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华中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湖北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研究员

当前，中东地区正进入新一轮动荡时期。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持续对抗给地区稳定投下阴影，加沙地带的人道主义危机、黎巴嫩境内再度爆发的暴力事件以及重要海上航线的安全风险，进一步加剧了地区国家和国际社会的战略焦虑。与此同时，在越来越多地区国家眼中，中国正通过能源合作、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以及公正客观的立场和积极的外交斡旋，成为中东地区安全事务中不可或缺的参与者和建设性力量。

一、美国中东政策的变动及其影响

数十年来，美国一直是中东地区最主要的外部力量。它主导了海湾安全架构、打造了复杂的军事联盟、维持着庞大的军事基地系统，并深刻塑造了地区均势。然而，近期一系列事态使华盛顿安全承诺的可信度和可持续性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2021年美军从阿富汗仓促撤出、对沙特和阿联酋等传统盟友承诺的摇摆不定，以及美国全球战略重心的加速转移，都让中东盟国对美国安全保护承诺的可靠性产生怀疑。

这种焦虑在美国、以色列与伊朗及相关盟友之间的对抗中表现得尤为明显。美国继续在军事和外交上支持以色列，但其防止冲突全面升级的能力已经受到明显限制。海湾国家因此也陷入一种两难境地。一方面，阿联酋、巴林等海湾国家通过《亚伯拉罕协议》等框架拓展了与以色列的联系；另一方面，它们与伊朗共享重要水道，且面临能源基础设施脆弱等问题。自今年2月28日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海湾国家的担忧变得更加具体而紧迫。美以对伊朗的第一轮打击，以及随后伊朗的导弹报复行动清楚表明，一场中高烈度的局部对抗能够迅速破坏整个海湾地区的安全秩序，霍尔木兹海峡成为核心焦点。石油市场随之出现新的波动，而有关海湾国家能源设施遭袭以及黎巴嫩境内以色列与真主党持续交火，都表明冲突可能在多条战线蔓延。对海湾各国政府而言，这场冲突带来的教训是明确的：即使它们不是直接交战方，但其能源基础设施、航运通道安全以及经济多元化的宏伟愿景都处在他国军事冲突的阴影之下。

从地区国家角度看，美国军事行动带来的安全冲击体现在两个不同层面。一是受美国内政治极化、选举周期和全球优先事项变化的影响，美国的中东政策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预测。二是特朗普政府的中东地区政策往往将这里复杂的政治问题简化为二元对立，地区国家要么支持以色列对抗伊朗，要么将被美国怀疑其“忠诚”。美国这种非此即彼的做法极大地压缩了海湾国家的外交回旋空间，它们本质上更倾向于推动局势降温、推进经济多元化，并维持平衡外交路线。因此，当前局势带来的结果并非地区国家立即抛弃美国，而是迫使它们更加审慎地寻找替代性合作方。

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启一年多以来，美国政策的不确定性已经对海湾地区的发展议程造成实质性伤害。海湾国家近年来纷纷推出雄心勃勃的经济转型计划，如沙特“2030愿景”、阿联酋“面向未来50年发展战略”等，都高度依赖稳定的外部环境、可预期的能源价格以及持续的外来投资与科技合作。然而，美以伊冲突的升级导致全球能源市场剧烈波动，国际资本避险情绪上升，部分基础设施项目面临融资困难或工期延误。更严重的是，地区安全形势的恶化迫使各国将更多财政资源从经济建设转向安全防御，从而挤占了本该用于教育、医疗、数字化转型等民生领域的公共支出。

愈加严峻的形势迫使越来越多的中东国家开始反思：过度依赖一个外部大国的安全保护，是否真的符合其自身的长远利益？当提供安全保护伞的外部大国，其决策越来越受制于国内政治周期或某个非阿拉伯世界的“特殊盟友”时，地区国家是否应当寻求更多元、更可靠的外部合作伙伴？这些问题，正推动着中东地缘格局发生深刻演变。

二、中国何以被视为稳定的合作伙伴

在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中国的角色凸显出新的时代价值和地区吸引力。中国并不寻求取代美国的军事存在，也不提供同盟式安全保障。中国的吸引力恰恰来源于其稳定可预期的外交姿态、以发展为中心的合作模式，以及拒绝将“政治效忠”作为合作前提的基本原则。

