个便衣民警,脸上露出某种混杂交织的表情,像是一个准备好迎接一切的演员终于等来了该上场的那一幕。
“高……高队是吧?”他显然已经从手机上查了来人的身份。
高志刚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刻意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审讯心理学里叫“社交距离”,用来让对方感到安全——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
“身体怎么样?能聊几句吗?”
“能。”景某某放下碗,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很不经意的细节,但在高志刚眼里,这双手交握的姿势太过标准,标准到像是在模仿某种紧张。
“你媳妇的事,我们很难过。”高志刚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温和一些,“但现在有些情况不太清楚,得请你帮忙回忆一下。”
“您问。”景某某的眼眶又开始泛红。这个男人的泪腺发达得像是自来水龙头,可高志刚注意到,他每次红眼圈的时候,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
“你说当时对面来了一辆大车开着远光,你晃了眼,方向盘打急了。但这之前,你还记得自己在干什么吗?”
“就……正常开车。”景某某想了想,“我和刘某甲说这话,都挺平常的。”
“说的什么?”
“就是……就是她让我开慢点,我说没事。”
这个回答太模糊了。高志刚没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照片是在事故现场拍的,白色哈弗SUV静静侧翻在蒿草丛里,车灯还在闪烁。
“你当时出了车祸之后,是怎么从车里出来的?”
景某某看着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车门打不开了,我是从驾驶座车窗爬出来的,就前面那个风挡玻璃碎了。”
“你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去救我媳妇。”他的回答非常迅速,语速平稳,“我去拉副驾驶那边的门,但车门变形了拉不开。我喊她,她没反应。我从碎掉的挡风玻璃往里爬,够到她的时候人已经不动了。”
高志刚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第二张照片。
“这是我们今天上午在车辆周围找到的。”他把照片放在景某某面前,“在副驾驶位置的地垫下面,我们找到了一只黑色的尼龙手套。你看,这只手套上粘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景某某的脸崩得很紧,看不出什么波澜。
“手套的掌部区域检出了人体口腔黏膜细胞,DNA比对结果还在做,但……”高志刚顿了顿,直视景某某的眼睛,“除了细胞之外,手套纤维上还粘附有少量的口红和粉底残留。经化学成分比对,与你媳妇当天使用的化妆品成分一致。”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声音。景某某的表情依然稳定,但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这……这个手套我不太清楚。”他的声音放慢了半拍,“我平时不用这东西,可能是修车的工人落在车上的。”
“你昨天下午修过车?”
“没有,我……”景某某顿住了。
高志刚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从证物袋里又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张对折的白纸,他展开,上面是技术科刚从景某某手机里导出的搜索记录清单,打印得密密麻麻。
“这些搜索记录,我们念几条你自己听听。”高志刚不带感情地念起来,“去年十二月十五日:孕妇发生严重车祸后胎儿能否存活;十二月二十二日:药物流产需要多长时间起效;今年一月八日:煤气中毒致死需要多高浓度……”
他抬起头,看着景某某的眼睛。
景某某的下颌肌肉鼓了一下,那是人咬紧牙关时的生理反应。
“还有今年一月二十日:窒息死亡的法医学特征,以及下面这条:发生车祸后怎样处理事故现场。”高志刚把清单放在膝盖上说,“景某某,你是个挺爱学习的人。只是这些课题,一般人一辈子都不会去搜。”
“我……”景某某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我承认我查过一些东西,那是因为我跟刘某甲婚姻出了点问题,我当时……当时有些极端的想法。”
“什么极端的想法?”
“我想过离婚,想过是不是应该让她把孩子打掉……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害她。”他的眼睛又红了,这一次似乎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
高志刚轻轻笑了一声,这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你跟‘梅梅’的事情,怎么解释?”
这个名字一落地,景某某的瞳孔猛然收缩。那是人受到突然惊吓时的本能反应,再怎么训练都掩盖不住。
“梅梅是谁?”他的语调重新变得平稳,但这平稳有一种刀锋般的锋利。
“我们查了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你跟她的联系持续了至少四个月,每天都有。你媳妇出事前的那天下午三点,你跟梅梅打了一个长达十六分钟的电话。就在通话结束之后的一小时,你带着你媳妇走上了那条路。”
景某某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手开始轻微地发抖。
高志刚站起来,走到病房窗边,不动声色地把窗帘拉上。然后他回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景某某。
“我刚才接到技术科的最新消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展示在景某某面前,“对你在天然气管道松动接口处提取的指纹,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接口上的指纹,不但有你的,还有你媳妇的。但奇怪的是,你媳妇的指纹印在上面,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而你的指纹却是多方向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景某某的脸变得惨白。
“这说明你媳妇是在试图拧紧接口的时候留下了指纹,而你是在拧松接口时留下的。”高志刚收起手机,“再往下说,你家里天然气管道接口松脱的时间,就在半个月前。当天晚上你是刻意让刘某甲回她妈那里的,但很遗憾,她临时又取消了计划。”
高志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景某某,你干了什么?”
景某某忽然抬起头,盯着高志刚,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高队,我不想在病房说了。我要争取宽大处理,但有一个条件。”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梅梅也带来,我要当着她的面说。”
病房里的两个便衣民警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高志刚不动声色地看着景某某,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你确定?”
“确定。”景某某的嘴角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有些事,要当面说清楚才好看。”
高志刚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帮我查清涧县城内所有名字带‘梅’字的女性,年龄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近半年跟景某某有过交集。另外……”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给我查梅梅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她的家庭背景。”
电话那头,技术科的人问:“高队,你怀疑什么?”
高志刚收起手机,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上。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怀疑这个叫‘梅梅’的女人,也未必知道所有事情。”
窗外,清涧县的天空阴沉下来,一场大雨正在酝酿。远处隐约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而在三楼的病房里,景某某重新端起粥碗,慢慢地啜了一口。碗沿上方那双眼睛,在黑下来的光线里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某种在夜间出没的动物。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那番话的用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男人,还在布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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