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张老床板,早几年被我妈翻身翻出三道印子。凌晨三点,她坐起来剥橘子,动静轻得像怕惊着空气——可屋里谁打个哈欠,她立马掀被子下地,眼珠子亮得吓人。不是失眠,是“醒着活着”,连呼吸都带刹车声。医生开的药片堆成小山,吃进肚里像吞了把沙子,夜里照样睁眼数墙皮裂缝,数到第七条时天就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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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菜市场碰见大姑。八十六岁,买完三斤青豆顺手拎起两捆空心菜,背影比我家阳台晾的腊肠还挺。她听我妈絮叨完那些年“灯亮着、人没睡、心在擂鼓”的日子,笑一声,手指在菜摊木板上敲两下:“你们现在啊,把睡觉当打仗打。”话没说完,从布包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蓝墨水写的字洇开一点,像被水泡过又晒干:“莲子六到八颗,去芯;百合五片;桂圆三四颗;枸杞……八十颗,多几颗少几颗都行;麦冬五六根。泡十分钟,砂锅冷水八百毫升,烧开转小火二十分钟,冰糖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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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家照着熬。第一晚,我妈端碗的手抖得厉害,喝完没说话,躺下五分钟就打起呼噜——那声音我听着陌生,像小时候听她唱摇篮曲时漏掉的后半截。第七天早上,她蹲在厨房剁辣椒,刀板震得案上葱花跳,嘴里还在讲昨晚麻将赢了三圈,谁胡了七对,谁自摸点炮。隔壁王姨来串门,闻见味儿就问:“这汤……是不是偷偷加了安眠药?”我晃晃锅底沉着的几粒枸杞,红得发亮,像刚从太阳里捞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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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家晚饭后最热闹的不是电视,是砂锅咕嘟声。楼下爷爷拄拐来讨第二碗,说喝完耳朵不嗡嗡响了;对门李婶试了三天,说连月经不调都顺了。没人再提西药瓶子,药柜最上面那排,积灰比我妈当年的黑眼圈还厚。倒是菜市场西头那家老药材摊,最近总被围住:“枸杞八十颗啊?真不用称?”摊主头都不抬:“您老自己数,数错一颗,我送您一把陈皮。”

前天夜里暴雨,闪电劈下来那会儿,我妈在屋里哼《女驸马》,声音比雷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