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大婚的请柬,姑娘可看到了?”
春杏将那张烫金的大红请柬轻轻放在梳妆台上时,手指微微发抖。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柳如眉正描着眉,手都没顿一下。
“看到了。”她声音平静得像秋日的湖面。
“姑娘…不难过吗?”春杏眼圈红了,“您跟了王爷整整一年,他如今要娶丞相千金,却只字不提给您个名分…”
柳如眉放下眉笔,转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为什么要难过?”她站起身,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他娶他的王妃,我过我的日子。春杏,去把咱们的银票清点清点,记得把王爷去年送的那对翡翠镯子也带上——那东西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01
永安城最繁华的东街上,有座不起眼的二进小院。白墙灰瓦,门庭朴素,任谁也想不到这里是当朝摄政王赵玄的外宅。
一年前,柳如眉还是南城柳记绸缎庄的掌柜之女。家道中落,父亲病重,讨债的天天上门。那日她在当铺前捧着母亲的遗物翡翠簪子犹豫不决时,一顶玄色轿子停在了身旁。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姑娘要当这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如眉点点头,攥着簪子的手紧了紧。
“多少钱?”
“掌柜说…五十两。”
男人轻笑一声,从轿窗递出一张银票:“二百两,这簪子我买了。另外,每月再给你三百两,跟我一年,如何?”
柳如眉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认得这张脸——永安城无人不识摄政王赵玄。
“为什么是我?”
“你眼里有股劲儿,不像会纠缠不清的人。”赵玄说得直白,“我需要个安静的外室,你需要钱救你父亲。一年为期,银货两讫,如何?”
父亲在病榻上咳嗽的声音还在耳边,讨债人的叫骂日日不绝。柳如眉闭了闭眼,接过了银票。
“成交。”
一年来,赵玄每月来三四次,有时白天,有时深夜。他话不多,来了或是看书,或是看她弹琴,偶尔会问些市井见闻。柳如眉从不多问,从不过界,安分守己地做她这个“银货两讫”的外室。
她甚至利用赵玄给的钱,悄悄在城南开了间小绣坊,雇了三个绣娘,接些绣活。赵玄知道,只淡淡说了句“随你”,再没多问。
直到三天前,摄政王将与丞相之女苏婉清大婚的消息传遍全城。满城张灯结彩,连柳如眉住的小巷都挂上了红灯笼。
“姑娘,王爷派人送请柬来,这…这不是往您心上捅刀子吗?”春杏气得直哭。
柳如眉却平静地烧了请柬,看着火舌舔舐烫金大字,轻声道:“他是在提醒我,一年之期到了,该走了。”
02
大婚前夜,赵玄来了。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上带着酒气,进门时脚步有些沉。柳如眉正对账本,闻声抬头,放下手中的毛笔。
“王爷明日大婚,今夜不该来此。”
赵玄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你在怪我?”
“不敢。”柳如眉神色平静,“一年之期,明日便满。王爷遵守承诺,每月三百两从未拖欠,我父亲得以延医问药,去年冬天安然离世。我感激王爷还来不及,何来责怪?”
赵玄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柳如眉,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女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这个给你。明日之后…你若愿意,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每月例银照旧。”
柳如眉没有接。
“王爷,我们当初说好了,一年为期,银货两讫。”她将锦盒轻轻推回,“明日您大婚,我便该走了。这宅子是您的,我会收拾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赵玄的笑容渐渐敛去。
“你要走?去哪儿?”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柳如眉站起身,走到窗边,“王爷不必挂心。您给我的银两,我除了给父亲治病,还余下不少,足够我安身立命。”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许久,赵玄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如眉,我娶苏婉清是朝局所迫。丞相一党把持半壁朝堂,我需要这门婚事…”
“王爷不必解释。”柳如眉转过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您是摄政王,婚姻自是关乎国事。我不过一介商贾之女,有幸得王爷眷顾一年,已是造化。明日之后,您做您的乘龙快婿,我过我的平凡日子,两不相欠,各生欢喜。”
赵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放下锦盒,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说:“那支步摇,留着吧。算是个念想。”
脚步声远去,院门轻轻合上。
柳如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春杏从里间出来,红着眼睛小声说:“姑娘,您明明心里难受,何苦…”
“我不难受。”柳如眉打断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步摇端详片刻,然后放入锦盒,盖上盖子,“春杏,去收拾东西。只带金银细软和必要衣物,其余的一概不留。对了,把我那本账册和绣坊的契书都带上。”
“姑娘,咱们真要走啊?去哪儿?”
“岭南。”
03
大婚当日,永安城万人空巷。
摄政王府到丞相府的十里长街铺满红绸,仪仗连绵,鼓乐喧天。赵玄骑着高头白马,一身大红喜服,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俊朗,却也格外冷峻。
小院里,柳如眉最后清点行装。
三只樟木箱,一只装金银细软——赵玄这一年给的银票、首饰,她自己绣坊赚的积蓄,还有那对能卖高价的翡翠镯子。一只装衣物细软,都是料子好但不打眼的衣裳。最后一只装着她的宝贝:父亲留下的几本经商笔记,母亲的一支旧簪,还有她那间小绣坊的账本契书。
“姑娘,马车雇好了,就在后巷等着。”春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车夫是个老实人,说是常跑南边的路,对去岭南的路线熟。”
柳如眉点点头,环顾这个住了一年的小院。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但她从未将这里当作“家”。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走吧。”
马车是普通的青布小车,不惹眼。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陈,话不多,但看着可靠。柳如眉和春杏上了车,车厢里已经铺了软垫,还算舒适。
“姑娘,咱们这就走了?”春杏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小院,声音有些哽咽。
“嗯,走了。”柳如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穿过小巷,驶入街道。外面传来阵阵喧闹,是去看摄政王大婚仪仗的百姓。柳如眉没有掀帘去看,只是静静坐着。
“听说摄政王这门婚事,是皇上亲自赐的婚呢!”