第一，中国外交的稳健性、可预期性已经成为中东地区国家的“定心丸”。中国反复强调主权独立、不干涉内政、反对单边胁迫、支持对话协商等原则。这些原则给予了地区国家一个清晰的预期：中国在何种情况下会发挥作用、在何种情况下会保持克制。例如，当沙特与伊朗在2016年断交时，中国并未选边站队，而是与双方都保持了正常的工作关系。这种长期积累的平衡外交，为2023年3月北京成功斡旋沙伊复交创造了必要的政治空间。复交并未结束沙伊之间的所有竞争，但它展示了中国可以利用与双方的友好关系来降低紧张、鼓励直接对话的能力。同样的逻辑适用于当前的美以伊冲突：中国始终呼吁各方保持克制、保护平民、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同时明确反对阵营对抗和单边制裁。这种既坚持原则又灵活务实的态度，使中国成为各方都能接受的对话伙伴。

需要强调的是，中国的可预期性不是空洞的外交辞令，而是建立在实实在在的行动上。近年来，中国先后提出关于实现中东安全稳定的五点倡议、解决叙利亚问题的四点主张、落实巴勒斯坦问题“两国方案”的三点思路等系列文件，形成了系统化、可操作的中东安全治理方案。这些方案不是强加给地区国家的模板，而是在充分尊重地区国家意愿基础上提出的选项。当地区国家面临危机时，它们知道中国的回应将是建设性的、平衡的，且不会附带政治条件或价值观输出。这种“不折腾”“不添乱”的作风，对长期遭受外部干预的中东国家而言弥足珍贵。

第二，中国提供了可靠的经济合作关系模式。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已在中东地区支持了港口、工业园区、可再生能源项目、电信网络和物流走廊等一系列基础设施工程。中国不仅是海湾经济体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也是中东能源的主要进口方。对于那些寻求摆脱油气依赖、实现经济多元化的国家而言，中国的建造能力、制造网络、数字科技和超大规模消费市场都具有极高价值。更重要的是，中国从不要求合作伙伴在政治制度、意识形态或外交立场上与其保持一致。这种求同存异、充分尊重各国自主选择的模式，与美国长期以来将经济援助与民主改革、人权标准或地缘政治忠诚挂钩的做法形成鲜明对比。

近年来，中国企业在沙特、阿联酋、卡塔尔、埃及等国承建了多项大型基础设施工程，涵盖港口、铁路、新能源、5G通信等多个领域。这些项目不仅为当地创造数以万计的就业岗位，更帮助地区国家提升了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例如，中国与沙特合作建设的朱拜勒炼化一体化项目，提升了沙特将原油直接转化为高端化工产品的能力，大大增强了其下游产业的附加值。这种“授人以渔”的合作模式，比单纯的援助或军售更受地区国家欢迎。

更重要的是，中国与中东的经济合作具有高度韧性。在全球供应链受到地缘政治冲击时，中阿之间的贸易与投资往来不仅没有出现断崖式下跌，反而在某些领域实现了逆势增长。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双方经济结构的互补性和合作机制的韧性。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完整的工业体系和最具活力的消费市场，中东则拥有丰富的能源资源和日益增长的投资需求。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交融，使得任何一方都不愿轻易破坏合作大局。正是这种深度相互依存，构成了中国作为中东国家稳定伙伴的坚实基础。

第三，中国在中东的战略克制被地区国家视为正资产。中国既没有像美国那样打造并维系庞大的同盟体系，也没有在海湾设立永久性军事基地，中国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经济和外交领域。这使各方与北京打交道时，不必担心被视为“背叛”现有的安全关系。对于许多中东国家而言，中国的这种“超脱”姿态使它们能够同时与美国、中国、欧洲、俄罗斯等各方保持积极关系，从而实现真正多元务实的外交策略。这种多元化的伙伴关系组合，本质上是一种理性对冲策略——在不放弃传统安全保护的同时，为新形势下的不确定性购买多份“保险”。

中国的战略克制，使许多中东国家视中国为美国的有益补充，而非简单的竞争者或替代者。在部分发展合作和外交斡旋议题上，中国的非军事化参与方式相较美国的军事安全模式更容易被部分地区国家接受。比如，在也门内战、苏丹冲突、利比亚危机等复杂问题上，中国更多是通过联合国框架、政治斡旋和提供人道援助来发挥作用，这种低风险、低介入的方式反而更容易被冲突各方接受，也更可持续。

