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我把锯子抡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
居委会刘主任那颗锃亮的脑门上全是汗,急得直搓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劝:“老周,你冷静,你再考虑考虑!”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跟我手里那把钢锯的锯齿完全不是一个动静。旁边几个街坊也在那儿七嘴八舌地附和,有人说别冲动,有人说有事好商量,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镜头怼得老近,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画面。
我没搭理他们。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小半个院子都罩在底下。六月天,槐花刚落干净,满树叶子绿得发黑,密密匝匝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着,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的,每一道纹路我都认得。
这棵树比我的岁数都大。我爷爷说过,他小时候这树就在这儿了。一百多年,几辈人在这树底下乘过凉、吃过饭、说过亲。我爹在树底下教我下象棋,我妈在树底下纳鞋底,我儿子在树底下学会了骑自行车摔了无数次。这棵树的根扎得有多深,我们老周家的根在这条巷子里就扎得有多深。
可今天,我得亲手把它砍了。
我的目光从树上移开,扫过院墙外那栋贴了白瓷砖的三层小楼。二楼窗户后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窗帘动了动,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那是谁。那是我的邻居,赵金贵,这几年刚搬来的。他在镇上新开了两家建材店,买了这栋楼,跟我家隔着一道院墙做邻居。从搬来那天起,他就没正眼看过我们这个老院子。
“老周!”刘主任又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这事可以坐下来谈,实在不行走法律程序——”
“刘主任,”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是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上个礼拜在居委会,您也在场。赵金贵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这棵树遮挡了他家采光,说我自私自利,说我是老顽固。您当时怎么说的?”
刘主任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刘主任坐在调解桌后面,一脸为难地看着我,说:“老周啊,这个事呢,从邻里和谐的角度讲,要不你就把树修一修?”赵金贵在他旁边坐着,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那副让人牙根痒痒的笑。他老婆王桂兰更厉害,叉着腰站在居委会门口,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大声嚷嚷,说我家这棵树是“封建残余”,说我这老头子“倚老卖老”。
“好。”我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
赵金贵当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你……你同意了?”
“同意了。你不是嫌遮光吗?我回去就砍。”
赵金贵笑了,拍了拍刘主任的肩膀,用一种胜利者的腔调说:“刘主任你听听,老周这是想通了,这是好事嘛。老周,你放心,你砍树的时候我找人帮忙。”
我看着他那个笑,什么也没说。
现在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钢锯,身边围着居委会的人和看热闹的邻居。赵金贵也来了消息——他没亲自来,派了他店里的一个伙计过来,说是来“帮忙”,其实我知道,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个伙计靠在院墙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嘴角挂着跟他老板一模一样的笑。
“周叔,”那伙计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的,“赵哥让我问您,要不要我去叫几个工人来?您这把年纪了,别闪着腰。”
我没理他。
我把烟叼在嘴里,狠吸了一口,然后拿起了那把钢锯。钢锯是我爹留下的,手把被磨得油光水滑,锯齿却还锋利得很。我把锯子贴在树干上,第一下锯下去的时候,锯条和木头摩擦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树皮崩开了一道口子,淡黄色的木屑从锯齿间溢出来,细细碎碎地落在我的鞋面上。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锯木头的声音。吱——嘎——,吱——嘎——,一下一下,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人的神经。几个年纪大的邻居把脸转过去了,不忍心看。刘主任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那个录像的小年轻也把手机放下来了,脸上的兴奋劲儿没了,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锯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回头一看,是我儿子周明远。他满头大汗,大概是从单位赶回来的,领带歪到了一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的手抓得死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爸!”他的声音又急又哑,“你干什么!这是咱家的老树!”
“松手。”我说。
“爸,你听我说!赵金贵他——”
“我让你松手。”
我的声音不大,但是明远像被烫了一样松开了手。他站在我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看那棵被锯开一道口子的老树,又看看我,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是这棵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他最爱干的事就是爬这棵树,有一回从树杈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他妈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爹却在旁边说:“男娃子摔两下怕啥,这棵树保佑了咱家几辈人,摔不坏他。”
锯条继续往深处走。木屑越积越多,在树根下面铺了一小堆。我的胳膊开始发酸,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金贵。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肚子比起前两年又大了一圈,皮带勒在肚子下面,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看着像是来探望病人的。进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大概看见那把锯子已经切入树干好几厘米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可能没想到我真会砍。
但那丝意外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他很快把笑容重新挂好,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朝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老周,你看看你,说砍还真砍啊?我那天就是一说,你这也太认真了。要不先停停,喝口水歇歇?这事啊,其实也不是不能商量——”
锯子停了一瞬。
我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箱牛奶,又看了一眼赵金贵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一直在转,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我的眼睛。他那个笑容跟刚才那个伙计一模一样,挂在脸上像一层油,看着热情,其实底下全是冷的。
我没接他的话。锯子继续往前推,木屑继续往下落。赵金贵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趣,又说了两句“太客气了”“改天请你喝酒”之类的场面话,就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看了明远一眼,笑着摇了摇头,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爸这人,真是死脑筋。
明远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
他走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他老婆王桂兰在院墙外面跟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真砍了?这老东西,还真够倔的。”
老东西。
我今年六十七了,在这条巷子里活了大半辈子。街坊邻居叫我老周,小辈喊我周叔、周伯、周爷爷。在这条巷子里,这个称呼是带着温度的。可到了赵金贵两口子嘴里,我变成了“老东西”。
我把烟头吐在地上,踩灭。锯子继续往下走。吱——嘎——,吱——嘎——。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我的胳膊已经麻木了,手掌磨出了水泡,汗水把整件汗衫都湿透了。明远一开始还站在旁边,后来他媳妇打电话来催他回去,他咬着牙没接,蹲在院子里帮我清理木屑。再过一会儿,他也不蹲了,站起来脱了外套,从我手里抢过锯子,一下一下地锯了起来。
我们父子俩轮换着,从天亮锯到天黑。
当太阳彻底沉下西山,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在天边的时候,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长长的断裂声。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树冠开始倾斜,先是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带着满树的枝叶,轰然倒下。
一声巨响。树枝砸在地上,落叶和尘土一起扬起来,像一场小型的地震。院墙被砸塌了一个角,碎砖头散了一地。石桌被树冠压在了底下,只露出一个角。满院子的树叶、断枝、尘土,狼藉得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院子外面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叹气,有人沉默不语。有人还在录像,手机的闪光灯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照出满院子东倒西歪的残枝败叶。
我站在那堆废墟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把钢锯。我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两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全是木屑和汗水。但我心里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远把锯子从我手里轻轻拿走了。他站在那堆残枝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去,用手扒开树叶,找到了断裂的树桩。树桩的断面参差不齐,年轮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圈。最里面那圈已经发黄发黑了,最外面那圈还是新鲜的淡黄色,还在往外渗着树汁。
那树汁在暮色里看起来,像是眼泪。
“爸,”明远的声音哑得厉害,“砍了。”
“嗯,砍了。”
“以后呢?”