“丞相千金苏婉清可是京城第一才女,和摄政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是自然,强强联合嘛…”
路人的议论声飘进车厢,春杏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柳如眉却依然闭着眼,面色平静,仿佛那些话与她毫无关系。
马车出了城门,向南而行。柳如眉这才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仔细查看。
“陈叔,咱们不走官道,改走西边那条老商道。”
车夫老陈在外面应了一声:“姑娘,老商道路不好走,但确实近些,也清净。”
“那就走老商道。”
春杏不解:“姑娘,为什么有官道不走?”
柳如眉收起舆图,低声道:“赵玄心思缜密,若是发现我不告而别,可能会派人来寻。走官道太显眼,老商道岔路多,容易隐藏踪迹。”
“王爷…会来找我们吗?”春杏睁大眼睛。
“不知道。”柳如眉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但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我与他的契约已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不想再有任何牵扯。”
04
摄政王府,红烛高照,宾客满堂。
赵玄应付完一轮又一轮的敬酒,眉宇间已见疲色。丞相苏文渊端着酒杯走过来,满面红光。
“贤婿,今日大喜,老夫敬你一杯!”
赵玄举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
“王爷似乎有心事?”苏婉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新娘顶着红盖头,声音透过绸缎传来,温婉柔和。
“无事,只是有些累了。”赵玄淡淡道。
“那妾身扶王爷回房休息?”
“不必,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几桌客人要应酬。”
苏婉清顿了顿,柔声道:“那王爷少饮些酒,妾身…在房里等你。”
赵玄“嗯”了一声,看着苏婉清在丫鬟搀扶下离去,那抹红色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午后,柳如眉站在当铺前,攥着翡翠簪子的手,指节泛白。
“王爷,李侍卫有要事禀报。”贴身侍卫周谨低声在他耳边道。
赵玄眉头一皱,随周谨走到偏厅。
“什么事?”
李侍卫单膝跪地,低声道:“王爷,柳姑娘…走了。”
赵玄手中的酒杯一顿:“走了?什么意思?”
“今日午后,柳姑娘带着丫鬟春杏,雇了辆马车出城了。属下按例去小院巡视,发现宅子已空,只留下这个。”李侍卫捧上一只锦盒。
正是昨夜赵玄给柳如眉的那支步摇。锦盒下压着一封信,寥寥数语:
“一年之期已满,如约离去。此物贵重,不敢收受,原物奉还。山高水长,各自珍重。柳如眉字。”
赵玄盯着那封信,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怒意。
“好,好一个柳如眉。银货两讫,两不相欠…你倒是洒脱。”
周谨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可要派人去追?柳姑娘一个弱女子,带着个丫鬟,应该走不远…”
“不必。”赵玄将信揉成一团,攥在掌心,“她要走,就让她走。本王不缺一个女人。”
话虽如此,那夜洞房花烛,赵玄却喝得酩酊大醉。苏婉清独自坐在新房中,直到红烛燃尽,也没等来她的新郎。
05
马车颠簸了三天,已离开永安城三百余里。
老商道确实难行,但沿途人烟稀少,柳如眉反而觉得安心。她在路上买了些粗布衣裳,和春杏换上,又将发髻打散,梳成寻常妇人样式,脸上还抹了点灰。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春杏看着镜中灰头土脸的自己,哭笑不得。
“掩人耳目。”柳如眉对镜整理衣襟,“两个年轻女子长途跋涉,容易惹人注意。扮作普通村妇,安全些。”
傍晚,马车在一处小镇停下。镇子很小,只有一家客栈,名唤“悦来”。老陈去安置马车,柳如眉带着春杏要了两间下房。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她们虽是妇人打扮,但谈吐不俗,多问了一句:“二位这是往哪儿去啊?”
“去南边投亲。”柳如眉淡淡道,“家中遭了灾,去岭南寻个远房表亲。”
“岭南啊,那可远了去了。”掌柜摇头,“这一路不太平,近来听说有山匪出没,二位娘子可得小心。”
柳如眉心中一动,谢过掌柜,上楼进了房间。
“春杏,把值钱的东西分开藏好。你身上带一些,我身上带一些,箱子里也放些,但不能放太多。”
“姑娘是担心有匪盗?”
