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拉克双胞胎姐妹的中国情缘
## 楔子
二零一九年深秋,巴格达国际机场。
一对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她们面容精致,眼眸深邃,却穿着朴素的长衫,围着头巾。姐姐艾莎牵着三岁的女儿,妹妹莱拉抱着刚满一岁的儿子。三年未见的母亲法蒂玛站在接机口,看到两个女儿的那一刻,泪水模糊了双眼。
“妈妈——”姐妹俩几乎是同时扑进母亲的怀抱,母女三人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法蒂玛抚摸着两个女儿的脸,发现她们比三年前离开时丰润了许多,皮肤也更显白皙,但此刻,艾莎的眼眶泛红,莱拉的嘴唇微微颤抖。
回到家中,法蒂玛准备了一桌丰盛的伊拉克传统菜肴——松软的烤饼、香浓的豆子汤、烤肉串、还有姐妹俩小时候最爱吃的椰枣馅饼。家里挤满了亲戚,姨妈、表姐妹、儿时的玩伴,都想看看这两个远嫁到遥远东方的姑娘变成了什么样。
众人围坐在一起,说着祝福的话,夸赞她们气色好,说中国的水土养人。
可当夜深人静,亲戚们陆续散去,只剩下母女三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相对而坐时,艾莎终于忍不住,伏在母亲膝头,失声痛哭。
“妈妈,中国哪都好,”艾莎抬起头,泪流满面,“但是——”
莱拉握住姐姐的手,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姐姐要说什么,因为那也是她心里的话。
法蒂玛的心揪了起来。三年了,她日日夜夜都在想念这两个女儿。当初她们说要一起嫁到中国去的时候,她是不同意的。可两个女儿执意要走,说遇到了真爱,说要过不一样的生活,说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此刻,她最害怕听到的话,终于要来了。
## 第一章 巴格达的硝烟与玫瑰
时间倒回到七年前。
二零一六年,伊拉克,巴格达。
这座古老的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是因为雾霾,而是因为战火燃起的烟尘。自从二零零三年美伊战争之后,这个国家就再也没有真正平静过。爆炸、袭击、宵禁,成了巴格达人生活的一部分。
艾莎和莱拉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父亲马哈茂德生前是一名英语教师,五年前在一次市场爆炸中遇难,留下母亲法蒂玛独自拉扯两个女儿长大。姐妹俩从小形影不离,睡同一张床,穿同样的衣服,用同样的发绳。她们的容貌极为相似,连母亲有时候都会叫错名字,但性格却截然不同。
姐姐艾莎沉稳内敛,心思细腻,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她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读那些关于遥远国度的游记。在她的想象中,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足以装下所有的美好,而那些美好,不在巴格达。
妹妹莱拉活泼外向,敢爱敢恨,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喜欢唱歌,尽管在如今的巴格达,女孩当众唱歌已经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她总是说:“艾莎,我们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你看看外面,看看这个世界,它正在等着我们。”
战乱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轨迹。大学时,姐妹俩都考上了巴格达大学,艾莎读的是英语文学,莱拉读的是艺术设计。毕业后,她们一同在一家小小的翻译公司工作,为那些来到伊拉克的外国企业和记者提供翻译服务。
正是在这家公司,姐妹俩的命运出现了转折。
二零一七年春天,一家中国建筑公司的工程队来到巴格达,参与战后重建项目。随行的,有几名中方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翻译公司派出了艾莎和莱拉负责对接工作,于是,姐妹俩结识了来自中国的工程师张晨和赵磊。
张晨三十岁,来自中国南方的一个小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严谨细致。他负责项目的现场管理,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废墟和断壁残垣之间奔波,测量、记录、协调。他是那种不会在人群中发光的人,但相处久了,你会发现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磊二十八岁,来自北方农村,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声音能传出去半条街。他是电焊工出身,凭着一手好手艺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步一步做到了技术主管。他没什么文化,但人情世故通透得像一面镜子。
两个中国男人,两个伊拉克姑娘,在战火纷飞的巴格达,开始了看似不可能的相遇。
第一次见面,是在项目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张晨正低头看图纸,赵磊在旁边抽烟。艾莎和莱拉走进来的时候,赵磊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卧槽,”赵磊用中文低声说,“双胞胎啊?”