我没回答。以后?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院子里再也没有那棵老槐树了。夏天不会再有满地的荫凉,秋天不会再有飘落的黄叶,春天不会再有满院子的槐花香。老周家的院子里,少了一棵树,多了一堆废木头。
街坊们陆续散了。刘主任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明远他妈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看着月光底下一院子的残枝败叶,一口一口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萤火虫。远处传来赵金贵家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某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热闹。
我听着那笑声,把烟掐灭了。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说给那棵老槐树听,也说给我自己听。
等着吧。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等来的东西,来得那么快,快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而赵金贵跪在我面前的那个画面,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不到一个礼拜。
# 第一章 老树
我叫周德厚,今年六十七,在这条槐树巷里住了大半辈子。
槐树巷本来不叫槐树巷,叫什么名字老辈人也说不清楚了。但后来整条巷子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管它叫槐树巷,就是因为我家的这棵老槐树。树太大了,树冠伸出去,连巷子对面的屋顶都能遮住半边。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白花花的槐花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飘飘悠悠地往下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大姑娘小媳妇的头发上,落在放学回家孩子们的衣领里。那时候巷子里的人碰了面,都会顺口说一句:老周家的槐花又开了,真香。
这棵树是我们周家的根。我爷爷的爷爷种下的,算起来得有一百多年了。我小时候最爱干的事就是爬这棵树,骑在最粗的那根树杈上,能看到半个镇子。我爹在树底下搭了一张石桌,夏天搁一壶凉茶,纳凉唠嗑。我这辈子的很多重要时刻都是在这棵树底下发生的——在这树底下相亲,在这树底下娶媳妇,在这树底下看着儿子出生,又在这树底下送走了我爹我妈。
所以这棵树对我来说,不只是一棵树。
赵金贵是三年前搬来的。
他买的房子在隔壁,原来住的是老孙家。老孙头跟我做了大半辈子邻居,处得跟亲兄弟似的。后来老孙头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把他接走了,这房子就卖了。赵金贵买下来以后,把老孙家的平房拆了,重新起了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装了不锈钢的防盗窗,大门是那种铜色的防盗门,门楣上还贴了“富贵吉祥”四个金字,看着就气派。搬家的那天赵金贵在门口放了好几挂鞭炮,整条巷子都弥漫着硝烟味。他老婆王桂兰站在门口嗑瓜子,看见邻居们打招呼,爱答不理的。
要说这赵金贵也不算什么坏人。他在镇上开了两家建材店,日子过得殷实,平时见了街坊也会点点头,逢年过节还会让伙计给左右邻居送点水果。但你处久了就知道,这个人身上有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说不上来是哪股劲儿,可能是他看人时候的眼神——看比他有钱有势的人,他点头哈腰;看我们这些老街坊,他的下巴就抬起来了。他搬来第一天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我家这个老院子,嘴角扯了一下,说了句“老房子,看着有年头了”,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值钱的旧货。
他是新搬来的。我们槐树巷的老街坊,住了几辈人了,彼此知根知底。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全巷子都跟着高兴,谁家有人生病了街坊们轮流去照看,逢年过节家家户户互相送饺子送汤圆。赵金贵不一样,他不跟我们来往,也不稀罕跟我们这些老街坊打交道。他的人生重心在镇上的建材店,每天开着他的黑色轿车早出晚归,这对他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真正开始闹矛盾,是在今天春天。
深秋入冬的时节,赵金贵第一次敲开了我家的门。他手里拎着一箱苹果,态度看着比平时客气了几分。我给他倒了杯茶,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来,寒暄了几句天气之类的闲话,最后他拐弯抹角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才把话说明白。
“周叔,”他说,指了指那棵老槐树,“您这棵树……有点太大了。”
“怎么了?”