“小心驶得万年船。”
夜里,柳如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起临行前那夜,赵玄放下步摇时说的那句“算是个念想”,又想起大婚当日满城的喜庆喧闹。
说不难受是假的。一年相处,纵是契约,也总有几分情愫。但她比谁都清楚,赵玄那样的男人,心里装的是江山社稷,是权力朝局。女人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或是政治筹码。
她柳如眉要的,从来不是做谁的外室,谁的妾室。父亲生前常说她:“眉儿若为男子,必是经商奇才。”可惜她是女子,纵有满腹经商之才,也难施展。
去岭南,不是一时冲动。她早打听过,岭南虽偏远,但商贸渐兴,海路开通,与番邦往来频繁。那里对女子经商的限制也少些,或许能有她的一片天地。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柳如眉警觉地坐起,透过窗缝往外看——客栈院子里不知何时来了十几个黑衣大汉,手持刀剑,将掌柜和几个伙计团团围住。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06
山匪头子是个独眼龙,提着刀在客栈大堂里来回踱步。住客们都被赶到楼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柳如眉和春杏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惹人注意。
“掌柜的,你这客栈开了这么多年,就这点银子?”独眼龙踢了踢地上的一小袋铜钱,满脸不善。
“好汉,小本生意,实在没多少积蓄啊…”掌柜哭丧着脸。
独眼龙眼珠一转,扫视蹲了一地的住客:“那就看看各位客人身上有什么好东西了。兄弟们,搜!”
山匪们一拥而上,开始翻找住客的行囊。哭喊声、哀求声、翻箱倒柜声混作一团。
一个山匪走到柳如眉面前,粗声道:“包袱拿来!”
柳如眉默默递上随身的小包袱。山匪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他嫌弃地扔到一边,又盯着柳如眉打量。
“你这小娘子,长得倒挺标致…”说着就要伸手来摸她的脸。
春杏吓得尖叫:“别碰我家姑娘!”
“哟,还有个丫鬟?主仆俩这是要去哪儿啊?”山匪来了兴趣。
柳如眉抬头,直视那山匪,声音平静:“好汉,我们主仆二人是去岭南投亲的。家中遭了水灾,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若是好汉不嫌弃,我这儿有对耳环,还请行个方便。”
她从怀中掏出一对银耳环,成色普通,是最不起眼的那种。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山匪接过耳环掂了掂,撇撇嘴:“穷酸货。”但还是揣进了怀里,转身去搜别人了。
春杏松了口气,小声道:“姑娘,幸好您有准备…”
话音未落,另一个山匪提着她们的樟木箱过来了:“老大,这箱子是从她们房间找到的,锁着呢!”
独眼龙走过来:“打开。”
柳如眉心下一沉。那箱子里虽然没放太多金银,但有她的账本、契书和父亲留下的经商笔记,还有那支赵玄送的步摇——她本打算到岭南后典当换钱的。
“钥匙。”独眼龙伸手。
柳如眉咬咬牙,从贴身小衣里取出钥匙。箱子打开,山匪们翻找一通,除了几件稍好的衣裳,就是些书本纸张。
“什么破玩意儿!”独眼龙啐了一口,抓起那支步摇,“这还值点钱…咦?这成色…”
他独眼中闪过精光,仔细端详步摇。赤金打造,嵌着鸽血红的宝石,工艺精湛,绝非寻常之物。
“说,这是哪儿来的?”独眼龙盯着柳如眉,“你们不是去投亲的穷苦人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所有山匪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柳如眉心跳如鼓,面上却强作镇定:“这是家传之物,母亲留下的遗物。好汉若喜欢,尽管拿去,只求放我们主仆一条生路。”
“家传?”独眼龙冷笑,“你当老子是傻子?这分明是宫里的手艺!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气氛瞬间紧绷。就在这时,客栈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门口。
“里面的人听着!官兵剿匪,速速束手就擒!”
07
客栈内外顿时大乱。山匪们惊慌失措,独眼龙厉声道:“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门被撞开,一队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将领一身银甲,年轻俊朗,手持长枪,喝道:“剿匪!反抗者格杀勿论!”
柳如眉拉着春杏趁机躲到柜台后面。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约莫一刻钟后,打斗声渐歇,山匪死的死,降的降,独眼龙被那银甲将领一枪刺穿肩膀,生擒活捉。
“禀小侯爷,匪首已擒,余匪十八人,击毙九人,俘获九人。”一个士兵禀报。
小侯爷?柳如眉心中一动,悄悄探头看去。那银甲将领正擦拭枪尖血迹,侧脸在火光中英气逼人。她忽然想起,永安城中似乎有位靖安侯府的小侯爷,名唤沈翊,年少从军,骁勇善战。
“搜查客栈,看看有无匪徒同党。安抚住客,清点损失。”沈翊吩咐道,声音清朗。
士兵们开始善后。柳如眉和春杏从柜台后走出来,沈翊的目光扫过她们,在柳如眉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是住客?”
“是。”柳如眉福了福身,“多谢小侯爷相救。”
沈翊点点头,看向地上打开的箱子和散落的物品:“这是你们的?”
“是。”
“收拾一下吧。”沈翊转身要走,忽然瞥见地上那支步摇,脚步一顿。他弯腰捡起,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柳如眉,眼神变得锐利。
“这支步摇,是你的?”
柳如眉心知瞒不过,坦然道:“是。”
“从何处得来?”
“他人所赠。”
沈翊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挥退左右,低声道:“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柳如眉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沈翊带她走到客栈角落,将步摇递还给她,声音压得极低:“这支步摇,是去年番邦进贡的贡品,皇上赏给了摄政王。我在宫中宴会上见过。”
柳如眉沉默不语。
沈翊继续道:“半月前,摄政王大婚。三日前,他府中一名外室不告而别。摄政王府暗中派人寻找,但毫无头绪。”他顿了顿,“姑娘,你就是那位外室吧?”
