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短信提示音很轻,在年底财务室嘈杂的兑奖金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梁鹏飞低头,解锁,点开那条入账通知。
他盯着末尾那几个零,数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有些凉,指关节捏得发白。
周围的欢声笑语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闷闷的,嗡嗡的。
五百万。
不是五万。
他抬起头,财务总监朱保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旁边有同事拍他肩膀,笑着问梁哥今年收获不小吧,他扯了扯嘴角,没发出声音。
心脏在肋骨后面一下下砸着,很沉。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急救室走廊,想起自己刷空信用卡时柜台护士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想起周董醒来后握着他的手,掌心汗湿,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夜里十一点,老式居民楼楼道灯坏了。
梁鹏飞站在三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抬手,又放下。
门从里面开了条缝,朱保的脸在阴影里,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屋里没开大灯,电视屏幕的蓝光映着堆满烟蒂的玻璃缸。
“进来吧。”朱保侧身,声音沙哑。
梁鹏飞走进去,带进一身寒气。
他没坐,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沙发上吞云吐雾的财务总监。
“朱总,奖金……数目不对。”朱保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账没错。”他说,弹了弹烟灰,“老周的意思。拿着,别问。”茶几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一角露出来,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梁鹏飞认得那个章。
他喉咙发紧,想问为什么,却看见朱保抬起眼皮,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警告。
“鹏飞,”朱保把烟摁灭,“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钱干干净净给你,你就干干净净接着。回去,好好过年。”
01
酒桌转盘的玻璃面上,油光映着顶灯,一圈圈晃人眼。
周振国坐在主位,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说话声音比平时高,手势也大,正跟对面那个姓王的局长碰杯。
“王局,放心!咱们振华的材料,绝对这个!”他翘起大拇指,身子跟着晃了晃。
我坐在他斜对面,负责倒酒、添茶、递纸巾,偶尔陪着笑笑。
桌上摆满了硬菜,海参、鲍鱼、东星斑,香气混着烟酒气,浓得化不开。
这是来榆州市考察新厂址的第三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场饭局。
周董亲自出马,势在必得。
王局长显然也是久经沙场,笑呵呵地应着,话却说得圆滑,不松口。酒又过了一巡。
周董夹了一筷子鱼肉,没送进嘴,筷子尖在酱油碟里顿了顿。他忽然抬手,松了松领带,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胸口。
“周董?”坐在他旁边的徐阳德探过头,“菜不合口味?”
周振国摆了摆手,没说话,眉头微微蹙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站起身,想给他添点热茶。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骨碟上。
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紧闭,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迅速蒙上一层灰败。
“周董!”
“老周!”
桌上顿时乱了。王局长也站了起来,一脸惊愕。
徐阳德离得最近,慌忙去扶。周振国身体发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衬衫布料,指节青白。
“药……药……”徐阳德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摸周振国内侧口袋。摸出一个小棕瓶,是硝酸甘油。抖着手倒出一粒,塞进周振国舌下。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有人喊打120。
我挤开人群,蹲到周振国旁边。他牙关紧咬,硝酸甘油似乎没起作用,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嘴唇颜色发紫。
不能等了。
“徐经理,搭把手!”我对徐阳德喊,声音自己听着都有点变调。我们俩架起周振国,他身体很沉,几乎全部重量压过来。王局长也帮忙抬脚。
一路磕磕绊绊冲出包间,下楼。饭店经理吓得脸都白了,帮忙叫了车。
去最近的医院路上,周振国一度没了声音。我掐着他的人中,不停喊他。徐阳德在旁边不停地打电话,先打给周董家里,又打给公司。
急诊室的红灯亮起。护士拦住我们:“家属?去那边缴费,办手续,先交五万押金。”
徐阳德拿着手机,还在跟电话那头的人急促地说着什么,是周董的夫人罗金娥。
他指了指我:“鹏飞,你身上有钱吗?先垫上,嫂子正往这儿赶,到了就还你。”
我摸出钱包,里面只有两千多现金。信用卡有两张,额度加起来四万出头,不够。
“还差一点……”我看着护士。
护士眉头皱起:“快点,病人等不起。”