“您看啊,这树的枝杈伸到我那边去了,一到下午就把我家一楼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的。我老婆洗的衣服晾在阳台上,两天都干不了。还有那个树叶子,秋天掉一大堆,全落我家院子里了,桂兰每天扫好几遍,烦得不行。”
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确实,有几根粗壮的枝杈越过院墙,伸到了赵金贵家的方向。可这棵树在这里长了一百多年,他买房子的时候又不是没看见。老孙头住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个问题。夏天的时候老孙头还老往我家院子里跑,说我家院子里凉快,比空调都舒服。
“你看能不能修一修?”赵金贵把苹果往我跟前推了推,“就是把伸过来的那几根枝子锯掉就行。你要是找不到人,我店里伙计多,帮你弄。”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实话,我不太想动这棵树。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人家提出来了,修一修就修一修吧。
“行,我找个时间修。”
赵金贵很高兴,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了好几句“周叔爽快”。他走了以后,我看着那箱苹果发了一会儿呆。那箱苹果是镇上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包装纸上落了一层灰,大概是他店里过年时进的货没卖完的。
第二天我找了巷子口的李瘸子来修树。李瘸子本名李长河,因为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走路一瘸一拐的,就在巷子口开了一个修理铺,修自行车、修门窗、修水管,什么都干,爬树上房也不在话下。他老家跟我是同村的,比我小十来岁,一直叫我周哥。他扛着梯子和锯子过来看了一眼那棵树,说伸过去的那几根枝子不粗,个把钟头就能搞定。
我没想到赵金贵会当场发飙。
对门老王正在院子里择菜,一把芹菜还没择完,就听见赵金贵的声音炸开了。
“我说的是修这几根吗?我是说整个南边的树冠!你看看你看看,那几根也挡着,那几根也挡着!你修这几根细的有啥用?”
赵金贵站在他家院子里,仰着脖子朝李瘸子喊,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李瘸子骑在树杈上,手里拎着锯子,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站在自家院子里,心里也窝了一股火——昨天你明明说的是伸过去的那几根,人家辛辛苦苦爬上去,你现在又说不对,你来指挥,你昨天怎么不说清楚?
“赵老板,”我压着火气说,“李师傅都爬上去了,你昨天让我修伸过去的,人家照你的话做了,你现在又变了。”
赵金贵转过身来看着我,脸微微涨红了,胸脯一起一伏的。他老婆王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只白胖的胳膊,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跟着帮腔:“周叔,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老公昨天特意买了东西上门跟你说,够客气的了。你这个树把我家晒的衣服都捂馊了,一楼的客厅潮得墙上都发了霉。我们花钱买的房子,总不能活在你家树的阴影底下吧?”
王桂兰的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锥子扎进人的耳朵里。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探出脑袋来看热闹了。
“你要修就修整个南边的树冠,把那些大枝子全锯了,”赵金贵下了结论,语气不容商量,“只修这几根细的没用。”
我看着赵金贵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地往上顶。做人得讲理。昨天你态度挺好的来商量,我答应了。今天人家来了按你的要求修,你又嫌不够。树冠这个东西,锯几根细枝跟锯大枝是两码事。要是把朝南的几根大枝都锯了,这棵树基本就秃了半边,一百多年的树形全毁了。
李瘸子从树上爬下来,把锯子往地下一放,低声跟我说:“周哥,这个活我做不了。刚才我仔细看了,那几根粗的是主枝,锯了伤树的根本,弄不好整棵树都得死。”
我点了点头,让他先回去了。然后我转过身来对着赵金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赵老板,李师傅是懂树的,他说那几根主枝伤不得。你要是不满意,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看能不能把枝叶疏一疏,让阳光多透点过去——”
“不用了。”赵金贵打断我,语气冷了下来,“我跟你说不通。我去找居委会。”
他说完转身就进了院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王桂兰在二楼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扯着嗓子对着巷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喊了一句喊——“都看什么看,没见过讲道理的啊?”——然后也进去了,阳台门啪的一声关上,玻璃震得哗啦啦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锃亮的铜色防盗门,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这个人,我主动给他修树,他嫌修得不够;我跟他讲道理,他说跟我说不通。从头到尾,他就没打算跟我商量。他要的是命令我,按他的意思办。办不到,就去告状。
老王隔着墙喊我:“老周,要不要过来喝两盅?”
我摆了摆手,回到了院子里。石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我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一阵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有几片老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石桌上。我在树底下坐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滋味,总觉得这事不会这么容易完。
果然第二天居委会就打来了电话,通知我去调解。
居委会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和谐邻里”四个大字,红底黄字,很显眼。我到的时候赵金贵已经在了,坐在刘主任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看见我进来,他眼珠子转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算是打过招呼了。他老婆王桂兰也来了,坐在旁边,看见我就把头扭过去,摆出一副不屑于跟我说话的样子。
刘主任姓刘,单名一个广字,五十多岁,秃顶,圆脸,见人先带三分笑,在居委会干了二十多年,处理过的邻里纠纷比槐树巷的树叶还多。他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然后开始打官腔。
“老周啊,赵老板反映的这个情况呢,我也去实地看过了。确实,你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有一部分伸到了赵老板家那边,对采光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这个事呢,从邻里和谐的角度上讲,咱们还是得商量着解决。要不这样,你呢回去把伸过去的那部分修一修,尽量做到不影响邻居的正常生活——”
“刘主任,”赵金贵忽然开了口,“修几根细枝没用。我昨天跟老周说了,要修就把朝南的那几根大枝全锯了。他不干。”
刘主任愣了一下,看了看赵金贵,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大概也没想到赵金贵会当着面加码。
“那几根大枝是主枝,”我说,“锯了伤树的根,树会死。”
“树死不死是你的事,”王桂兰在旁边插嘴了,声音又尖又高,“你家的树,挡的是我家的光。我的要求很简单,别挡光就行。”
“我已经同意修了。”
“修那几根细的有啥用?”赵金贵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周叔,我叫你一声叔是尊重你。但你不能倚老卖老。你那棵树在我家墙上都长青苔了你知道吗?客厅的墙皮都起泡了。这房子的损失谁赔?”