话已至此,柳如眉也不再隐瞒:“是。但我与摄政王有约在先,一年之期已满,两不相欠。我离开,并未违约。”
沈翊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可知,摄政王为了找你,已经动用了暗卫?”
柳如眉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小侯爷说笑了。摄政王新婚燕尔,怎会为了一个外室大动干戈?”
“我也觉得奇怪。”沈翊摸着下巴,“但事实如此。昨日我离京前,还接到密令,沿途留意年轻独行女子。不过…”他笑了笑,“我沈翊最烦这些男女纠葛。姑娘既然想走,我便当作没看见。只是提醒一句,此去岭南路途遥远,务必小心。”
柳如眉深深一福:“多谢小侯爷。”
“不必谢我。”沈翊摆摆手,“这支步摇太扎眼,我劝姑娘要么收好别露,要么尽早处理掉。另外,你们主仆二人行路确实不安全,若不嫌弃,明日可随我的队伍走一段。我要去南疆巡防,正好顺路。”
这提议出乎意料。柳如眉警惕地看着他:“小侯爷为何帮我?”
“一是看不惯摄政王那副做派,娶了丞相千金还想留着外室,贪心不足。”沈翊直言不讳,“二是佩服姑娘的胆识。敢在摄政王大婚当天一走了之,这份魄力,沈某敬佩。”
柳如眉沉吟片刻,道:“那小女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能否请小侯爷保密我的身份?”
“自然。”
08
有了沈翊的队伍同行,接下来的路安全许多。柳如眉和春杏仍坐自己的马车,跟在队伍后面,不近不远,既得庇护,又不惹人注意。
途中休息时,沈翊偶尔会过来,与柳如眉说几句话。他为人爽朗,不摆侯爷架子,说起边关趣事,滔滔不绝。
“岭南是个好地方。”一次歇脚时,沈翊说道,“我三年前去过一次,虽然偏远,但民风淳朴,物产丰富。特别是海路开通后,商贾云集,机会很多。”
柳如眉心中暗喜,面上却只淡淡道:“小侯爷见多识广。”
“柳姑娘去岭南,是投亲还是…”沈翊试探道。
“做些小本生意。”柳如眉也不完全隐瞒,“家中原是经商的,我略懂些经营之道,想去岭南试试。”
沈翊挑眉:“女子经商,不多见。”
“世道艰难,女子也要谋生。”柳如眉神色平静,“何况岭南对女子约束少些,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沈翊看着她,忽然笑道:“柳姑娘与寻常女子不同。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到了岭南可去镇南将军府找我舅舅,他镇守岭南,或许能帮上一二。”
柳如眉道了谢,却没打算真去求助。她想要的,是靠自己在岭南站稳脚跟。
十日后,队伍到了江州,沈翊要转道去南疆,柳如眉则要继续南下。分别时,沈翊赠她一枚令牌。
“这是我靖安侯府的令牌,在岭南一带或许有些用处。若遇难处,可凭此令牌去官府求助。”
柳如眉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沈翊上马,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柳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侯爷请说。”
“摄政王那里,你最好有个准备。我离京前听说,他并未放弃找你。”沈翊神色严肃,“他那人,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柳如眉心头一沉,面上却笑道:“多谢小侯爷提醒。但天下之大,他总不能只手遮天。”
“但愿如此。”沈翊抱拳,“珍重。”
“小侯爷珍重。”
马车继续南行。春杏看着手中的令牌,小声道:“姑娘,这小侯爷人真好。”
“嗯。”柳如眉应了一声,心中却思绪翻涌。赵玄在找她?为什么?一年之期已满,他娶了王妃,为何还要纠缠?
