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形，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云山领军学者、广东国际战略研究院欧洲研究中心主任、丹麦奥尔堡大学国际关系学兼职教授

多年以来，美欧一直试图降低对中国制造业的依赖，但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结构性地位不仅没有动摇，在某些方面反而更加稳固。

自特朗普首次出任美国总统以来，遏制中国经济和科技崛起就成为美国与欧盟政策制定者的核心目标。伴随着这一政策转向，一些新的政策概念相继出现，比如“脱钩”、“去风险”、“去全球化”和“再全球化”。这些概念折射出西方应对中国在全球经济中角色的策略正在不断演变。

在这些政策框架中，“去全球化”与“脱钩”或“去风险”意思相近。它表明西方试图通过减少对中国制造业、贸易网络和供应链的依赖，从而削弱中国在全球经济中的竞争优势。

“再全球化”并非要退出全球化，而是试图重塑全球化。其目标是重新设计全球经济结构，尤其是在高科技和战略性产业领域，从而减少对中国的依赖，并联合“可信赖”的伙伴重组供应链。从这个角度看，“再全球化”标志着全球化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其特征是不再追求效率驱动的一体化，而主要是针对中国的战略竞争。

这些概念都表明正在出现一个大的转变：全球化并未终结，而是在地缘政治对抗的压力下被重塑，中国正处于这一重塑过程的核心。

然而，围绕这些概念制定的政策，迄今并未显著削弱中国在全球制造业和供应链中的中心地位。最新证据表明，中国的地位展现出很强的韧性，在有些方面已经深深嵌入全球生产和供应网络之中。

2024年，美联储发布了一份报告——《美国在对中国“去风险”，其他对美出口国却越来越依赖从中国进口》，这份报告对中国在全球生产网络中的关键地位作出了解释。报告指出，尽管美国减少了从中国的直接进口，但同时却从第三国增加了进口，而这些第三国本身对中国零部件的依赖程度更高。换句话说，美国对中国的生产依赖并没有消失，只是改变了依赖路径。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中向上游移动，其生产的零部件和中间产品继续间接地进入美国。这些现象凸显出，在供应链深度关联的情况下，“去风险”的局限性非常明显。

核心在于，这些第三方供应商在生产中越来越多地使用中国出口的中间产品。报告指出，随着这些国家从中国进口份额的提升，这些国家出口的商品里，来自中国的增加值成分也在不断提高。这意味着，即便美国从其他伙伴国家进口，这些商品中往往仍含有大量“中国成分”，中国在美国供应链中的重要作用并无改变。

从加拿大、墨西哥、德国、日本、韩国和越南等美国主要贸易伙伴国的经验数据中，我们可以得出两个关键结论：第一，随着时间的推移，总体上，这些国家对从中国进口的依赖程度在上升。第二，美国新的采购来源国，本就与中国保持着更加紧密的贸易联系。

另一份欧洲政策报告《中国如何比欧洲更善于“去风险”》也印证了上述发现。报告认为，欧盟始终难以制定并执行一套连贯的“去风险”战略，而中国在降低自身脆弱性方面却做得更加有效。中国长期致力于实现市场和资源多元化，致力于向全球南方拓展、并实施了协调一致的产业政策。因此，在西方经济体试图调整方向、减少对华依赖时，中国反而增强了自身的抗风险能力。

该报告指出，中国之所以比欧洲更有效地化解了经济和战略风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中国采取了长期、协调且全面的策略，而欧盟的努力则依旧零散、被动。一个关键发现是，欧洲在2023年提出的“去风险”概念，在战略和执行层面都缺乏明确指引。

虽然欧盟领导人已经指出了欧盟所谓的“脆弱性”，比如在关键技术和供应链上对中国的依赖，但其政策反应迟缓、前后矛盾，甚至经常适得其反。在能源和半导体等多个领域，欧洲只是把对一个主要供应商的依赖转移到了另一个主要供应商身上，并没有真正实现风险多元化。

相比之下，中国经过数十年的深思熟虑，制定综合全面的组合政策来化解风险。其核心策略就是多元化：将出口市场从美欧向外拓展；确保能源和原材料的多元来源；通过“双循环”强化内需。与此同时，中国既降低了在西方金融和技术压力下的发展脆弱性，又通过投资和外交加深了与全球南方国家的联系。

该报告的另一个核心观点是，中国的成功源于其奉行以总体国家安全观为统领的战略，集中协调经济、技术、政治和军事政策。这让中国能够比欧盟更有效地预判和应对贸易战、制裁等外部冲击，而欧盟的决策过程则更加缓慢、分散。报告总结称，中国凭借协调推进多元化战略和长期规划，使其对全球经济与地缘政治风险的抵御能力更强。

面对日益激烈的战略竞争和不断变化的全球格局，中国肩负着双重使命：既要做好防守，也要主动作为。一方面，要巩固自身的结构性地位，就必须夯实那些让中国成为全球经济中心的基础：深厚的制造业能力、完善的基础设施、高度整合的供应链以及巨大的规模优势。

这需要培育新质生产力，提升先进制造业等产业能力，减少关键技术的脆弱性，并强化内需。同时，顶住美国及其盟友在关税、出口管制和投资限制等方面的外部压力，继续保持其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关键枢纽地位。

另一方面，中国并非仅仅被动应对，而是在主动塑造全球经济新秩序。这包括扩大与全球南方国家的经济联系，推动替代性的贸易和投资框架，并在人工智能、绿色能源和数字基础设施等下一代技术领域参与并推动标准制定。这些举措表明，中国也在影响全球化重构的方向，而非被动接受其约束。

最新数据显示，中国通过加强与全球南方国家的贸易联系，有效缓解了西方“去风险”政策带来的冲击。2024年，中国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出口额达到约1.6万亿美元，比对美国和西欧出口的总和高出50%以上。在贸易多元化及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的推动下，中国的经济合作重心越来越转向非洲、东南亚和中东等地区。到2025年，中国与“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贸易额已占中国外贸总额的51.9%。

中国的经验表明，有效的风险管理不等于“脱钩”，而是要遵循客观经济规律。通过长期的多元化布局、产业升级以及不断扩大的南南经贸联系，中国不仅降低了外部风险，还进一步嵌入了全球供应链和价值链之中，强化了结构性优势。

中国在全球供应链和价值链中并没有被替代或排挤出去，而是向上游移动，深化了其作为中间产品供应者和生产网络协调者的角色。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仍然发挥着全球经济“向心力”的作用，将生产、贸易和投资汇聚到自己周围，并持续为全球经济注入稳定性、确定性和增长动能。

因此，当中国倡导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时，这或许并非只是外交辞令。事实证明，西方强行与中国“脱钩”不仅困难重重，而且完全没有必要。

（审核：李小华 戚易斌 张鹤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