倚老卖老。这四个字像一把盐撒在了我心里的伤口上。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不讲道理。在槐树巷住了几十年,谁不知道老周家做人本分?可现在,在这个调解室里,我成了倚老卖老的那个人。
“赵老板,你说我倚老卖老,那我问你——”我还没说完,刘主任就赶紧拦住了我。
“哎哎哎,别吵别吵,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呢?”刘主任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转向我,声音压低了些,“老周,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就把朝南的大枝修两根,留一根。既照顾了赵老板家的采光,又保住了你的树……”
他的话没说完,赵金贵噌地站了起来。
“刘主任,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照顾’我家的采光?我的采光是应该的好吗?这是合理诉求!他那棵树就是封建残余,仗着年头久一点就能挡人家的光了?”他转过身来指着我的鼻子,“老周,我跟你说,你今天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我就去找镇里,找法院。我还不信了,你这个老观念还能大过法律?”
调解室里安静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赵金贵的嘴巴一张一合,看着他脸上的横肉随着情绪激动而微微抖动。他老婆在旁边帮腔,说我家这棵树是“封建残余”,说我是“老顽固”,说他们买房子的时候被老孙头骗了,早知道隔壁有这么一棵大树根本不会买。
封建残余。老顽固。倚老卖老。
我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称呼。小时候我爹叫我德厚,是希望我厚道做人。后来街坊叫我老周,是处出来的交情。小辈叫我周叔周伯,是辈分上的尊重。可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块写着“和谐邻里”的牌子底下,我被叫成了封建残余,叫成了老顽固。
刘主任还在劝,嘴唇翻飞,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太清了。我只看见赵金贵那张红涨的脸,和他老婆那双叉在腰间的手。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幅“和谐邻里”的标语上,红底黄字格外刺眼。
后来我是怎么走出居委会的,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走出大门的时候,李瘸子正蹲在巷子口的修理铺前给一辆自行车补胎。他看见我出来了,瘸着腿迎上来问怎么样了。我摇了摇头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在后面喊了两声周哥,我没有停。
回到家,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树冠像一把巨伞把整个院子罩在清凉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金。我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最深的裂纹,它从我爹手里传到我这辈,从我生下来就在了。
这时候明远打来电话。他在城里上班,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员,媳妇也是城里人,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就剩不下几个钱。我在他手机上存的是“爸”,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就是这一个字。电话那头,儿子问我怎么样了,劝我不要生气,等他回来再商量。
“不用生气。”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他想让我砍,我砍就是了。你去跟王大爷和李瘸子都说一声,明天上午帮我清理院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爸,那是咱家的树。”
“我知道。”
“那你真砍?”
“砍。”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 第二章 倒下
树倒下的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其实一宿也没怎么睡,就那么靠在床上断断续续眯了一两个钟头。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
晨光里,满院子的狼藉比昨晚在月光下看着更触目惊心。老槐树的树干断成了好几截,最粗的那截横在院子当中,断口朝天,露出密密麻麻的年轮。树枝散落得满院子都是,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开始打蔫了。院墙被砸塌了一个豁口,碎砖头散了一地。石桌被压在几根粗枝下面,只露出一个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新鲜木屑的味道。
我在那截树桩面前蹲下来,树桩断面上的年轮被锯条拉得参差不齐,最外面那圈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树汁,在晨光里晶莹剔透的,像一个无声的伤口。我大致数了数,一百多圈。圈圈都是这一百多年来经历的风霜雨雪、人事变迁。我爷爷的爷爷在这棵树底下抽过旱烟,我爷爷在这棵树底下躲过日本人的飞机,我爹在这棵树底下迎来了新中国,我在这棵树底下经历了大半辈子的起起落落。现在它没了,从这院子里消失了,只剩下一截齐膝高的树桩和一个乱七八糟的院子。
我没吃早饭,开始动手清理院子。
这个岁数力气大不如前了,我来来回回拖了七八趟把细枝拖到墙角堆起来,粗的锯成几段,等晒干了好当柴火烧。锯木头的时候出了满身大汗,把昨晚磨出的水泡又磨破了,疼得直咧嘴。但我没停,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手底下忙,心里就没空去想那些憋屈的事。
明远六点多就来了。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啪啪的,踩得碎砖碎瓦咯吱响。站在院子当中看了一圈,眼眶又红了,但他没说什么,脱了外套,接过我手里的锯子,闷着头开始锯那些粗枝。我们父子俩从大清早干到太阳升到头顶,又干到太阳偏西,除了中间明远的媳妇打过两次电话被他按掉了以外,没有任何人打扰我们。
对门老王的媳妇中午端着两碗炸酱面过来,让我们吃饭,看了一眼院子,把碗搁在台阶上,没忍住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傍晚时分,巷子里放学的孩子们路过我家门口,习惯性地往院子里瞟了一眼。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妈妈的衣角问,妈,大树呢。她妈赶紧把她拽走了。这些天巷子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事,有人替我打抱不平,有人说我傻,有人叹气。各种话我零零碎碎听到一些,但我不在意。砍都砍了,说啥都是马后炮。
到第三天的时候,院子基本清理干净了。残枝败叶都清走了,锯成段的树干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树桩也被我修得很平整,上面盖了一块旧塑料布,拿砖头压着四角。整个院子变得空荡荡的,阳光直愣愣地照下来,没有任何遮挡,晃得人眼睛发酸。原来树冠遮着的地方露出了青色的地砖,颜色跟旁边晒褪了色的地砖形成了鲜明反差。
明远回城里了,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我,嘴皮子动了好几次,最后问了我一句:“爸,你真不生气?”