我咬了咬牙,掏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那里还有几个月攒下来准备给家里换洗衣机的八千多。
又点开几个借贷平台,快速评估额度,凑了五千。
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额头的汗滴下来,模糊了屏幕。
“好了。”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支付成功的界面。
护士看了一眼,转身进去。电动门无声地合拢,把一切嘈杂和恐慌关在外面。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徐阳德。
他放下电话,搓了把脸,递给我一支烟。
我没接,后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慢慢滑坐下去。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是因为那瞬间刷出去的、几乎是我和玉洁全部流动积蓄的五万块钱。
徐阳德在我旁边坐下,点燃烟,吸了一口。“鹏飞,今天多亏你反应快。”他声音带着疲惫,“周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没说下去。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上升。
我盯着急诊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心里空落落的,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周董,你可千万别有事。
02
后半夜,周振国被推进了ICU。
医生说,是急性前壁心肌梗死,送来得还算及时,做了介入手术,放了支架,命暂时保住了,但需要密切观察。
罗金娥是凌晨三点多赶到的。
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羊绒外套的中年女人,眼眶红肿,但腰板挺得笔直。
她身后跟着财务总监朱保,周董的表弟,也是公司元老。
朱保脸色阴沉,眼睛里满是血丝。
徐阳德迎上去,低声汇报情况。罗金娥听着,目光越过他,看向ICU紧闭的门,嘴唇抿得很紧。听完,她走到我面前。
“小梁,”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阳德都跟我说了。今天,多亏有你。”
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上有硬茧,力气不小。
“谢谢,真的谢谢你。”她重复着,眼睛看着我,里面有真切的感激,还有劫后余生的余悸。
我有些不自在,抽回手。“嫂子,应该的。周董没事就好。”
“垫了多少钱?”她问。
“五万。”我说,“急诊押金。”
她点点头,转向旁边的朱保:“小保,记一下。这钱……”
朱保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本子和笔。“嫂子,放心,我记下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罗金娥又转向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小梁,这钱公司一定会还你。等老周情况稳定点,我们就处理。这次,你受累了,也破费了。这份情,我们周家记着。”
她说得很诚恳。我心里那点不安,稍稍落了地。
“嫂子言重了。周董平时待我不薄。”我说的是实话。
周振国不算多么慷慨的老板,但也没亏待过老实干活的人。
我在振华七年,从施工员做到项目部副经理,薪水每年也涨一些,虽然比不上那些会来事的,但也知足。
罗金娥又嘱咐了我几句,让我先去休息,这里她和朱保守着。徐阳德也说,他订了附近的酒店,让我过去睡会儿。
我确实累得厉害,手脚发软。没再推辞,离开了医院。
之后两天,我留在榆州。
每天去医院,但只能在ICU外的走廊看看。
周振国一直没出来。
罗金娥和朱保轮换守着,公司那边似乎也来了两个高层。
他们聚在一起低声商量事情,看到我来,会停下话头,客气地打招呼,但那种客气里,总隔着一层。
第三天上午,医生通知,周董情况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去的时候,正赶上转运。
周振国躺在移动病床上,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憔悴,但眼睛睁着。
看到我,他眼皮动了动,嘴唇嚅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罗金娥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老周,小梁来看你了。这次多亏了他。”
周振国的目光移到我脸上,定定地看了几秒。
那眼神很深,里面涌动着很多情绪,感激、疲惫、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终于很轻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力气。
护士推着他往病房去了。
罗金娥跟着过去,走了两步,回头对我说:“小梁,这边有我们。公司那边不能没人,你和阳德先回去。老周醒了,我会告诉他。”
朱保也走过来,拍拍我肩膀:“鹏飞,辛苦。回去路上慢点。垫付的票据收好,回头给我。”
我点点头,把缴费单的复印件给了他。
回程的高铁上,徐阳德靠窗坐着,一直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农田。快到站时,他忽然转过头,对我说:“鹏飞,这次……你救了周董的命。”
我没吭声。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机会啊,有时候来得就是这么突然。好好把握。”
我看着他,不太明白他具体指什么。是提拔的机会?还是别的?
他没再解释,戴上眼罩,开始假寐。
我看着窗外逐渐密集起来的城市建筑,心里那点落地的感觉,不知怎么,又轻轻飘了起来。
周董醒了,罗姨和朱总都明确说了会还钱。
可为什么,徐阳德的话,朱保看我的眼神,还有周董病房外那种隐隐的隔阂感,像细细的蛛丝,缠在心头,拂不去?