张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四月初,巴格达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但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春天的气息。工地外面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枪声,但在这里,在这个由中国公司搭建的临时堡垒里,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你好,我是艾莎,”姐姐伸出手,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这是我的妹妹莱拉。我们负责翻译工作。”
张晨站起来,和艾莎握了握手,指尖触到她的手心时,发现她的手指微微发凉。“你好,张晨。”
赵磊赶紧掐灭烟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笑呵呵地伸出手去握莱拉的手。“你好你好,我叫赵磊,你叫我磊子就行。”
莱拉被他那副憨厚的样子逗笑了,一双深棕色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起初,一切都是公事公办的。张晨和赵磊需要和伊拉克当地的施工方沟通,艾莎和莱拉负责翻译。伊拉克的战后重建工作远比想象中复杂,供电不稳定、材料短缺、安全形势严峻,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张晨的眉头总是紧锁着,图纸上的线条在他手里仿佛比战争还要难对付。
艾莎注意到,张晨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工地,最后一个离开。他的阿拉伯语词汇量有限,但总能用最简单的单词加上手势把意思表达清楚。有一次,一个当地工人因为没领到当天的工资而情绪激动,差点引发大规模争吵。张晨二话不说,从自己兜里掏出了当天的生活费,先垫付给了那个工人。
“你不怕他不还你吗?”艾莎事后问他。
张晨推了推眼镜,说:“他家里有五个孩子要吃饭,今天没拿到钱,孩子就要饿肚子。将心比心,换作是我,我也会急。”
艾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品质。在伊拉克,她见过太多被战争摧毁的人,见过太多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事。而眼前这个人,在异国他乡,在随时可能遭遇危险的环境中,依然记得将心比心。
这让她觉得珍贵。
至于莱拉和赵磊,那就是另外一种画风了。
赵磊是个活宝。他不懂英语,更不懂阿拉伯语,但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语言天赋——比划。他能用两只手和一张脸,把自己想说的所有事情都表达出来。莱拉和他交流的时候,经常是赵磊手舞足蹈地比划一通,莱拉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用英语告诉艾莎:“他刚才说他第一次吃伊拉克的烤鱼,辣得哭了三天。”
莱拉喜欢赵磊的直率。在巴格达,男人和女人之间有着严格的界限,而赵磊完全不懂这些规矩,他把莱拉当成了一个平等的人,一个朋友,一个可以一起开怀大笑的伙伴。这种轻松、平等、毫无负担的相处方式,让莱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工地的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天边的晚霞把巴格达的天际线染成了暗红色。赵磊蹲在工地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莱拉走过去,低头一看,发现他画的是一个心形,心里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名字:Laila。
莱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磊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他指了指地上的心,又指了指莱拉,然后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他唯一会的一句:“I love you.”
他说得含混不清,像是在嘴里含着一块烫土豆,但莱拉听懂了。
她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好在天已经暗了,赵磊看不清她的表情。
在伊拉克,一个未婚女子被一个外国男人表白,这几乎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传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她会成为邻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会失去在这个社会中立足的体面。
但莱拉从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她蹲下来,从赵磊手里拿过那根树枝,在心形的旁边画了另一个心形,然后把两个心连在一起,画了一支箭穿过它们。
赵磊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摔了一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几天后,张晨向艾莎表白了。
没有心形,没有弓箭,没有浪漫的套路。
那天晚上,工地临时停电,所有人都回驻地休息了。张晨还留在办公室,借着应急灯的光整理当天的施工记录。艾莎留下来帮他翻译几份文件,翻译完了,她想走,张晨叫住了她。
“艾莎,”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意跟我去中国吗?”