“气什么?”
“赵金贵。”
我把锯子挂回墙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他都说了是封建残余,既然是封建残余,砍了就砍了。”我顿了顿,“不过他有一件事说错了——我不是倚老卖老。我这辈子,没倚过老,也不会卖老。他说我倚老卖老,那是他的眼光,跟我没关系。”
明远看着我,没说话。然后他走上来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用力,像小时候他摔了跤我抱他一样。然后他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金贵当天傍晚就出现了。
他从车上下来,身上还穿着建材店里那件印着广告的蓝色工作服,脚步轻快,手里转着车钥匙,吹着口哨。路过我家院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往里瞟了一眼。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先是看到了光秃秃的院子,然后看到了墙角码着的树干,最后落在了院墙那个豁口上。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他走进了我家的院子,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截小树枝,对着站在门口的我笑了笑:“周叔,你还真砍了啊。其实修一修就行了,没必要砍的。这个院墙的事你别担心,我店里砖多,回头让伙计拉两车来帮你补上。”
说完他就走了,走的时候吹着口哨,脚步比进门时更快。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心道歉的话,那姿态高高在上——你服软就对了,你早就该砍了。院墙我帮你补,那是施恩。
王桂兰更加不加掩饰。她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到院墙豁口那边,泼在地上,看了看我家的院子,又看了看墙角的树干,撇着嘴笑了。那笑是那种在无数次吃饭时夹枪带棒的话里练出来的笑——得意里带着轻蔑,轻蔑里又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然后她提高嗓门说了一句话,声音大到明摆着是说给我听的。
“总算是亮堂了。早这样不就完了嘛,折腾来折腾去的,耽误大家时间。”
我没回应。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阳光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可我心里忽然涌上了一阵说不清的不安。那盆脏水泼在地上的时候,溅起的水花打在了院墙豁口下面的泥土上,也溅到树桩上。我看着那摊水慢悠悠地渗下去,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呢?
老槐树的根。
看不见的那些东西。
没有了。
日子恢复到往日的平静。我照常早上六点起来沿着巷子走到菜市场,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回来在院子里看报纸。下午去李瘸子的修理铺坐一会儿,看他一瘸一拐地把一辆破自行车拆了装装了拆。晚上一个人煮点面条或者热两个馒头。日子单调、重复、安静。
可我发现,从树倒下开始,院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院子里干燥得特别快,以前下过雨后泥土好几天都湿润润的,现在太阳晒半天就干得开裂。还有空气,以前院子里空气是润的,吸气的时候感觉喉咙很舒服,现在吸进去干巴巴的,总觉得有土腥味。
到了树倒下后的第五天,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钟,我正在屋里睡午觉,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了。开始我以为是外面在放炮仗——砰的一声闷响,不算特别大,但很沉。紧接着第二声响了,比第一声更脆,像是碎瓦片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第三声、第四声,哗啦啦一连串,像有人从房顶上往下倒一麻袋碎砖。
我穿上拖鞋跑出屋门,一下子愣住了。
我家堂屋的屋顶,靠南边的那片瓦顶,塌了。
瓦片从屋顶上滑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飞溅得满院子都是。几根椽子从屋檐上耷拉下来,断口白生生的,像断掉的骨头。堂屋里落了一地碎瓦和泥土,八仙桌上铺着厚厚一层灰,墙上的中堂画歪到了半边。我一辈子没看过这种场面,站在院子里怔了好几秒没反应过来——好好的屋顶,怎么说塌就塌了?
还没等我掏出手机,一个更大的声音砸过来了。
“周德厚!周德厚你他妈的!”
赵金贵的咆哮声从院墙豁口那边炸过来,炸得我耳朵嗡嗡响。紧接着他趿拉着皮鞋从我那豁开的院墙里直接跨过来,鞋底踩在碎瓦片上咯吱咯吱响。他没有走正门,就那么直愣愣地从豁口迈进来,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比愤怒更吓人的是慌张。
他的手在抖,连带着整个胳膊都在抖,指着我鼻子,平时“周叔”也不叫了,张嘴就是:“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啊?你砍那棵树是不是故意的?!”
我被他问得整个人都懵了。我房顶塌了,他气成这样?我还没开口问他什么意思,他已经拽着我的胳膊往院墙豁口那边拖了。
“你自己看!你看看!”
我被他生拉硬拽拖过豁口,到了他那栋三层小楼的西墙边。
然后我看清楚了。
赵金贵家那栋崭新的白瓷砖小楼,西墙上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裂缝从地基一直爬到二楼,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墙根下的地砖翘起来一大片,水泥地面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四散开来。更吓人的是,墙根下面的泥土明显凹下去了一块,凹得很深,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地面架空了撑不住了才塌下去的。一楼窗户底下,原本贴着地面的一排防潮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后面湿漉漉的墙基,墙体表面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忽然反应过来了。我跑到豁口边,看着自己院子里那个孤零零的树桩,又看了看赵金贵家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缝。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我的脑子里,劈得我浑身发麻,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老槐树的根。
一百多年的老槐树,它的根系在地下能伸到多远?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这棵树的根比树冠还要发达,最深的根能扎到地底下十几米,最远的根能伸到巷子对面。我爹也说过,老槐树是靠着一套庞大的根系撑住这片地基的,它能从地下十几米深的地方把水分抽上来,通过树叶蒸腾出去。巷子这一片的地下水都靠它来调节,梅雨季蓄水,旱季放水,稳住了整个地基。
现在树被砍了。根还在地下。树没了,根很快就开始腐烂、收缩。腐烂一收缩,地下就空了。地下空了,地基还撑得住吗?