03
回到公司,气氛有点微妙。
周董突发心梗住院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茶水间、走廊里,总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我,便散开,投来含义不明的目光。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探究。
项目部经理徐阳德在周一下午开了个小会,简单说了下榆州的情况,重点强调周董已无大碍,让大家安心工作,不要听信谣言。
说完,他特意点了我的名:“这次鹏飞临危不乱,处理得非常及时妥当,值得我们学习。”
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会后过来拍拍我肩膀,说两句“梁哥厉害”、“真是凶险”。但也就仅此而已。
我照常上班,画图,跑工地,协调材料。
那五万块钱的事,像块石头压在胃里。
我知道自己该主动问,却又开不了口。
问谁呢?
罗姨说了会还,朱总让我收好票据。
现在周董刚转回普通病房,我就去催债?
怎么也说不通。
况且,周董一直没召见我。
以往我出差回来,尤其是跟他一起出的差,他多少会叫我去办公室问问情况。
这次没有。
他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秘书说,周董需要静养,公司事务暂时由几位副总协同处理,重大事项电话请示。
一周过去了。
两周过去了。
财务部那边毫无动静。我几次在走廊遇到朱保,他都是行色匆匆,夹着文件包,跟我点个头就擦肩而过,根本没提报销或还钱的事。
家里的气氛也开始变化。
妻子玉洁是小学老师,心思细。
她大概从我这段时间的沉默和偶尔走神里看出了什么。
一天晚上,哄睡了四岁的女儿,她坐在沙发上,叠着衣服,状似随意地问:“鹏飞,上次你说垫的医药费,周董家给报了吗?”
我正盯着电视新闻,闻言手指僵了一下。“还没。”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周董刚出院,估计事多,忙忘了。”
“五万呢,”玉洁叠衣服的动作慢了,“不是小数目。你信用卡这个月要还多少?”
“我知道。”我有点烦躁,“再等等。人家那么大老板,还能赖我这五万块钱?”
玉洁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但接下来几天,她买菜时开始刻意挑打折的,女儿想买个小玩具,她也说下次。
她没说怪我,可那种精打细算的沉默,比抱怨更让我难受。
公司里,徐阳德倒是找我聊过一次。
在他的办公室,他给我泡了杯茶,绕了半天圈子,最后说:“鹏飞,你跟周董这次,算是过命的交情了。等周董回来,肯定亏待不了你。项目部老李年底可能要退,位置空出来……”他意味深长地停住。
“徐经理,我资历还浅。”我推辞。
“资历是一方面,机会是另一方面。”他抿了口茶,“有时候,关键不在于你做了多少,而在于你在关键时刻,站在了谁身边。”
这话听着不太舒服。我救周董,没想过要换什么。但徐阳德似乎认定,这是一笔可交换的政治资本。
又过了几天,我在电梯里遇到销售部的刘副总。
他笑着跟我寒暄,末了,像是突然想起来,说:“小梁,听说你垫付了周董的医药费?年轻人,仗义!不过啊,”他压低声音,“周董家里最近……事儿多。罗总那边,你也知道,不太管公司具体账目。钱的事,你可能得有点耐心。”
电梯到了,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电梯里,金属壁映出我有些茫然的脸。
耐心?
我已经很有耐心了。
可为什么每个人,似乎都在暗示我,这钱,或许没那么容易拿回来?
罗姨当初的承诺,朱总的叮嘱,难道都只是场面话?
还是说,周董那里,有了别的想法?
一种隐约的不安,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我不愿往坏处想,可现实的各种细节,正一点点把我推向那个我不愿面对的猜测。
周振国,他是不是……不想还这五万块钱?
04
家里的洗衣机还是没换成。那台老旧的机器每次脱水时都像要散架,疯狂撞击内壁,发出巨大的噪音。
玉洁不再直接问钱的事,但家里的开支明显收紧。
她开始用记账软件,每天晚上对着手机屏幕蹙眉。
女儿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书本费,一千二。
玉洁把钱转给老师后,晚饭时轻声说:“妈前两天打电话,说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想去做个理疗。”
我妈在老家,退休金不高。理疗一次得好几百,一个疗程下来不是小数。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里发苦。“嗯,该去就去。钱……我明天想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玉洁放下筷子,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只有深藏的忧虑和疲惫。
“信用卡套现?还是再去借网贷?鹏飞,那五万块钱,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可能……周董真的忘了。”我的辩解苍白无力,“他刚出院,公司一堆事……”
“忘了?”玉洁打断我,“梁鹏飞,那是五万,不是五百。一个电话,一条短信,甚至让他秘书转一下账,需要多久?你们董事长是做大事的人,这点人情事理不懂?”