艾莎的手停在半空中。办公室很暗,应急灯的白光照在张晨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棱角分明。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艾莎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在说什么?”艾莎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说,”张晨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和你结婚,带你回中国。”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远处的夜空中,一架无人机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巴格达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但在这个瞬间,艾莎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她想到了母亲,想到了那个失去丈夫后独自把两个女儿拉扯大的女人。她想如果自己走了,母亲会怎样。她想到了这个国家的传统,想到了一个阿拉伯女人嫁给一个中国男人会面临什么。她想到了那些异样的眼光、窃窃私语、背后的指指点点。
她想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好。”
多年以后,艾莎回忆起这个夜晚,依然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痛快地说出那个“好”字。也许是张晨那半年来的每一个细节在她心里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也许是她骨子里和妹妹一样渴望逃离这个被战火炙烤的土地,也许只是那个夜晚的应急灯光线太温柔,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不管怎样,她答应了。
接下来的事情,比她们想象的更加艰难。
法蒂玛得知两个女儿都要嫁给中国人并远走他乡之后,整整三天没有和她们说话。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马哈茂德的遗像流泪。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两个女儿,最终都要离开她。
“你们走了,我怎么办?”第四天,法蒂玛终于打开了房门,声音嘶哑,“你们的父亲走了,你们也要走,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艾莎跪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妈妈,跟我们一起去。”
“去中国?”法蒂玛苦笑,“我连英语都不会说,去中国能做什么?我这一辈子都在巴格达,你们的父亲埋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我走不了。”
莱拉从背后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妈妈,我们也不想去这么远的地方,但是我们爱的人在那里。你当年嫁给爸爸的时候,不是也离开了自己长大的地方吗?”
法蒂玛沉默了。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从南部的巴士拉嫁到巴格达,离开父母和兄弟姐妹,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新的生活。那时候,她的母亲也对她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那时候的回答是:“妈妈,爱一个人,就是要为他去陌生的地方。”
现在,这句话从女儿的嘴里,回响到了她的耳朵里。
法蒂玛哭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除了母亲,姐妹俩还要面对社会上的种种压力。邻居们开始指指点点,说她们“跟外国人跑了”,说她们“丢了伊拉克女人的脸”,更有甚者,说她们“被中国人买走了”。流言蜚语像沙漠里的风沙,无孔不入,刮得人睁不开眼。
艾莎和莱拉选择不听,不看不回应。
张晨和赵磊这边也并非一帆风顺。中国公司有规定,外派员工在项目期间不能与当地人有过于密切的私人交往。加上两家人的文化差异、宗教信仰、生活习惯,摆在眼前的困难像一座座山。
张晨的家人知道他要娶一个伊拉克女人之后,电话就再也没有断过。他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你是不是在那边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伊拉克?那个打仗的地方?你娶个当地人回来,亲戚朋友怎么看?以后生了孩子怎么办?”
赵磊的家人反应更激烈。他父亲是个老农民,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听说儿子要娶一个外国媳妇,气得摔了手机:“你找个外国的回来,我跟她怎么说话?我跟她比划啊?”
但张晨和赵磊都没有动摇。
张晨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给母亲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讲述了他在伊拉克的经历,讲述了艾莎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讲述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如何在战火和废墟中生长出来的。他在信的最后写道:“妈,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这次我求您,接受她。我要娶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爱她。她值得。”
赵磊的办法简单粗暴得多——他直接视频通话,让莱拉跟他父母打了个招呼。莱拉不会中文,提前跟赵磊学了一句“叔叔阿姨好”,说得结结巴巴,但那头的老两口看到屏幕里这个大眼睛高鼻梁的姑娘笑得那么甜,心里的疙瘩一下子就解开了一大半。赵磊的母亲后来跟邻居说:“这姑娘长得是真俊,就是说话我听不懂,但笑起来的那个样子,让人看着就高兴。”
二零一八年初,在巴格达一个简单的仪式上,艾莎和莱拉同时嫁给了张晨和赵磊。婚礼很小,只有法蒂玛和少数几个至亲参加。没有盛大的宴会,没有热闹的歌舞,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婚纱。姐妹俩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白色长裙,头上戴着从集市上买来的简单的头纱,在一位阿訇的见证下,完成了婚礼。
张晨穿着他在中国带来的唯一一套西装,赵磊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领口的标签都忘了撕。两个大男人站在简陋的礼堂里,眼眶红红的。