我转过身看着赵金贵,他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也想明白了——从树倒下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星期,地基已经开始出了问题。房顶上我家的瓦塌了一片,他家西墙裂了一道缝。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裂第二道?谁知道后天会不会整个楼歪过去?
赵金贵的老婆王桂兰从屋里冲出来,披头散发,手里还攥着手机。她手指甲死死掐着赵金贵的胳膊,嗓音都劈了:“我刚问了我哥,叫了建筑公司的人来看!人家说树根烂了,地下水排不出去,地基下面全是空的!重新打地基加固要四十多万!四月份我们才付了五十万应付的工程款,店里哪还拿得出这么多钱,你让我上哪去弄!”
她越说越激动,指甲掐得越来越深,赵金贵的脸色也跟着越来越青,嘴角开始抽搐。
他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忽然就不说话了。他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眼睛瞪得溜圆。然后他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然后是手臂、手指、大腿、膝盖窝,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想明白了。不是我要砍的树,是他非逼着我砍的。在居委会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老顽固,他老婆到处嚷嚷说我家这棵树是封建残余。现在树砍了,他家的楼要歪了。全是自己造的。
然后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跪在我面前。
跪在老槐树剩下的那截树桩前面。
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碎砖头,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硌在瓦片上嘎嘣一声,但他顾不上疼,就这么直挺挺地跪着。王桂兰站在他身后,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捏着衣角,也慢慢地蹲了下来——她没跪,但也没脸站着。
“周叔,”赵金贵的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卡着一团棉花,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周叔,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我不识好歹。您救救我……这房子是我半辈子的积蓄,要是塌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越说越不成句,情绪几乎崩溃。一个大男人跪在碎瓦片上,膝盖硌出了血都没知觉。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痛快,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沉重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堵在胸口。
太阳落山了,暮色从豁口里涌进来铺在满地碎瓦上一片金黄。院子里那截树桩被夕阳照得发红,断面上凝固的树汁在光线里看起来,真的像一滴还没滴下来的眼泪。
街坊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了。对门老王站在豁口外面往里看了一圈,看见我家堂屋塌了的屋顶,赵金贵家西墙上的裂缝,还有跪在地上的赵金贵本人,他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李瘸子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看了一眼,沉着脸没说话。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摇头,更多的人沉默着,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金贵,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截孤零零的树桩,最后把目光移向了自己家塌了半边瓦的屋顶。我没扶他,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转过身,往屋里走。
“周叔!”赵金贵在身后叫我,声音里带着绝望。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你先起来。”
然后我进了屋。
堂屋里满地碎瓦,八仙桌上的供品全被砸了个稀烂。我走到供桌前,把碎瓦片一块一块捡开,把祖宗牌位扶正,拿袖子仔仔细细擦干净上面的灰,端端正正摆回原位。然后我拉过一把没被砸坏的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老年手机,翻到了明远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爸?”
“明远,你明天回来一趟。把老刘家的那个地质勘测也带上。”
“地质勘测?爸,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满地的碎瓦,沉默了一会儿:“咱家的老屋,今天下午塌了。赵金贵家也裂了。你回来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我马上出发。”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窗外暮色四合,院子里赵金贵还跪着没起来。巷子里街坊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远处传来救护车或者警车的鸣笛声,忽远忽近,给这个寻常的傍晚添上了一种惶惶不安的底色。
我坐在祖宗牌位前面,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树被砍了,根烂了,地基松了,水排不出去了。可这还只是第五天。再过十天呢?再过一个月呢?到时候出问题的,还只是赵金贵一家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中堂上我爹的遗照,叹了口气。
这棵老槐树活着的时候,怎么也没人知道它这么重要。
# 第三章 勘测
明远是第二天一早到的。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戴眼镜的老头,看着比我小不了几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是那种地质队标配的大帆布袋子,包的带子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爸,这是刘工,刘师傅。市里地质队的,退休好几年了,是我们公司以前的甲方顾问。”明远一边介绍,一边把刘师傅让进院子里,“我跟他说了咱们家的情况,他二话不说就答应来看看。”
刘师傅推了推眼镜,没寒暄什么,一进院子就皱起了眉头。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用脚踩了几处地面,又蹲在那截树桩面前看了很久,拿手指头戳了戳树桩周围的泥土,眉头越皱越紧,表情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老哥,”他站起来,直截了当地说,“这棵树是哪年砍的?”
“五天前。”
“五天?”刘师傅的眉毛一下子挑得老高,“五天就塌成这样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领着刘师傅看了堂屋塌了半边的瓦顶,又带他到豁口那边看赵金贵家西墙上的裂缝。刘师傅站在那道裂缝前面,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动作——他趴了下去,把耳朵贴在裂开的水泥地面上,闭上眼睛听了好一会儿。赵金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紧张得两只手绞在一起,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刘师傅听完以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赵金贵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我,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的话。
“这口井快上来了。”
“井?”我愣住了,“什么井?”