她说的都对。我无言以对。
“我不是逼你去要债。”玉洁声音软下来,带着无奈,“可这是我们家的钱,是我们一分一分攒的。女儿要上学,老人要看病,房子每个月要还贷。我们经不起这样拖。”
“我知道。”我闷声说。
“再等一周。”玉洁下了最后通牒,“如果还没消息,你得去问问。不要找董事长,就找那个财务总监,朱总是吧?他当时不是让你收好票据吗?你就拿着票据去问他。”
我点点头。
夜里,我失眠了。
躺在黑暗中,听着旁边玉洁均匀的呼吸声,和客厅隐约传来的旧洗衣机沉闷的嗡鸣,心里翻江倒海。
尊严和现实在打架。
七年勤恳工作,自问对得起公司,对得起周董。
垫钱救人,于情于理,我都站得住脚。
可一旦开口去要,味道就全变了。
同事会怎么看我?
领导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我斤斤计较,挟恩图报?
徐阳德说的“机会”,会不会就此飞走?
但玉洁的眼神,女儿的学费,母亲的腰痛,还有那该死的、快要撑爆的信用卡账单,都是实实在在压过来的山。
第二天上班,我刻意从财务部那边绕了一圈。
朱保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语气激动,似乎在争论什么款项的问题。
我没进去。
下午,公司召开了季度总结会。几位副总主持,照例是汇报业绩,分析问题,展望未来。会议快结束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周振国走了进来。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西装显得有些空荡,脸色依然苍白,但头发梳得很整齐,腰背也挺直着。他在主席台预留的空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几位副总连忙问候。周振国摆摆手,示意会议继续。
最后,轮到他讲话。
他声音不如以前洪亮,有些中气不足,但吐字清晰。
“我住院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他顿了顿,“特别要提一下,梁鹏飞。”
我的心猛地一跳。
无数道目光聚焦到我身上。
“这次在榆州,我突发急病,情况危急。”周振国看着我这边,眼神平静,“是鹏飞当机立断,处理得当,为我争取了宝贵的抢救时间。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了停,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鹏飞在公司七年,一直勤勤恳恳,踏实本分。这次的事,更体现了他临危不乱、顾全大局的品质。”他的话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公司需要这样的员工。希望大家都能向他学习,在自己的岗位上,担当起责任。”
没有提钱。一个字都没有。
他说完,轻轻咳嗽了两声。旁边的朱保立刻递上水杯。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散场时,有几个同事过来跟我打招呼,语气比以往热络了些。
徐阳德经过我身边,低声笑道:“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一片冰凉。
顾全大局。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他当众表扬我,给我戴上高帽,是不是就意味着,那五万块钱,成了我“顾全大局”应该付出的代价?
成了测试我“忠诚”和“本分”的筹码?
我看向正在几位高层簇拥下慢慢走出会议室的周振国。
他侧着脸,正听朱保说着什么,眉头微锁。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忽然转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快,一掠而过。但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近乎躲闪的东西。然后他迅速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一刻,我几乎可以确认了。
他不是忘了。
他是不想还。
至少,现在不想。用一次公开表扬,一句“顾全大局”,来抵消五万块的债务?或者,这仅仅是个开始,他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先前的不安,终于沉甸甸地落下来,化为一块实实在在的、冰冷的石头,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玉洁给的期限,像倒计时的秒针,开始在耳边滴滴答答作响。
05
公开表扬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实质痕迹。
我的工作照旧,没增加,也没减少。徐阳德提过的项目部经理位置,似乎也遥遥无期。老李还在他的办公室喝茶看报,丝毫没有要退的意思。
倒是那五万块钱,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疤。不碰,隐隐作痛;碰了,怕扯出更大的麻烦。
玉洁又提了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要不……我让我妈先拿点?她那里还有点养老钱。”
“不用。”我立刻拒绝。岳母家也不宽裕。“再等等,就这几天。”
我决定去找朱保。
去之前,我把所有相关的票据、缴费记录、甚至当时和徐阳德的聊天记录截图(里面提到垫付五万的事),都整理好,打印出来,装在一个文件袋里。
挑了个下午,估摸朱保不太忙的时候,我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朱保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眉头紧锁。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朱总。”我叫了一声。
他抬头看到是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鹏飞啊,坐。有事?”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朱总,是这样。之前周董在榆州住院,我垫付了五万块医药费。这是当时所有的票据和记录。”我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您看,公司这边,什么时候方便走一下报销流程?或者,直接还给我也行。”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不带情绪。
朱保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文件袋。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隔在我们之间。