她想起临别那晚赵玄的眼神,想起他说的“算是个念想”,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不,不会的。赵玄那样的人,怎会为了一个外室大动干戈?定是沈翊多心了。
又行半月,终于进入岭南地界。气候变得湿热,植被繁茂,与北方的干燥寒冷截然不同。柳如眉在岭南首府广陵城租了处小院,安顿下来。
广陵城比想象中繁华,街上行人如织,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更有不少番邦商人,高鼻深目,说着蹩脚的官话,与当地人讨价还价。
柳如眉休息两日,便开始考察市场。她发现广陵城的丝绸绣品多是从北方运来,价格昂贵,而本地绣娘手艺虽好,但花样老旧,不成规模。
她心中有了计划。
09
一个月后,广陵城西市新开了家“柳记绣坊”。门面不大,但布置雅致,卖的绣品花样新颖,绣工精致,价格公道,很快引来不少顾客。
柳如眉将在永安城经营绣坊的经验用上,又结合岭南本地特色,设计了多款融合中原与岭南风格的绣样。她还雇了十来个绣娘,统一培训,按件计酬,绣娘们收入增加,干活也更卖力。
生意渐上轨道,柳如眉又盘算着开分店,将绣品卖到番邦去。她学了些番邦语言,与几个常来广陵的波斯商人建立了联系,接了几笔订单。
日子忙碌而充实。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永安城,想起那个小院,想起赵玄。但那些记忆渐渐模糊,像是上辈子的事。
直到那天下午。
柳如眉正在绣坊对账,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姑娘,姑娘!外面…外面…”
“怎么了?慢慢说。”
“有人…有人找您…”春杏声音发抖,“是…是…”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锦袍,金冠玉带,眉眼冷峻,正是赵玄。
柳如眉手中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墨迹晕开一团。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绣坊里的绣娘们察觉气氛不对,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悄悄退了出去。
赵玄一步步走进来,目光扫过绣坊,最后落在柳如眉脸上。三个月不见,她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眼神明亮,透着股勃勃生气。
“柳如眉。”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让我好找。”
柳如眉定了定神,起身福礼:“民女见过王爷。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疏离而客套。赵玄眼神一暗。
“跟我回去。”他直截了当。
柳如眉抬头,直视他:“回去?回哪儿去?王爷,一年之期已满,我们的契约结束了。”
“我后悔了。”赵玄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那契约不作数。你跟我回永安,我给你名分,侧妃之位…”
“王爷!”柳如眉用力抽回手,退后一步,声音平静却坚定,“王爷已有王妃,何需侧妃?民女出身低微,不敢高攀。如今在岭南做些小生意,自食其力,过得很好,不劳王爷挂心。”
赵玄盯着她,眼神复杂:“你可是在怪我娶苏婉清?那桩婚事是权宜之计,我心中…”
“王爷多虑了。”柳如眉打断他,“王爷娶谁,与民女无关。民女与王爷,银货两讫,早已两清。王爷请回吧,莫要耽误了朝政大事。”
“柳如眉!”赵玄声音里带了怒意,“你当真如此绝情?”
“绝情?”柳如眉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无半分温度,“王爷,契约是您定的,一年之期是您说的,银货两讫是您提的。我不过是按约定行事,何来绝情?倒是王爷,新婚不久,不远千里来寻一个外室,若是传出去,不怕王妃伤心,不怕朝臣非议吗?”
赵玄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许久,他才沉声道:“若我执意要带你走呢?”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令牌,靖安侯府的令牌。
赵玄瞳孔骤缩:“沈翊?你和他…”
“小侯爷仗义,知我孤身上路,赠此令牌以防不测。”柳如眉平静道,“王爷,岭南是靖安侯舅舅镇南将军的辖地。您虽贵为摄政王,但强掳民女,恐怕也说不过去吧?”
她在赌,赌赵玄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与镇南将军和靖安侯府撕破脸。
赵玄盯着那令牌,又盯着柳如眉,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柳如眉,我真是小看你了。三个月,你就在岭南站稳了脚跟,还攀上了靖安侯府。好,很好。”
他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说:“那支步摇,你可还留着?”
柳如眉沉默片刻,道:“当了。初到岭南,需要本钱做生意。”
赵玄身体一僵,没再说话,大步离去。
春杏这才敢进来,拍着胸口:“姑娘,吓死我了…他会不会再来?”
柳如眉看着赵玄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不会了。他是摄政王,有他的骄傲和顾忌。”
然而她错了。
10
赵玄没有离开广陵。他在城中最好的客栈住下,一住就是半个月。每日都会来绣坊,不进门,只在对面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坐着,远远看着。
柳如眉起初不在意,但时间一长,绣坊的生意也受了影响——摄政王每日在此,谁还敢来买东西?绣娘们也都战战兢兢。
这日,柳如眉终于忍不住,走进茶楼,在赵玄对面坐下。
“王爷究竟想怎样?”
赵玄给她倒了杯茶:“这茶不错,尝尝。”
柳如眉不接:“王爷日理万机,何必在岭南虚度光阴?请回吧。”
“岭南风光好,我多住些日子,不行么?”赵玄看着她,眼神深沉,“柳如眉,这三个月,我常常想起你。想起你弹琴的样子,想起你泡的茶,想起你说市井趣事时的神情。我才发现,这一年,我竟已习惯有你。”
柳如眉心头一震,面上却冷淡:“王爷说笑了。民女不过是您花钱买来的一件玩意儿,期限到了,自然该丢弃。习惯这东西,改改就好。”
“你不是玩意儿。”赵玄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柳如眉,你听清楚。我喜欢你,不是对玩物的喜欢,是对一个女人的喜欢。跟我回去,我会处理好一切,给你应有的名分和地位。”
柳如眉抽回手,站起身:“王爷,您有您的江山社稷,我有我的小桥流水。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您喜欢的是那个在永安城里安分守己、随叫随到的外室柳如眉,不是现在这个在岭南开绣坊、与番商谈生意、想靠自己立足的柳如眉。”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在您身边时,只是您闲暇时的消遣。我走了,您不习惯,觉得失了颜面,所以追来。这不是喜欢,是不甘心。”
赵玄脸色发白:“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难道不是吗?”柳如眉反问,“若真喜欢,怎会让我做一年外室不给名分?若真喜欢,怎会在我父亲病重时只给银两从不探视?若真喜欢,怎会在契约期满后还想用侧妃之位让我继续做您的笼中鸟?”
一连三问,问得赵玄哑口无言。
柳如眉放缓语气:“王爷,放手吧。您有您的王妃,您的朝堂。我也有我的路要走。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不好吗?”
她转身要走,赵玄忽然道:“若我说,我能给你正妃之位呢?”