赵磊用中文对莱拉说:“我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钱,但我会对你好的。”
莱拉听不懂,但她看懂了赵磊的眼睛。
张晨用英语对艾莎说:“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但我会用余生证明,你今天的选择没有错。”
艾莎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没有擦。
## 第二章 中国,我们来了
二零一八年春天,艾莎和莱拉离开了巴格达。
她们乘坐的航班从巴格达国际机场起飞,穿过伊拉克的领空,飞过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最终降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旅途漫长而颠簸。莱拉靠在赵磊的肩膀上睡着了,艾莎一直看着窗外,看着机翼下面的大地从一个颜色变成另一个颜色——从黄褐色变成灰绿色,从灰绿色变成翠绿色。当飞机准备降落时,她看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流光溢彩,像是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巨大宝石。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张晨的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依山傍水,气候湿润。三月的江南,正是烟雨朦胧的季节。艾莎第一次呼吸到带着潮湿花香的空气,第一次看到满山遍野的油菜花,第一次吃到甜得让她皱眉的江南菜。一切都是新奇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不知所措。
赵磊的老家在北方的一个村庄,黄土地,大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莱拉第一次见到炕的时候,以为那是一张大床,脱了鞋就要上去躺。赵磊的奶奶笑得假牙都掉了:“这闺女,炕是用来睡觉的,不是用来上炕头的。”
姐妹俩住的地方相隔一千多公里,一个在南方的水乡,一个在北方的平原。她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转身就能看到对方的脸。这一别,就是千里之遥。
刚到中国的头几个月,姐妹俩都在努力适应新的生活。
艾莎和张晨住在张晨父母家里,一栋三层的自建房,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父母和妹妹的房间,三楼是张晨的房间。张晨的母亲周秀兰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做了一辈子小生意,嘴皮子利索,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她对艾莎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她心疼这个远嫁而来的姑娘,觉得她不容易;另一方面,她又担心这个外国媳妇能不能给自己的儿子生个好孙子,能不能融入这个家庭。
第一顿饭就闹了不愉快。
周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艾莎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拿着筷子不知道该怎么用。她试了几次,筷子从手里滑出去,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脸红了,小声说:“对不起。”
张晨笑着说:“没事,我给你拿叉子。”
周秀兰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没说什么。她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把不锈钢叉子递给艾莎。艾莎握着叉子,感激地看了婆婆一眼,但周秀兰已经转过头去,给自己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饭的时候,艾莎发现所有的菜里都有猪肉。她不吃猪肉,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是她的信仰,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她夹了一些青菜和鱼,默默吃完了碗里的米饭。
张晨注意到了,低声问她:“是不是有猪肉?”
艾莎摇摇头,不想让婆婆难堪:“没有,我吃饱了。”
但周秀兰的眼睛尖得很。她看到艾莎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心里就不痛快了。晚上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她对张晨说:“你媳妇是不是嫌弃我做的饭不好吃?我这忙活了一下午,她就吃了几口青菜。”
“妈,不是的,”张晨解释,“她不吃猪肉,这是她的习惯。”
“不吃猪肉?”周秀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她吃什么?我们家又不是回民,哪顿饭没有肉?以后天天给她单做啊?”
“妈!”
“行行行,我给她单做,”周秀兰把洗碗布往水池里一扔,“谁让我儿子娶了个外国媳妇回来呢。”
张晨叹了口气,知道母亲的脾气,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楼上,艾莎坐在床边,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对话声。她听不懂中文,但她听得懂语气——那是不满,是抱怨,是一个婆婆对新媳妇的失望。她坐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拿出手机,想给莱拉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莱拉那边已经快半夜了,她不忍心打扰妹妹。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双手合十,用阿拉伯语轻声祈祷。
祈祷结束后,她对自己说:“艾莎,这是你的选择,是你自己要来的。你不能哭,你要坚强。”
而一千公里外的莱拉,此刻正在经历另一种煎熬。
赵磊的家在北方平原上的一个村子里,四间砖瓦房,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枣树和石榴树。赵磊的父亲赵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话不多,笑起来一脸褶子。母亲刘桂兰是个典型的北方农村妇女,嗓门大,心眼好,就是嘴碎。
莱拉来的第一天,全村都轰动了。赵磊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都来看这个“外国媳妇”。有人带着好奇,有人带着善意,也有人纯粹是为了看热闹。
“哟,这姑娘眼睛真大,跟那个什么明星似的。”
“那是外国人嘛,外国人眼睛都大。”
“她会说中国话不?”
