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鲈鱼

高启强想吃鱼,是想从鱼档走进白金瀚;他的前辈想吃鱼,是想从朝堂走回江湖。

鱼,在中国人的餐桌上是吉祥的,年年有余。

可在权力的餐桌上,鱼是双刃的——它可以肥美,也可以锋利。

想吃鱼的人,一边惦记着鱼身的鲜美,一边提防着鱼刺的锋利。

高启强不是第一个“想吃鱼的人”,在他之前,还有一张更大的餐桌,坐着更想吃鱼的人。

张翰想吃鱼,是因为秋风起了。

他在洛阳做官,齐王司马冏正在掌权,八王之乱刚刚开始,朝堂上杀机四伏。

张翰不是看不清,他只是不想看。

他跟同乡顾荣说:“天下纷纷,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

顾荣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张翰说了一句让后人记了一千七百年的话:“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

秋风一吹,他想起了江南的莼菜羹和鲈鱼脍。

那个念头一起,官也不要了,连夜收拾行李,回到吴郡老家。

后人说他机智,预见到了齐王的败亡。

可张翰自己未必想那么多。

他只是单纯地想家了,想吃鱼了。

那条鲈鱼的鲜美,胜过洛阳的一切山珍海味。

这是一种“退”的智慧——在别人拼命往前的时代,他选择了往后。

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他觉得“适意”比“适势”更重要。

张季鹰的鲈鱼,是退。

严光的鱼,是自己钓的。

他是光武帝刘秀的同学。

刘秀当了皇帝,请他出山,他不去。

刘秀派人去找他,找到富春江边,他正披着羊裘在钓鱼。

使者把印绶捧到他面前,他看都不看,说:“不好。不如钓鱼。”

使者回去复命,刘秀叹口气,由他去了。

严光一辈子没做官,一辈子在富春江边钓鱼。

他钓的鱼,也许没有张翰的鲈鱼那么有名,可他钓的是一种姿态——天子同学又如何?

我只想做个安静的钓翁。

这是一种“傲”的坚守——在权力面前,严光守住了自己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在朝堂,在江湖。

严光的鱼,是傲。

范蠡的鱼,是在五湖上钓的。

他帮勾践灭了吴国,功成名就,却不恋栈,带着西施泛舟而去。

他改名鸱夷子皮,在太湖边经商,成了巨富,史称“陶朱公”。

他的鱼,是“功成身退”的象征。

他不是不想做官,是不敢做官——“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勾践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共安乐。

范蠡的退,不是任性,是谋略。

他算准了留在越国的后果,提前离场。

这是一种“谋”的清醒——在权力的餐桌上,他吃到了最肥美的一块肉,然后抹抹嘴,转身就走,把碗筷留给了还在抢的人。

范蠡的鱼,是谋。

柳宗元的鱼,是钓来的,可他没有张翰的运气,也没有严光的洒脱。

他被贬到永州,写下了《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那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人,在天地间唯一的动作——钓鱼。

他钓的不是鱼,是孤独,是绝望,是对命运的沉默抵抗。

柳宗元想吃鱼吗?想。

可他吃不到故乡的鱼,只能在异乡的江上,钓一江寒雪。

这是一种“困”的悲怆——身在江湖,心在朝堂,进退两难,只能在鱼竿上寄托无处安放的灵魂。

柳宗元的鱼,是困。

苏东坡的鱼,是煮的。

他被贬黄州,穷得叮当响。

可他有鱼——“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贬谪的日子不好过,可他总能找到好吃的。

他研究东坡肉,研究荔枝,研究河豚。

他写“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河豚有毒,可他不怕,“值得一死”。

苏东坡的鱼,是“达”的境界——不是通达的达,是豁达的达。

在逆境中找到滋味,在困顿中活出快乐。

这是一种“乐”的智慧——与其在岸上叹气,不如水里游的鱼,想着下一顿饭怎么做好吃。

苏东坡的鱼,是乐。

高启强想吃鱼。

他从鱼档做起,一步步爬上去,想吃到更大的鱼——权力的鱼、财富的鱼、地位的鱼。

他吃到了,可鱼刺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知道,有些鱼不能吃,有些鱼吃了要付出代价。

高启强的“想吃鱼”,是张翰“想吃鱼”的背面——一个想吃鱼,是为了不顾一切地“进”;一个想吃鱼,是为了毫不犹豫地“退”。

张翰的鲈鱼是退路,高启强的鱼是出路。

一个是江山依旧人心已倦,一个是江湖夜雨只争朝夕。

历史从来不是直线,它在“进”与“退”之间来回摆动,在每个“想吃鱼的人”心里刻下不同的印记。

想吃鱼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那条鱼,在水里游了千年,还会一直游下去。

游到谁来,谁就把它捞起来,煮成自己那一锅。

高启强在鱼档里拼命,张志和在西塞山前钓鳜鱼,苏东坡在黄州煮鱼,柳宗元在寒江上独钓。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钓着自己的鱼。

有的鱼肥,有的鱼瘦;有的鱼鲜美,有的鱼苦涩;有的鱼让人活,有的鱼让人死。

可他们都想吃鱼。

这大概是人间最朴素的欲望,也是人间最复杂的隐喻。

想吃鱼的人,心里都有一条过不去的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