柳如眉脚步一顿。
赵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道:“苏婉清的父亲,丞相苏文渊,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罪证我已掌握。三个月内,苏家必倒。届时,我会休了苏婉清,娶你做正妃。”
柳如眉震惊地看着他,难以置信:“所以你娶她,从一开始就是局?”
“是。”赵玄坦然承认,“我需要苏家的势力暂时稳固朝堂,也需要搜集罪证。如今时机将到,苏家一倒,我便可光明正大娶你为妻。柳如眉,等我三个月,好不好?”
柳如眉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个男人,连婚姻都可以当作政治筹码,连枕边人都可以算计。那她呢?她现在拒绝,会不会也成为他算计的对象?
“王爷的谋划,民女佩服。”她慢慢道,“但民女还是那句话:我们不是一路人。您要的是权谋算计,我要的是平淡自在。您给的正妃之位,民女要不起,也不敢要。”
她福了福身,转身下楼,再没回头。
赵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11
柳如眉知道,赵玄不会轻易放弃。果然,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用各种方式施压。
先是绣坊的供货商陆续表示不再合作,接着是房东要涨租金,涨到原来的三倍。然后是官府来人,说绣坊的执照有问题,要停业整顿。
春杏急得直哭:“姑娘,这分明是王爷在逼我们!咱们怎么办啊?”
柳如眉很平静。她早料到赵玄会用手段,只是没想到如此直接。
“绣坊先关几天,正好我想扩大店面。”她对绣娘们说,“大家放心,工钱照发,等找到新铺面,咱们重新开张。”
她开始寻找新铺面,但奇怪的是,整个广陵城,竟没有一家店铺愿意租给她。明里暗里,都表示“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柳如眉去了镇南将军府,求见沈翊的舅舅。门房通报后,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客气但疏离:“将军军务繁忙,不见客。柳姑娘请回吧。”
连靖安侯府的面子都不给了。赵玄这是铁了心要逼她就范。
这天傍晚,柳如眉从外面回来,见小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赵玄从车上下来,神色疲惫。
“我们谈谈。”
柳如眉沉默片刻,侧身让他进门。
院子里有棵老榕树,树下有石桌石凳。两人对坐,春杏上了茶,悄悄退下。
“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赵玄开口。
柳如眉淡淡道:“王爷的手段,民女领教了。”
赵玄苦笑:“我若不用些手段,你会见我么?柳如眉,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没有我的允许,你在岭南寸步难行。跟我回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自由。”柳如眉直视他,“王爷能给吗?”
赵玄皱眉:“在永安,你同样可以做生意,我可以给你最好的铺面…”
“然后呢?”柳如眉打断他,“我做生意的本钱是您给的,铺面是您给的,客人是看您的面子来的。那我算什么?还是您养的金丝雀,不过是换了个大点的笼子。”
赵玄语塞。
柳如眉继续道:“王爷,您知道在岭南这三个月,我最开心的是什么吗?是我第一天卖出一方绣帕,赚了三十文钱。那是我凭自己的本事赚的,虽然少,但踏实。后来绣坊生意好了,我接到波斯商人的订单,一单就是五百两。我熬夜画绣样,和绣娘们一起赶工,货发出去那天,我们吃了顿好的庆祝。那种满足感,是您给再多银两都给不了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王爷,您对我,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您的真心,是要把我圈在您身边,按您的方式活。可我不是笼中鸟,我是人,我想按自己的方式活,哪怕辛苦,哪怕平凡。”
赵玄看着她,许久,才道:“若我放手,你会如何?”
“继续开绣坊,把生意做大。或许将来,还会开分号,把绣品卖到番邦去。”柳如眉眼中闪着光,“岭南很好,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女子也可以抛头露面做生意。这里的人,看中的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的出身。”
赵玄沉默。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榕树叶,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市井喧闹声,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叫卖声,烟火人间,鲜活生动。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柳如眉。在永安时,她总是安静的,温顺的,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而眼前的她,眼神明亮,神情生动,说起生意时眉飞色舞,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明白了。”赵玄忽然站起身,“明日我便回永安。绣坊的事,我会处理,不会有人再为难你。”
柳如眉惊讶地看着他。
赵玄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她一眼,笑容苦涩:“柳如眉,你要的自由,我给你。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银货两讫,两不相欠——如你所愿。”
他大步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竟有几分孤寂。
柳如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春杏悄悄走出来,小声问:“姑娘,王爷他…真的走了?”
“嗯,走了。”
“那他会放过我们吗?”