“嗨,说啥中国话,她能听懂你说话就不错了。”
莱拉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每个人都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稀奇的展品。她感到窒息,她感到自己不是一个被欢迎的家庭新成员,而是一个被观赏的异类。
赵磊看出她的不安,把人群轰散了:“行了行了,都回去吧,我媳妇累了,要休息。”
刘桂兰在厨房里忙活着,做了一大锅饺子。北方的习俗,新媳妇进门第一顿要吃饺子,寓意团圆美满。刘桂兰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莱拉:“闺女,来,尝尝。”
莱拉看着盘子里那些白白胖胖的东西,不知如何下口。赵磊给她示范,用筷子夹起一个,蘸了醋,塞进嘴里。莱拉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饺子滑了一下,掉在桌上。她又夹了一次,这次成功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饺子送进嘴里。
饺子的味道很特别,面皮软糯,馅料鲜美,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她慢慢嚼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怎么了?”赵磊慌了,赶紧放下筷子,“是不是不好吃?不喜欢咱就不吃。”
莱拉摇摇头,用英语说:“It's good. It's really good. I'm just... I miss my mom.”
赵磊听不懂全部的英文,但他听懂了“mom”。他伸手揽住莱拉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想家了是吧?以后我给你做伊拉克饭,我跟网上学,保证做得像模像样。”
刘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围裙拧成了麻花。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和面了。
日子就在这种磕磕绊绊中一天一天过去。
艾莎和张晨婚后第三个月,张晨的妹妹张琳从省城回来了。张琳比张晨小五岁,在省城的一家公司做行政,是个时髦的、见过世面的城市女孩。她对艾莎的态度比母亲周秀兰要友好得多,她会用手机翻译软件跟艾莎聊天,会带艾莎去逛街,会教艾莎用微信支付和网购。
但张琳的到来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她带了一个朋友回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说是她的“同事”。这个男人叫孙浩,在省城做生意,开着奥迪车,穿着名牌衣服,说话油嘴滑舌。他一进门就看到艾莎,眼睛就直了。
“张琳,这就是你嫂子?”孙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佻,“外国媳妇儿啊,厉害厉害。”
张晨皱了皱眉,他知道孙浩的为人,不太想让他在家里多待,但碍于妹妹的面子,没好意思说什么。
晚饭时,孙浩一直找艾莎说话。艾莎的英语虽然流利,但孙浩的英语说得蹩脚得很,两个人交流全靠张琳翻译。孙浩一会儿问艾莎是从哪个国家来的,一会儿问她喜不喜欢中国,一会儿又问她会不会跳舞。艾莎礼貌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但她能感觉到孙浩的目光不对劲,那目光像一条湿滑的舌头,舔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手臂。
张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也不是一个容易吃醋的人,但孙浩看艾莎的眼神太过分了。那眼神里没有尊重,只有猎奇,甚至还有一种隐含的优越感——看,我跟你老婆说得上话,你不行。
吃完饭,张晨直接把艾莎带上了楼。他对张琳说:“让你那个朋友走,我们家不欢迎他。”
张琳的脸一下子红了:“哥,你什么意思?孙浩是我朋友,你凭什么——”
“我没说他不是你朋友,”张晨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不住的怒意,“但这是我的家,我不允许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婆。”
张琳气得摔门而去,孙浩也跟着走了。
艾莎坐在三楼的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她隐约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不确定。张晨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面对这些。”
艾莎看着他的眼睛,说:“张晨,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的。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
“你听我说,”张晨打断她,“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老婆,是这家的女主人。谁要是对你不尊重,就是不尊重我。我不管他是谁。”
艾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现在流的眼泪,和第一晚流的眼泪不同。第一晚是因为委屈和孤单,今晚是因为被珍视和被保护。
她开始觉得,也许这个中国男人,真的可以依靠。
与此同时,在北方的村庄里,莱拉也遇到了自己的麻烦。
莱拉在村子里没有朋友。她是整个镇上唯一的外国人,没人能跟她说话。赵磊白天要去工地上班,早出晚归,只剩下莱拉和公婆在家。婆婆刘桂兰是个闲不住的人,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吃完饭就去地里干活,不到天黑不回来。
莱拉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看看枣树,看看石榴树,看看天上的云。她觉得自己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了,每一个小时都像是一整天那么漫长。她开始理解,为什么以前在巴格达的时候,她的祖母可以在窗边坐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窗外。
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之后的无处安放。
有一天下午,莱拉实在太无聊了,走到村子里去闲逛。村子不大,走在路上,身后总会跟着几个小孩,好奇地看她,小声地议论。一个老太太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到莱拉走过来,用方言喊道:“你是哪个庄上的?咋长这么好看?”
