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二十三岁,人生最大的烦恼是房租又涨了两百块,以及楼下那家兰州拉面最近给的牛肉越来越薄,薄到能透过肉片看清碗底的葱花。
陈庆来找我的时候,我刚从一家广告公司试用期被刷下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一张报名表,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上了油的弹珠。
“走,考公务员去。”
“考什么公务员?”我当时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拆一包方便面,抬头看他的表情像看一个突然说要去火星定居的疯子。
“国考,海关。”他把报名表在我面前抖了抖,“我都研究过了,我这个专业能报的岗位不多,但你这个中文系的能报一堆。你就当帮我凑个人数,行不行?”
我撕开调料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凑人数?”
“你不知道,现在好多岗位开考比例不够,直接就取消招录了。”陈庆蹲下来,跟我平视,语重心长得像电视里的成功学讲师,“我报的这个岗位,招一个人,要求‘安全工程专业’,你想想,全国才几个学这个的?万一报不满三个人,我这半年白复习了。”
“所以你拉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是学安全工程的。”
“你不是学中文的吗?你报你的中文岗,考完就完事了,又不耽误你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损失。那年头考公务员报名费也就一百来块钱,少吃两顿烧烤的事。何况我确实也没什么正经事干,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去考场吹吹空调。
“行吧。”我把调料包挤进碗里,满不在乎地说。
陈庆当场就把报名表拍在我桌上,生怕我反悔似的。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不光找了我,还找了他的高中同学、大学室友、甚至前女友的现男友——凡是能拉得动的,全被他拉去报了他那个岗位附近的其他岗位,就为了“营造一种浓厚的考试氛围”。
这个人的筹谋能力,在当年就已经展露无遗。只是我当时没看出来。
报名之后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书。说是看书,其实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研究行测题里的图形推理上,因为那玩意儿有点像打游戏,找规律的时候还挺有成就感。倒是陈庆,每天都给我发复习资料,比自己复习还上心。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在电话里问我,“万一考上了呢?”
“万一考上了?那我就是公务员了呗。”我随口答道,那时候对“公务员”三个字的理解,大概就等于“稳定工作”加“食堂便宜”,连五险一金具体是什么都说不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也是,”陈庆说,“万一考上了呢。”
后来我才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考试那天是个大晴天,初冬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考点学校的操场上,一群穿着各异的年轻人在考场门口翻资料、背时政,表情或焦虑或麻木。陈庆站在我旁边,衬衫外头套了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手里捏着透明文件袋,准考证放在最上面,整整齐齐。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还真来了。”
“废话,一百块钱都交了。”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向他的考场。那一步走出去的架势,不像去考试,更像去赴一场约了很多年的约。背影融进了人群里,和所有穿着深色外套的考生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上午行测,下午申论。行测我做得还行,申论写得我手都快断了,交卷的时候右手小拇指全是黑乎乎的中性笔墨迹。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傍晚,风凉飕飕的,吹得人脑仁疼。
陈庆在校门口等我。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他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凑合用。他没问我具体的题目,也没对答案,只说了一句:“走吧,我请你吃火锅。”
那顿火锅他吃了很多,喝了两瓶啤酒,脸涨得通红,说了很多大学时候的事。我那时觉得他是在放松考后的压力,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他那天的状态不太对——不是放松,是透支。像是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完了,终于能歇一歇的那种虚脱感。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一家新公司上班还不到一个月。行政岗,月薪三千二,每天的工作就是复印文件、接电话、帮领导订盒饭。我坐在工位上用手机查了成绩,行测七十二点三,申论六十五,总分一百三十七点三。
这个分数出乎了我的意料。
更出乎意料的是,陈庆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激动。“你进面试了!你那个岗位我看到进面名单了,你排第二!”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十几年的话。
“我说什么来着?万一考上了呢?”
后来我真的去面了试,真的上了岸,真的从那个复印文件的行政岗变成了一名海关公务员。而陈庆,他报的那个“安全工程”岗位,报名人数只有两个人——他的大学室友报了,还有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报了。开考比例不够,岗位取消。
他拉了那么多凑人数的,结果自己才是那个最需要凑人数的人。
那之后我们各忙各的,联系渐渐少了。他换了几份工作,后来去了南方,在一家做消防器材的公司当销售,听说做得还不错。有一年过年他回来,我们在一家小饭馆吃了顿饭,他还是老样子,衬衫皱巴巴的,但笑起来眼睛还是亮得像弹珠。
“当年的事,我得谢谢你。”他给我倒了杯酒。
“谢什么?”
“谢你凑了个人数。”他笑了,“虽然没凑成我那个岗位的吧。”
我也笑了,端起杯子,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照进来,把他的半个脸映成红色,另外半个脸藏在阴影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当年为什么非要考那个岗位?”我问,“安全工程,海关,那个岗到底有什么好的?”
陈庆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大三那年去过一次口岸,在那边待了一周。”他放下酒杯,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那件事在他心里藏了很久很久,久到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锈了,“通关大厅里排着长队,有人在等通关,有人在等家人。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让这个通道更顺畅一点,哪怕只快了两分钟,也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踏实。”
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太像平时的他。
“算了,不说这个了。”他又笑了,端起酒杯,“来,喝了。”
杯子碰在一起,酒液微微晃了晃,映出两个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和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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