柳如眉望着赵玄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会吧。他是摄政王,有他的骄傲。话说到这份上,他不会再来。”
12
赵玄果然说到做到。他离开后,绣坊的麻烦一夜之间全解决了。供货商重新上门,房东不再涨租,官府也说执照没问题了。
柳如眉重新开张绣坊,生意比之前更好。她设计的新式绣样在广陵城掀起风潮,连番邦商人都慕名而来,订单接不完。
半年后,柳记绣坊在广陵城开了第一家分号。柳如眉又盘下隔壁铺面,开了间成衣铺,专做改良式衣裙,既保留中原服饰的典雅,又融入岭南的轻盈飘逸,很快成为城中贵女们的新宠。
生意做大,柳如眉雇了更多绣娘和裁缝,还收留了几个孤苦无依的女子,教她们手艺,让她们能自食其力。她在城郊买了处宅子,专门安置这些女子,取名“扶云堂”,取“扶摇直上,云开月明”之意。
广陵城中渐渐传开柳娘子的事迹。都说她是从北方来的女子,一手刺绣绝活,更难得的是心地善,做生意公道,对底下人极好。
这日,柳如眉正在绣坊对账,伙计进来禀报:“东家,外面有位公子求见,说是从永安来的故人。”
永安?柳如眉心中一紧:“请进来。”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锦衣玉带,面容俊秀,眉眼间与赵玄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更温和。
“柳姑娘,久仰。”公子拱手,“在下赵珩,赵玄是我三哥。”
柳如眉心中一惊。赵珩,当朝七皇子,自幼体弱,常年在外游历养病,朝中见过他的人不多。
“民女见过七皇子。”柳如眉要行礼,被赵珩扶住。
“柳姑娘不必多礼。我此番前来,是受三哥所托,给姑娘送样东西。”
赵珩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一张地契。
“这是三哥给姑娘的。银票是五万两,地契是广陵城东一处宅子,三进三出,带花园,比姑娘现在住的地方宽敞些。”赵珩顿了顿,“三哥说,这是补偿。当年契约,他占了便宜,这些算是补齐。”
柳如眉看着那叠银票,没有接:“七皇子,民女与摄政王早已两清,这些不能收。”
赵珩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三哥也说了,你若不要,就让我捐给善堂。但我想,姑娘的‘扶云堂’收留无依女子,教授手艺,正是用钱的地方。这些银两,与其捐给不知底细的善堂,不如用在姑娘这里,更能物尽其用。”
柳如眉沉默。扶云堂确实需要资金扩建,最近正为钱发愁。
“至于宅子,”赵珩继续道,“姑娘现在的住处临街,嘈杂不便。那处宅子在东城,清静,院子也大,正好可以安置更多女子。姑娘就算不为自己,也为那些女子想想。”
话说到这份上,柳如眉不好再推辞。她接过木盒,福身道:“那民女就代扶云堂的女子们,谢过王爷。”
赵珩摆手:“不必谢他。三哥那人…唉,不说也罢。”他打量柳如眉,眼中带着欣赏,“柳姑娘,我在广陵这几日,听了你不少事迹。一个女子,背井离乡,能在岭南闯出这番事业,实在令人敬佩。”
“七皇子过奖了。”
“我不是客套。”赵珩正色道,“三哥错过你,是他的损失。但话说回来,你这样的女子,本就不该困于深宅后院。天地广阔,自有一番作为。”
柳如眉心中一暖:“多谢七皇子。”
赵珩在广陵住了几日,参观了柳记绣坊和扶云堂,还与柳如眉聊了不少经商之道。临别时,他忽然道:“柳姑娘,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七皇子请讲。”
“三哥他…休了苏婉清。”
柳如眉一怔。
赵珩继续道:“苏家倒了,苏文渊下狱,家产抄没。三哥以无子为由,休了苏婉清,送她回了娘家。如今他府中,没有正妃,也没有侧妃。”他顿了顿,看着柳如眉,“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他不会再逼你,这些是他欠你的,还清了,你们就真的两不相欠了。”
柳如眉默然片刻,道:“请七皇子转告王爷:银票和宅子我收下了,从此恩怨两清,各自安好。”
赵珩点头,上马离去。
13
有了赵玄那五万两银子,扶云堂扩建顺利。柳如眉又买了些田地,让堂中女子种桑养蚕,自给自足。绣坊生意也越做越大,不仅卖绣品成衣,还开了绣艺学堂,招收女学生,传授刺绣技艺。
三年后,柳记绣坊在岭南已开了八家分号,还打通了海路,绣品远销波斯、大食等地。柳如眉成了广陵城有名的女商人,人称“绣娘西施”——既赞她美貌,更赞她手艺和善心。
这年中秋,广陵城举办灯会,十里长街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柳如眉带着扶云堂的女子们逛灯会,给她们买花灯、吃食,一群女子笑闹着,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柳娘子真是菩萨心肠啊。”
“是啊,听说扶云堂收留了上百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教她们手艺,让她们能自己养活自己。”
“何止,柳记绣坊里的绣娘,大半都是扶云堂出来的。工钱给得高,待遇也好,多少女子想去呢。”
听着路人的议论,柳如眉微笑。春杏跟在她身边,如今已是绣坊的二掌柜,干练许多。
“姑娘,您看那盏兔子灯,多好看。”春杏指着一处摊位。
柳如眉正要过去,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盏荷花灯如何?”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灯火阑珊处,赵玄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盏荷花灯。三年不见,他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但依然俊朗,只是眼神不再像从前那般凌厉,多了几分平和。
“王爷…”柳如眉喃喃。
赵玄走过来,将荷花灯递给她:“路过广陵,听说灯会热闹,来看看。这灯…送你。”
柳如眉没有接:“王爷怎么来了?”