“鹏飞,”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个事,我知道。嫂子也跟我交代过。”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按道理,这钱早就该给你了。你也知道,周董这一病,公司里里外外很多事情,都堆在了一起。现金流……最近也有点紧。”
现金流紧?振华建材是本地老牌企业,虽然这两年市场不好做,但底子应该还在。何况,五万块对于公司来说,算什么现金流?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而且,”朱保看着手里的烟,慢慢说,“周董刚回来,身体还在恢复。有些小事,我们下面的人,得学会替他分忧,不能什么事都去烦他。你垫钱,是情分,是功劳,公司记着。但催着要,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催,就是不懂事,不体谅,不顾全大局。
我胸口堵得厉害。“朱总,这不是催。这钱垫了快三个月了。我家里……”
“理解,都理解。”朱保打断我,摆摆手,“谁家没点难处?这样,鹏飞,你再容我点时间。等年底,年底公司盘完账,资金周转过来,我第一时间处理你这个事。肯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行不行?”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安抚,也有一种隐约的压力。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怎样?撕破脸?我现在还端着振华的饭碗。
我沉默了几秒钟,站起身。“好,朱总,那我等您消息。”
“放心。”他也站起来,绕过桌子,把我放在桌上的文件袋拿起来,塞回我手里,“这个你先收好。年底,肯定没问题。”
文件袋回到我手中,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我拿着它,走出财务总监办公室。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我把文件袋捏得紧紧的,纸张边缘硌着手心。
年底。还有两个多月。
这像是一个缓刑判决。给了我一点渺茫的希望,却也把焦虑拉得更长。
回到自己工位,徐阳德不知何时晃了过来,倚在隔断板上。“去找朱总了?”他问,似乎了然。
我没否认。
“啧,鹏飞,你还是太急了。”他摇摇头,压低声音,“周董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静养,是顺心。你这时候去要钱,不是给他添堵吗?朱保是他亲表弟,最懂他心思。他让你等年底,那就是周董的意思。”
他拍拍我肩膀:“听我的,稳住。是你的,跑不了。现在要做的,是让周董看到你的‘忠诚’和‘耐心’,这比那五万块钱,值钱多了。”
他说完,哼着不成调的歌走了。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CAD图纸线条交错,看得我眼花。
忠诚。耐心。
我救了他的命,垫上了我家的积蓄。现在,我需要用沉默和等待,来证明我的忠诚和耐心,以换取本该属于我的钱?
这逻辑让我浑身发冷。
可环顾四周,这似乎又是这里默认的规则。每个人都在揣摩上意,计算得失。徐阳德的话虽然功利,却可能最接近真相。
我拿起手机,想给玉洁发条信息,告诉她再等等,年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她很快回复:“随便,你定吧。”
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五个字。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年底。如果到了年底,朱保,或者说周董,还是不提这事呢?我该怎么办?继续忍?还是彻底撕破脸?
这个问题,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知道它迟早会落下,却不知道具体何时,以何种方式。
而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我必须在它的阴影下,装作一切正常地工作、生活,扮演一个“顾全大局”、“忠诚耐心”的好员工。
这感觉,比直接撕破脸,更让人疲惫和绝望。
06
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被拉成粘稠的糖丝,缓慢地流淌。
我尽量避免去想那五万块钱,把精力更多地投到工地上。
深秋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昼夜不停。
只有在身体极度疲惫的时候,心里的那块石头才会暂时感觉不到重量。
玉洁不再主动提钱的事,但我们之间的话似乎也变少了。
她依旧精打细算地操持家务,女儿依旧快乐地上学玩耍。
只是偶尔,深夜醒来,我会看见她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家里那台破洗衣机终于在一次疯狂的“战车”式脱水后彻底罢工,核心部件损坏,维修不如换新。
玉洁没说什么,从网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小型半自动洗衣机,每天吭哧吭哧地手洗、换桶、脱水。
看着她弯着腰用力的背影,我喉咙发哽,默默走过去帮忙拧干厚重的床单。
公司里,关于周董身体和公司前景的传闻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看到周董私下见了好几个律师;有人说公司在悄悄收缩业务,几个长期项目都暂停了;还有人说,朱保最近频繁往来银行和税务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徐阳德有时会神秘兮兮地跟我说点小道消息,然后感叹:“树大招风啊。周董这一病,底下人心都浮了。鹏飞,咱们也得早做打算。”
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三十多岁,房贷车贷,孩子还小,父母渐老。跳槽?谈何容易。只能抓着眼前这根稻草,盼着它别真的沉下去。
终于,年底到了。
财务部变得异常繁忙,报销的、对账的、领年终奖的人挤在走廊里,嗡嗡的议论声充斥着整个楼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兴奋和不安的躁动。
奖金发放日那天下午,我刚好在总部送一份材料。
从财务室门口经过时,看见里面排着长队,人人脸上带着期盼。
我没去排,我的奖金通常是直接打卡里,数额也相对固定,不会有惊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摸出手机。是银行的入账短信通知。年底了,各种扣款缴费短信也多,我习惯性地划开,准备看一眼就关掉。
目光扫过末尾的余额数字。
