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段村晒场边那棵老槐树,树皮裂得像程红云的手纹。去年冬至那天,她男人第一次伸手,颤着接过水杯——没洒。她没说话,就站在灶台前看火苗舔着壶底,等“咕噜”一声响起来,才转头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尾,可眼角的细纹全松开了。
现在他能扶墙挪三步,喊她“云”,三个字含在嗓子眼里,像含着半粒花椒籽。她应得快,手上剥椒的动作却不停。红椒碎沾在指缝里,洗不净,早染透了指甲盖底下那层薄皮。
2007年3月,渑池县民政局门口的玉兰刚开,她穿件红毛衣去领证。照片上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她手搭在他胳膊上,笑得门牙都露出来。下午四点十七分,他骑摩托拐进村口弯道,车头一歪,撞上拖拉机后斗。脑干出血,昏迷九十二天。醒来后,脖子以下再没知觉。
医生摇头,亲戚劝她趁早脱身。婆婆蹲在院里搓玉米,搓着搓着就哽住:“云啊,不怪你。”她没擦泪,也没摔碗,只把结婚证往炕席底下压了压,边角卷得发毛。
没学过护理,她蹲在三门峡市医院走廊抄护士的换药记录,铅笔断过三根。没有康复架?自己焊。铁管烫手,她裹块旧毛巾接着拧螺丝。幼儿园是她跑镇里磨了七趟批下来的,柴胡种子是托农科所老技术员带回来的,康复本子页脚画的小星星,是孩子用蜡笔帮她补的。
三亩花椒林,树下套种板蓝根和柴胡。一季收两茬药,村里人说“程家地比别人家多喘两口气”。二十多万外债,是她一筐一筐背出去、一沓一沓收回来的。
去年她跟记者提了一嘴想生个孩子。不是心血来潮。头一胎怀上三个月,胎停了。两年后再开口,男人盯着院里那株花椒树看了半晌,说:“我没能力照顾你,也不想你再累垮。”——不是拦,是怕。后来她就没再提了。顺其自然?真顺了。饭照做,碗照洗,轮椅推到门口晒太阳,她坐门槛上剥椒,手指红得像刚蘸过朱砂。
她没开直播,没卖惨,没写长文。医保新政策广播响那会儿,她正弯腰拔柴胡苗,汗珠子砸进土里,直起腰擦把脸,又埋下去。
炕席底下那本红证,压了十七年。边角卷了,封皮褪了色。她没拿出来过。也没想过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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