“述职。”赵玄道,“南疆有些军务,我来巡视。顺便…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春杏识趣地带着其他女子走开了。
“我过得很好。”柳如眉先开口,“绣坊生意不错,扶云堂也扩建了,收留了更多女子。多谢王爷当年的银两和宅子,帮了大忙。”
“那就好。”赵玄看着街上的灯火,忽然道,“苏婉清嫁人了,嫁了个江南富商,对她很好。”
柳如眉“嗯”了一声。
“朝中现在安稳许多,我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赵玄继续道,“这些年,我常常想起你那句话:你要的是平淡自在,我要的是权谋算计,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停下脚步,看向柳如眉:“你说得对。所以我放你走,也放过自己。这三年,我学着不那么执着,学着欣赏朝堂之外的天地。偶尔出来走走,看看山河,看看百姓,心境开阔许多。”
柳如眉有些意外。从前的赵玄,眼中只有权力朝局,何曾有过这样的感悟?
“王爷变了。”
“人总会变。”赵玄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柳如眉,看到你现在这样,我为你高兴。你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这很好。”
他将荷花灯轻轻放在柳如眉手中:“这灯,就当是个老朋友送的,别拒绝。”
柳如眉接过灯,轻声道:“多谢王爷。”
“叫我赵玄吧。”他望着远处璀璨灯火,“出了永安城,我不是摄政王,只是赵玄。”
两人并肩而立,看满城灯火,星河漫天。三年光阴,改变了太多,也沉淀了太多。那些曾经的纠缠、不甘、怨怼,都在岁月里慢慢淡去,化作一声轻叹,一抹微笑。
“我要走了。”赵玄说,“明天一早就启程回永安。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现在看到了,我也放心了。”
柳如眉转头看他:“王爷…赵玄,你也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会的。”赵玄点头,深深看她一眼,“保重。”
“保重。”
他转身汇入人流,渐渐远去。柳如眉提着那盏荷花灯,站在长街中央,看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忽然觉得心头一松,仿佛有什么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春杏不知何时走过来,小声问:“姑娘,王爷他…”
“他走了。”柳如眉微笑,“这次是真的走了。”
14
又是一年春天,柳记绣坊开了第十家分号,这次开在了江南。柳如眉亲自去江南督工,顺道游览西湖。
这日,她在西湖边茶楼喝茶,听隔壁桌几个商人闲聊。
“听说了吗?摄政王辞官了!”
“什么?不可能吧?摄政王权倾朝野,怎么会辞官?”
“千真万确!皇上已经准了,说是摄政王这些年劳苦功高,如今朝局稳定,他想云游四海,皇上挽留不住,只能准了。”
“那现在朝中谁主事?”
“七皇子赵珩啊!听说皇上已经下旨,立七皇子为太子,不日就要册封了。”
“七皇子?他不是体弱多病,常年在外游历吗?”
“那是以前。听说七皇子这几年身子养好了,才干出众,仁厚爱民,是储君的不二人选。摄政王辞官前,力荐七皇子,还把手头政务一一交接,这才放心离开。”
柳如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赵玄辞官了?那个权倾朝野,把朝政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赵玄,竟然辞官了?
“还有更奇的。”一个商人压低声音,“摄政王辞官后,把王府都卖了,只带着几个贴身侍卫,云游四海去了。有人在大漠见过他,有人在江南见过他,行踪不定,逍遥得很。”
“真是奇了。不过话说回来,摄政王这些年也确实辛苦,如今放下担子,游山玩水,也是应该的。”
“是啊,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权势富贵,到头来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像摄政王这样,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真潇洒。”
商人们又聊起别的。柳如眉却再也听不进去,她望着窗外西湖春色,忽然想起那年灯会,赵玄说“出了永安城,我不是摄政王,只是赵玄”。
原来他真的做到了。
“姑娘,咱们该去铺子了。”春杏提醒道。
柳如眉回过神,放下茶杯:“走吧。”
出了茶楼,沿着西湖慢慢走。春光明媚,桃红柳绿,游人如织。柳如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永安城的那个午后,她站在当铺前,攥着母亲的遗物,走投无路。
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父亲病重,家道中落,她要么卖身葬父,要么嫁个不喜的人换彩礼。是赵玄的出现,给了她另一条路——一条看似屈辱,却让她活下来的路。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外室,是牢笼,也是跳板。她借着赵玄的势,攒下本钱,学到本事,才有勇气在契约期满后一走了之,去岭南闯出一片天。
命运真是奇妙。若没有赵玄,她可能早就嫁作人妇,相夫教子,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可若一直留在赵玄身边,她也不过是只锦衣玉食的金丝雀,永远不知道天地有多广阔。
如今这样,很好。她在岭南有了自己的事业,帮助了许多女子,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赵玄也放下了权势,云游四海,做回了自己。
两条曾经交错的线,各自延伸向远方,或许再不相交,但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活得真实而丰盛。
“姑娘,您笑什么?”春杏问。
柳如眉摸摸脸颊:“我笑了吗?”
“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柳如眉望向远处青山绿水,轻声道:“只是觉得,如今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多年后,柳如眉的绣品成了贡品,她也成了岭南第一女商人。扶云堂收留的女子成百上千,个个都能自食其力。有人问她后悔当年离开摄政王吗,她总是笑而不答。只有春杏知道,姑娘书房里一直收着一盏旧荷花灯,每年元宵都会取出来擦拭。而江湖上偶尔会传来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男人的消息,有时在雪山之巅,有时在东海之滨,孑然一身,却眉眼舒展。人生如长河,各有渡口,各有归舟。她选了她的自在,他得了他的解脱,如此,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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