莱拉听不懂,微笑着冲老太太点了点头。老太太以为她是个哑巴,怜悯地叹了口气。
莱拉走到村口的小卖部,想买瓶水。她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人民币,那些钱是赵磊出门前塞给她的,告诉她怎么用。她不知道自己要买的水卖多少钱,也不知道该给哪一张。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笑呵呵地接过她手里的钱,抽走了最小的一张,把剩下的还给她,又给她拿了一瓶水。
莱拉感激地笑了笑。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试探着问:“你是磊子媳妇?”
莱拉听不懂“磊子”是谁,但猜到她说的可能是赵磊,于是点了点头。
“哎呀,还真是,”老板娘兴奋起来,“我听说磊子娶了个外国媳妇,一直没见着。你哪个国家的?是不是那个什么……乌克兰的?”
莱拉摇摇头,用英语说:“I'm from Iraq.”
老板娘一脸茫然:“奇瑞?那是个啥牌子?”
莱拉哭笑不得,用手机搜出伊拉克的地图和国旗给老板娘看。老板娘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兴奋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担心:“乖乖,那个地方不是打仗吗?你咋从那来的?”
莱拉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收起手机,拿着水,冲老板娘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赵磊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洗脚。看到莱拉走进来,他笑着说:“去哪儿了?我回来没见着你,还以为你跑了呢。”
莱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赵磊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莱拉的头发,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但他的动作很轻很轻。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赵磊,”莱拉用英语说,“我很孤独。”
赵磊听不懂,但他听懂了“赵磊”这个名字——莱拉很少叫他的名字,叫了,就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让莱拉对着手机说。
莱拉说了,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中文:“我很孤独。”
赵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一旁,双手捧起莱拉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他的手很大,几乎包住了她整张脸。
“我知道你难受,”他说,“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在呢。”
莱拉听不懂这些中文,但这一次,她不需要翻译。她看着赵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在巴格达的硝烟中她就曾见过,那是真诚,是不加修饰的、毫无保留的真诚。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忍受这一切了。不是因为问题得到了解决,而是因为有人愿意陪着她一起面对问题。
## 第三章 怀孕,新生,与裂痕
二〇一八年底,艾莎和莱拉几乎同时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在两个家庭中,这件事却成了新的矛盾的导火索。
艾莎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周秀兰就开始张罗着要给儿媳补身体。她炖了鸡汤,煮了鱼汤,做了红糖鸡蛋,每天变着花样给艾莎做好吃的。但问题来了——艾莎不吃猪肉,周秀兰的所有“拿手好菜”几乎都离不开猪肉。她最擅长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梅干菜扣肉,艾莎碰都不碰。
周秀兰急了:“不吃肉怎么行?你跟孩子都需要营养!”
张晨解释:“妈,她不是不吃肉,是不吃猪肉。可以吃牛肉、羊肉、鸡肉。”
“牛肉羊肉多贵啊,”周秀兰嘟囔,“天天买牛肉,一个月多花好几百。”
“妈,我来出这个钱。”
周秀兰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的不满像野草一样疯长。她觉得这个外国媳妇太“讲究”了,在这个家里,规矩应该是媳妇适应婆婆,而不是婆婆迁就媳妇。
有一天,周秀兰去买菜,看到超市的牛肉打折,买了一斤回来。回家路上遇到了邻居王婶,王婶瞧见她手里的牛肉:“哟,你家今天吃牛肉啊?”
“可不是嘛,”周秀兰的语气酸溜溜的,“我那儿媳妇不吃猪肉,天天得给她单做。”
王婶啧啧了两声:“这外国人的规矩还真是多。嫁到咱们中国来,入乡随俗嘛,怎么还得咱们顺着她?”
“就是说呢,”周秀兰叹了口气,“可我那个儿子护着她,我说也说不得。”
这些话传到艾莎耳朵里,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了。张琳在微信里跟嫂子聊天,无意中提到了母亲的抱怨。艾莎看完消息,手都在抖。
她不是不懂得“入乡随俗”,她在努力地学。她在学用筷子,在学说中文,在学包饺子,在学一切中国媳妇应该会的东西。但有些东西她是改不了的,那些东西刻在她骨子里,不是一块猪肉的问题,是她的根,是她和逝去的父亲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
晚饭时,张晨发现艾莎的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说不舒服,先上楼休息了。张晨跟上去,关上门,问她到底怎么了。艾莎把张琳的微信给他看了。
张晨看完,脸色铁青。他下楼,走进厨房,对正在洗碗的周秀兰说:“妈,你是不是跟王婶说了艾莎不吃猪肉的事?”