“地下水。”刘师傅指着地下,又指了指我家院子里的树桩,“你们知道这棵老槐树一天要喝多少水吗?像这种上百年的树,根系能扎进地下几十米深,庞大的主根在更深更远的地方找水,而大量细根和菌根网络覆盖了附近上百平方米的区域。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水泵,每天把地下水抽上来,树叶蒸腾出去降到院子里,再渗回地下,重新补进地下水层。一旦树被砍了,地下水失去了向上的拉力,水面就会快速恢复上升。你们最近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赵金贵的脸色变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抖:“我家一楼这两天特别潮……以前从来不潮。一楼卫生间地砖缝这两天往外冒水,我还以为是水管漏了。”
“那不是水管。”刘师傅打断他,“是地下水位回升。树活着的时候每天帮你抽走几百升水,现在树死了,没人帮你抽了,水自己找上来了。这股水如果今天再不处理,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个月——这片地基彻底软化沉降,到时候你家的楼不是裂一条缝的问题,是直接歪倒。”
王桂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没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地上那道裂缝,眼睛发直。赵金贵扶住墙稳住了自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刘师傅,”我的声音也有些发紧,“您说的‘这片地基’,包括哪些?”
刘师傅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同情,但更多的是一个老地质人的认真:“这地下水脉不止在你们两家底下,老哥,你这条巷子都坐在同一条浅层水脉上。”
明远在旁边脱口而出:“那岂不是全巷子都——”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整条巷子的布局:我家在最中间,赵金贵在我家隔壁,老王在我家对面,李瘸子的修理铺在巷子口,再往外还有张婶、刘大爷、孙阿姨……加起来少说有十几户人家。如果整条巷子都建在同一条水脉上,如果水位真的大规模回升,那要出事的,不是一家两家。
“明远,”我转过身,“你去把巷子里所有住户都叫来。一户不能少。”
“爸?”
“快去。”
明远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二十分钟,槐树巷的街坊们基本都到齐了。老王和他媳妇,李瘸子拄着拐杖,张婶抱着小孙子,刘大爷被孙子搀着,还有巷子深处几户平时不怎么来往的租户也来了,乌泱泱挤在我家院门口。大家本来以为又是调解邻里纠纷,直到看见赵金贵家墙上那道大裂缝和我家塌了半边的屋顶,议论声一下子就炸开了。
刘师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他尽量用大白话解释,什么是地下水脉,什么是蒸腾作用,为什么树根不能烂,为什么烂了以后地基会架空、会沉降,以及现在水位回升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几天谁家的一楼特别潮?谁家的墙角、地砖缝开始往外渗水?如果有,现在马上说出来,这个不能拖。”
安静了一会儿,张婶忽然开口了:“我家厨房的地砖,昨天裂了一块。”刘大爷跟着说:“我家院子的地窖里有积水。”然后对门老王的媳妇也犹豫地说:“老王,我们家厕所是不是也……”
老王的脸已经白了:“你怎么不早说?”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话,有的声音发颤,有的带着质问的腔调往赵金贵那边瞟,还有人直接冲着赵金贵喊了一句:“赵老板,你非逼着老周砍树,现在好了!”
赵金贵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老婆王桂兰站在他旁边,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被眼泪糊得一塌糊涂,再也没有了前几天那种居高临下的嘴脸。
“行了,”我提高了声音,“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水脉长了腿往下淹,咱们不能在这儿窝里斗。刘师傅,这个事有什么办法?”
刘师傅推了推眼镜,沉吟了一下:“根治的办法有三个阶段。第一,先排水,马上在巷子的几个低洼点打临时排水井,用水泵排水减压,不能让水位继续上升。第二,地基加固,已经出现沉降裂缝的房子必须尽快灌浆注浆。第三,长远来看——”他看了一眼我家院子里那截树桩,语气变得复杂起来,“你们得重新种树,而且要多种。种深根性的乔木,让它们重新接管这套地下水调节系统。但这个周期很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排水和加固要多少钱?”赵金贵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刘师傅跟助手在现场合计了几分钟,给出了一个初步预算,单是排水井和水泵费用就要几万,地基加固要十几万,后续重新种树做绿化的投入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人群里的议论声从嗡嗡变成了一片沉默。十几万,在座的都是普通人家,谁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钱?
赵金贵忽然站了出来。
他走路的时候膝盖还是肿着的,昨天跪碎瓦片硌出来的伤还没处理,深一块浅一块的淤青看着触目惊心。
“这笔钱,我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排水、加固、种树,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出。树是我逼着老周砍的,这个责任我来担。各位街坊这几天耽误的事,损失了多少,回头各家报个数,我照赔。”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没想到赵金贵会说出这番话来。王桂兰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金贵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老周,”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我不求你原谅我,但这事是我做的孽,我得补。”
我看着他。这个人,几天前还在这院子里指手画脚,说我家这棵树是封建残余,说我是老顽固。现在他膝盖肿着,眼圈红着,站在满巷子街坊面前说“我来赔”。我信他是真的知道错了。可有些事,不是知道错了就能翻篇的。
他家西墙上那道裂缝,到今天依然张着口。
“钱的事,先放一边。”我说,“先排水。刘师傅,麻烦您现在就画点位,今天就得干。至于谁出钱怎么出,等水排完了,咱们再坐下来慢慢谈。”
刘师傅利索地把测绘工具从车上卸下来。他和助手两个人扛着全站仪,用小红旗在巷子里插了好几个测点,定位出三个低洼处打了排水井,架起水泵开始往外抽水。赵金贵没有走,他把自己建材店里的伙计全叫来了,七八个年轻小伙子扛着铁锹在巷子里挖排水沟,从下午一直挖到天黑。王桂兰把店里的矿泉水搬过来,一箱一箱地给大伙发。对门老王组织了几个老邻居帮着搬水泵、拉电线,不到半天功夫巷子就变成了一个繁忙的工地。