此外，中国近年来在地区安全治理中展现出的创新思维也值得关注。中国提出的全球安全倡议强调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观，主张通过对话协商化解分歧，通过合作共赢实现安全。在中东的具体实践中，中国推动建立了中东安全论坛等多边对话平台，鼓励地区国家就共同安全威胁展开协商。这些努力虽然不是立竿见影的“速效药”，却在潜移默化中培育了一种新的安全文化，即从零和博弈转向正和博弈，从外部保障转向内部自强。越来越多的中东学者和安全官员开始认识到，真正的长治久安不能永远依赖外部力量，而必须建立在地区国家之间的相互信任与合作机制上。中国的作用，正是为这种内生性的安全合作提供外部支持和正向激励。

三、未来冲突恐仍延宕，中国影响持续上升

美国、以色列与伊朗能否从当前的对抗走向持久的外交谅解，仍然充满不确定性。各方在伊朗核问题、导弹能力、地区代理人网络、制裁机制以及以色列安全原则等问题上的分歧根深蒂固。即使能够达成阶段性停火，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中东仍可能面临有限的打击、海上交通线扰动、代理人冲突升级等风险。对海湾各国政府而言，这种持续的不稳定不仅威胁到国家安全，更会危及它们的长远发展，因为经济发展计划只有在可预期的安全环境下才能顺利推进。

与此同时，中国在中东的影响力正在持续提升，因为它契合了地区国家对战略多元化的内生需求。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卡塔尔、阿曼、埃及以及其他地区国家并没有、也不会轻易放弃美国，但它们已不再愿意依赖单一的外部庇护者。它们正在安全、能源、科技、金融和基础设施等多个领域构建相互重叠的伙伴关系网络。在这个正在形成的多极化秩序中，中国的独特价值在于能够提供一种稳定、非军事化、意识形态上温和且安全的新型合作模式。

这种合作的深度和广度正在迅速拓展。除了传统的能源和基建领域，中国与中东国家在数字科技、人工智能、航天卫星、生物医药等前沿领域的合作也方兴未艾。例如，2022年中国和阿联酋签署关于嫦娥七号任务搭载合作的谅解备忘录，标志着阿联酋“拉希德二号”月球车搭乘中国嫦娥七号任务实施月球表面巡视探测活动正式起航。 中国与中东的关系已经超越了简单的“能源换商品”模式，进入到以创新驱动、知识共享、能力建设为特征的新阶段。这种升级版的伙伴关系，不仅为中东国家提供了更高质量的发展资源，也为中国技术、标准和服务拓展了新的海外市场，实现了真正的互利共赢。

中国在中东影响力的上升，得到了地区国家和人民的广泛欢迎与认可。这种认可不是出于对美国的“反叛”或对中国的“盲从”，而是基于实实在在的利益考量和理性选择。在历次阿拉伯民意调查中，中国在部分中东国家保持相对积极的正面形象，特别是在青年和受过高等教育的群体中，中国被视为一个“不带附加条件的朋友”和“发展榜样”。这种良好的民心基础，为中国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提供了深厚的社会根基。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中国在中东的角色演变也是全球秩序转型的一个缩影。冷战结束以来曾经占主导地位的“单极时刻”已经一去不返，一个更加均衡、多极、包容、民主化的国际体系正在形成。在中东这块土地上，任何单一外部力量都难以再凭借军事优势和经济胁迫来主导地区议程。相反，那些能够尊重地区国家主权、提供公共产品、促进发展繁荣的外部力量，才能赢得持久的尊重和合作。中国恰恰提供了这样一种新的范式：不谋求势力范围、不输出发展模式、不干涉别国内政、不强加于人。这既是中国外交的初心，也是中国赢得中东人心的根本原因。

展望未来，无论美国、以色列与伊朗的冲突如何演变，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中东地区的大国竞争格局将变得更加复杂多元，而中国作为稳定器和发展引擎的角色将更加凸显。对于中东国家而言，拥抱中国不是选边站队，而是一种务实、前瞻、自强的战略选择。中国将继续秉持相互尊重、公平正义、合作共赢的原则，与中东国家一道，推动构建面向新时代的中阿命运共同体。在这个充满动荡与变革的世界里，中国愿做中东和平的建设者、发展的推动者、安全的守护者。因为一个稳定繁荣的中东，不仅符合地区人民的根本福祉，也符合包括中国人民在内的全人类的共同利益。

【本文系2025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专项任务项目（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习近平外交思想指引下的中国区域国别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研究议程与标识性概念研究（25JD710023）”、华中科技大学“总体国家安全观视阈下十五五落实习近平民族工作思想的对策研究（2025ZLKF003）”中期成果，略有删改。】

（审核：李小华 戚易斌 卫芸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