周秀兰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怎么了?我说说还不行啊?”
“你说可以,但你别在外面说她的不好,”张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在这里无亲无故,你让她听到这些话,她心里怎么想?”
“我哪里说她的不好了?我就是说了句她不吃猪肉,这也是说她的不好?”
“妈,你那个语气,你心里清楚。”
周秀兰一摔洗碗布,转过身来:“张晨,你为了一个外国女人跟你妈吵架?”
“她不是‘一个外国女人’,”张晨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她是我老婆,是你儿媳妇,是你孙子的妈。你能不能尊重她?”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周秀兰哭了。她哭得很伤心,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委屈的、像孩子一样的哭声。她说她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老了老了还要受儿子的气,她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什么儿子不理解她。
张晨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哭,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爱母亲,他也爱艾莎,但这两个他最爱的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道透明的墙,每个人都看到了对方,但谁都走不过去。
他转过身,上了楼。
艾莎坐在床边,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赶紧擦了擦眼泪。张晨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艾莎,我们搬出去住吧。”
艾莎猛地看向他:“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受委屈,”他说,“我妈是个好人,但她有些观念改不了。我们搬出去住,距离远了,矛盾就少了。周末回来吃饭,逢年过节回来住几天,这样对大家都好。”
艾莎摇了摇头:“不行,你妈会伤心的。”
“她现在已经伤心了,”张晨苦笑,“但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你会比她更伤心。艾莎,我不想看到你在我们家过得不好。”
艾莎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母亲法蒂玛在巴格达对她说过的话:“嫁给一个男人,不只是嫁给他一个人,是嫁给他全家。”她想起自己曾经对母亲说的话:“爱一个人,就是要为他去陌生的地方。”
但没人告诉过她,去了陌生的地方之后,该怎么办。
“好,”她最终说,“我们搬出去。”
而北方的莱拉,此刻也面临着另一场风暴。
莱拉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婆婆刘桂兰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做产检。说是产检,其实就是量量血压、听听胎心,农村的医疗条件比不得城里,但该做的检查也都能做。
问题出在产检之后。
刘桂兰有个远房亲戚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产检完顺便去吃个饭。饭桌上,那个亲戚问了莱拉一堆问题,莱拉听不懂,全靠赵磊翻译。问答之间,亲戚忽然说了一句:“她那个国家不是打仗吗?她家里人没事吧?”
莱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赵磊赶紧打圆场:“没事,都挺好的。”
那亲戚没眼力见儿,继续问:“她爸妈是做什么的?她爸是不是那个什么,那个打仗的时候被打死了?”
莱拉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斜,差点翻倒。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赵磊追出去的时候,莱拉已经蹲在饭馆门口的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赵磊蹲下来,想抱她,她推开了他。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还有他从未见过的愤怒。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我爸爸的事,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是我的伤疤,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伤疤给别人看?”
赵磊愣住了:“我没……”
“你跟他们说了,”莱拉打断他,“你跟他们说了我爸爸的事。不然他们怎么知道的?赵磊,你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你的家人,你的亲戚,你村子里的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爸爸死了,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看我这个战乱国家来的可怜虫!”