我的动作顿住了。
手指僵在屏幕上。那几个数字排列的方式,那个零的个数……不对。
我眨了眨眼,把手机屏幕凑近些,几乎贴到鼻尖。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狂跳,撞得耳膜咚咚作响。
个、十、百、千、万、十万……我顺着数字一个个数过去,数到百万位时,呼吸屏住了。
不是五万。是五百万。
我反复看了三遍。短信抬头没错,是我的工资卡尾号。转账方备注是“振华建材—年终奖金”。
奖金?什么项目的奖金能有五百万?公司一年净利润才多少?
周围财务室传来的欢声笑语,同事互相打听奖金数额的嘈杂,一瞬间都退得很远,模糊成背景噪音。
我只听得见自己血液冲击太阳穴的嘶鸣,还有胸腔里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狂乱的搏动。
手心里瞬间沁出冰凉的汗,手机边缘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多出来的两个零,像两个黑洞,吸走了我所有的思绪。是财务弄错了?不可能,这么大的数额,需要层层审批,朱保那里肯定要过。
那就是……故意的?
周董?朱保?
五万变五百万。这算什么?补偿?封口费?还是……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钱烫手。非常烫手。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走廊另一头。朱保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磨砂玻璃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影在晃动,似乎不止一个人。
旁边有相熟的同事发现我脸色不对,凑过来,笑着捶了我肩膀一下:“梁哥,发多少啊?看你这表情,今年肯定丰收了!请客啊!”
我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没……没什么。”声音干涩得厉害。
“还保密呢!”同事哈哈笑着,也没在意,转身又去和别人议论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匆匆离开财务部那片喧嚣的区域。一直走到空旷无人的消防楼梯间,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楼道里感应灯灭了,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我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手。
足够还清房贷,换辆好车,给玉洁买她看了很久舍不得买的包,给女儿换最好的幼儿园,给父母安排全面的体检和舒适的养老生活。
也足够让我陷入一个无法预知的、可能极其危险的境地。
朱保当时说,年底给我“满意的交代”。这就是他说的“满意”?
我重新点亮屏幕,盯着那串数字。巨大的诱惑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这钱,为什么给我?
周振国,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必须知道答案。今晚,必须去找朱保问清楚。
07
夜里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我把车停在朱保家那栋老式居民楼对面的阴影里,没熄火,暖气开着,车窗留了条缝。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眼睛盯着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
灯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昏黄的光。
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上去,还是掉头离开?
五百万的短信就在手机里,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诱惑和恐惧在脑子里激烈交战。
拿了这钱,我家所有的困境迎刃而解,甚至能跃升一个阶层。
可这钱来路不明,背后藏着什么?
朱保那句“老周的意思,拿着,别问”,更像是一道危险的符咒。
最终,对未知的恐惧,压过了对金钱的渴望。我不能稀里糊涂地接下一颗可能炸死自己的雷。
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楼道里果然一片漆黑,声控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
我摸着冰凉的铁质扶手,一步步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门却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朱保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屋里光线暗,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嘴里叼着的烟头,红光明灭。
“进来吧。”他声音沙哑,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到来。他侧身让开。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开着,播放着深夜新闻,声音调得很低,蓝莹莹的光映着客厅简陋的陈设。烟灰缸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呛人。
我没坐,就站在客厅中央,穿着外套,带着一身寒气。朱保也没让,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烟灰缸旁半截燃着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朱总。”我开口,嗓子有点紧,“奖金……数目不对。”
朱保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上闪动的画面。新闻里正在报道某地企业债务违约的新闻。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说:“账没错。”
“五百万?”我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我的奖金,怎么可能有五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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