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前几天大家还在议论赵金贵怎样仗势欺人,现在他卷着裤腿跟工人一起泡在泥水里,没人再好意思说风凉话。李瘸子一瘸一拐地拎着工具箱从这个点走到那个点,给每一口排水井的接头做防漏检查,走得满头大汗。傍晚吃饭,张婶刘大爷几个老人自发做了满满两大锅肉丝面,老王把自家的桌椅搬出来摆在巷子当中,大家围在一起吃。赵金贵坐在角落端着碗低头吃面,谁也不看,吃了几口就放下碗又回排水井边去了。
晚上十一点,工地上终于安静下来。刘师傅走之前跟我说,老哥,你这棵树啊,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它的好,死了才让人看清它的分量。我站在清理一空的院子里,看着那截在月光下安安静静躺着的树桩,心想刘师傅说得对。树是死物,不会说话,但它活着的时候,它的根扎在地下几十米深的地方,保护着这片土地的平衡。人也是,人活着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的根有多深,直到根被斩断的时候才知道疼。
三天以后,排水井里的水位明显下降了好几厘米,地基沉降的速度慢了下来。赵金贵家西墙的裂缝没有再扩大,我家堂屋的瓦也在街坊们的帮忙下重新补上了。可刘师傅临走的时候单独拉着我说了一番话,声音压得很低——排水井只能管一阵子,长远来看这片地下水系需要重新恢复平衡,需要种树,而且必须种在原来这棵老槐树的位置上,才能利用它原有的深层根道重新建立蒸腾通道。他给我推荐了一种叫速生刺槐的品种,说根系深、长得快,三年就能初见成效。
“但是有一点,”刘师傅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怎么速生,三年也只是个开始。真正要长到能替代那棵老树的规模,可能需要下一代人。在这之前,你们得有人守着这些树,看好这片地基,别让后人再犯同样的错。”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空荡荡的天空,第一次发现原来没有树冠遮挡以后,阳光是这么刺眼的。
到了傍晚,巷子里所有街坊自动聚集在我家院子里。这是我让明远挨家挨户通知的——今晚咱们把话说开,把规矩立下,把后路留好。
人到齐了,我把赵金贵交出来的一笔钱放在桌上,又把排水井的施工进度和后续加固计划说了一遍,然后刘师傅的话也转述了。大家都听得很认真,没有插嘴。
“这棵树没了,不是我老周一家的损失,是全巷子的损失。以后这片地底下还会不会有问题,谁也不敢打包票。所以我提议,咱们槐树巷成立一个邻里互助会。”
“这个互助会干什么?”赵金贵问。
“管树,管水,管人。”我看着在场的每一张脸,“咱们重新种树,不止种我家院子里这一棵,整条巷子能种的地方都种。种了以后全巷子一起养护、一起看管,任何人不得私自砍伐。谁要是再跟邻居闹矛盾,先在互助会里说,大家坐下来当面讲理,不许再去居委会拍桌子。”
院子里的街坊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响起了一片杂乱的赞同声。赵金贵第一个站起来说“我加入”,他老婆王桂兰在人群里点了头。然后是老王、李瘸子、张婶、刘大爷,一户接一户,最后整条巷子的人都在倡议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赵金贵在签字的时候对我低声说了句“老周”,我没接话,但我接过了他签完字的圆珠笔。
种新树的日子定在了下个周六,全巷子一起种。
那天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一大早赵金贵开着卡车拉回来一车树苗,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穿着一身旧工作服,裤腿扎在胶鞋里,招呼着大家卸苗子,一个一个给大家发树苗。刨坑的时候他把上衣一脱,光着膀子抡镐头,后背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王桂兰蹲在老槐树树桩旁边,小心翼翼地补种那棵速生刺槐。她亲手把土培上,又用手轻轻压了压实,从家里拎着水壶给新树苗浇了第一瓢水。走过我身边时她低着头想绕过去,被我叫住了。我说,种得不错。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剧烈地抖了一下。
明远也带着孙子回来了,小家伙胖乎乎的刚学会走路。明远抱着他蹲在树苗前,小家伙伸出肉肉的小手摸了摸树苗的叶子,摸完笑了一下,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是咯咯直笑。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以前老槐树还在的时候,明远小时候也是这么趴我腿上听我讲这棵老槐树的来历。那天我站在儿子和孙子的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小小的树苗,心里说了一句:树啊,你慢慢长,不急。往后我的孙子,孙子的孙子,都会在这树底下长大。他们会知道你祖爷爷当年种下这棵树的这一天是什么样子。
阳光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洒下来,洒在新翻的泥土上,洒在小树苗嫩绿的叶片上,洒在巷子里每一个人脸上。明远抱着孙子站在树苗旁边,赵金贵拄着铁锹擦汗,李瘸子靠着墙根抽着旱烟,老王和几个老邻居蹲在阴凉里喝水。巷子依然是这条槐树巷,院墙的豁口已经补好了,新砌的砖比老砖颜色浅一些,整整齐齐的。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味,腥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赵金贵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一起看着那棵小树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老周,你说这树,啥时候才能长到原来那么大?”
我看了看那棵只有手指粗的小树苗,又看了看墙角那截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的老树桩,笑了一下。
“急啥。”我说,“咱们种树,不是为了自己乘凉。”
赵金贵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天全巷子的人在我家院子里照了一张合影。明远架的三脚架,大家都站在那棵新种的刺槐树苗旁边,挤挤挨挨的,有人笑有人闹。等人都散去了,我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小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它的影子很小很小,在地上只投下了巴掌大的一块阴影。但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一百年后,会有人坐在这棵树底下乘凉,会有人在树底下说——这棵树的来历,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那一年,有人砍了一棵老树,从此全巷子的人学会了一件事。
我这一生,栽了一棵树,也栽了一份念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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