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初八，我像往常一样五点五十分被闹钟叫醒。先生翻了个身嘟囔“这么早”，女儿抱着玩偶缩进被窝。厨房很安静，冰箱上有昨天的便利贴：“妈，记得买草莓。”我点燃煤气灶，水咕嘟咕嘟响起来，才想起今天是我四十三岁生日。手机安静得让人心慌，朋友圈都在晒樱花，没人记得三月初八是什么日子。

等待水开的两分钟特别漫长我从碗柜拿出唯一一只没缺口的青花碗，这碗跟了十二年，碗底“囍”字都磨淡了。面条下锅打散，用筷子顺时针搅动。窗外有早起鸟叫，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妈妈去世后第七个没人记得的生日。

看着面汤上浮起的白沫，眼前突然浮现千禧年那个冬天。妈妈系着蓝布围裙，蹲在灶前吹玉米芯。那年她四十三岁，和我现在一样年纪。烟雾呛得她直流泪，却笑着对我说：“你爸不在家，妈给你做长寿面。”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她把大的那个拨到我碗里。

我狠狠咬了口鸡蛋，眼泪掉进碗里。算一算，妈妈给我煮了三十六年生日面，我却从没给她过过一次生日。她六十二岁走的那年，查出糖尿病已经三年，我总说“等忙完这阵”。可她具体哪天生日？农历九月十九，现在闭眼都能想起，可当时为什么记不住？

去年女儿问我为什么不过生日，我说“大人不过生日”。其实我是害怕，怕想起妈妈最后那个电话。她虚弱地说“没事，你忙”，我当真继续改方案。现在多想扇自己两耳光，你忙出什么名堂了？连给妈妈煮碗面的机会都没有。

面条快坨了，我端着碗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对面墙上全家福里，妈妈抱着三岁的女儿笑得开心，女儿扎着冲天辫啃鸡腿。妈妈走那年，女儿刚会走路，现在都十岁了。看着她每天穿漂亮裙子，我常想，要是妈妈还在，会不会也给我买？

突然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女儿捧着一坨歪歪扭扭的奶油蛋糕，先生举着打折买的鲜花。女儿说：“妈妈生日快乐！我用压岁钱买的！”先生挠头：“蛋糕是女儿提醒我才……”蛋糕上“生日快乐”写错了，“乐”字多了一点。

我破涕为笑，把坨掉的面条端出来。女儿尝了口说：“姥姥煮的肯定更好吃！”这句话又让我眼眶发热。是啊，妈妈煮的肯定更好吃，可惜我这辈子都吃不到了。古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真是说到人心里去了。

下午三点，我翻出妈妈留下的铁盒，里面放着老照片和一张发黄的日历纸。1998年9月19日用红笔画了圈，旁边用铅笔写着“45岁”。那是妈妈四十五岁生日，她自己记的，那年我高三。日历背面还有一行字：“丫头说要给我买蛋糕，她忘了。”看着这行字，我像被雷劈中，蹲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晚上给女儿讲睡前故事，她突然说：“妈妈，我以后每年都给你过生日！”我亲亲她额头，心里却在想：要是能回到1998年该多好，哪怕只给妈妈买个小蛋糕。2016年妈妈走的那天，我赶到时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床头柜上的日历牌。现在才明白，她是在提醒我记得她的生日，也记得自己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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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写下这些文字，窗外万家灯火。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忙着给领导过生日、给孩子过生日、给朋友过生日，唯独忘了那个给你生命的人？慈禧为母亲祝寿写过“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可怜”二字多少子女能真正明白？

你们还记得妈妈生日吗？给她煮过一碗面吗？别等到像我这样，捧着热腾腾的面，却再也等不到吃面的人。生日本来平常，不过是一碗面两个蛋，但妈妈煮的那碗，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