赵磊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说过,是的,他跟父母提过莱拉的身世,说过她父亲在战争中去世的事。他觉得这没什么,这只是一种解释,一种让人们了解莱拉的背景的方式。他没有想到,这会给莱拉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他忘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理解过——对于莱拉来说,父亲的死是她生命中最深的伤口,是她用尽全力想要愈合却又永远无法愈合的那道疤。这个伤口,只能在深夜里独自抚摸,只能和最亲近的人分享。而当他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背景信息告诉别人的时候,他就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莱拉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有回赵磊家。她沿着镇上的公路一直走,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不知道要去哪里。怀孕四个月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走久了腰会酸,但她不想停下来。她不停地走,仿佛只要走得足够远,就能走回巴格达,就能走回母亲身边。
手机响了,是赵磊。
她挂断。
又响了,还是赵磊。
她再挂断。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她接了。电话那头是赵磊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很多路:“莱拉,你在哪儿?你别吓我,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你说什么都行,你想打我骂我都行,你回来。”
莱拉握着手机,站在公路边,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麦田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暗绿色,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她想家了,想巴格达,想母亲,想姐姐。
“我在开往省城的公交车站,”她说,“我要回巴格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磊说:“你等我,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一辆破旧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来。赵磊从车上跳下来,头盔都没摘,跑到莱拉面前,气喘如牛。他站在那里,看着莱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别走。”
莱拉看着他,这个黝黑粗犷的北方汉子,此刻眼眶红红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水,衣服上沾着灰,左脚的鞋带都散了。
她忽然想起,在巴格达的时候,赵磊第一次跟她表白,用的是唯一一句他会说的英语,“I love you”,说得含含糊糊,像个傻子。那时候的她觉得,这个傻子真可爱。
现在,这个傻子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别走”,说得比那句英语清晰多了。
“他妈的,”莱拉忽然骂了一句脏话,那是赵磊教她的第一句中文,她一直记得,“你鞋带散了。”
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鞋带果然散了。他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忽然哭了。一个大老爷们儿,蹲在公路边,哭得像个孩子。
莱拉走过去,弯腰把他拉起来,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
“赵磊,”她用英语说,“我不走了。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学会怎么在这里活下去。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你帮我。”
赵磊听不懂全部的英文,但他听懂了“help me”。他握紧莱拉的手,点了点头。他不需要翻译,他已经懂了。
从那以后,赵磊做了一件让莱拉意想不到的事。他找了一个本子,每天晚上教莱拉学中文。他自己文化水平不高,很多字自己都写不利索,但他学得很认真。他用最笨的办法教莱拉——画图。画一个人是“人”,画一个太阳是“日”,画一棵树是“木”。莱拉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画,常常笑得直不起腰。
但也正是从这些笨拙的图画开始,莱拉的中文进步神速。三个月后,她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了。六个月后,她可以跟刘桂兰聊家长里短了。一年后,她学会了写自己的中文名字——赵莱。
赵磊给她起的名字,赵是他的姓,莱是她名字的第一个字。他说:“以后你叫赵莱,听起来像中国人。”
莱拉——不,赵莱——看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嫁接的树枝,在新的土壤里慢慢扎根,慢慢生长。
## 第四章 孩子与风暴
二〇一九年夏天,艾莎和莱拉先后生下了孩子。
艾莎在南方的一家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嘹亮。张晨给女儿取名叫张念安,小名安安。念安,念安,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愿她一生平安。
周秀兰看到是个孙女,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很快调整了表情,笑着说:“孙女好,孙女贴心。”但那个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艾莎的眼睛。
两周后,莱拉在北方的县医院生下了一个儿子,七斤二两,浓眉大眼,哭声震天。赵磊乐得合不拢嘴,给儿子取名叫赵一鸣,小名牛牛。他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一鸣惊人”,以后比他老子有出息。
刘桂兰高兴坏了,逢人就说:“我们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多呢,哭声可大了,一看就是个壮实的。”
两个新生命的到来,给两个家庭带来了短暂的欢乐,但欢乐之后,是更加复杂和深刻的矛盾。
艾莎的月子是个灾难。
按照中国的传统,坐月子有很多规矩——不能吹风、不能碰冷水、不能洗头、不能下床,要吃各种补品。艾莎对这些规矩一无所知。她想洗头,周秀兰不让。她想下床走走,周秀兰把她按回去。她想吃水果,周秀兰说水果太凉,对奶水不好。
艾莎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她明白婆婆是好意,但这种“好意”让她感到窒息。她试着跟张晨沟通,张晨去跟母亲说,周秀兰的反应是:“你懂什么?坐月子是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我生你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不也好好的?”
张晨还想说什么,周秀兰补了一句:“你们外国人不懂这些规矩,没关系,我来教你们。在我们中国,就得按我们中国的规矩来。”
“你们外国人”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艾莎心上。她在这里生活了快两年,她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一些中文,学会了包饺子,学会了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她以为自己在一步步变成“中国人”。但婆婆的这句话告诉她,在她婆婆眼里,她永远都是一个“外国人”,一个不懂规矩的、需要被教导的外来者。
艾莎没有反驳。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反驳。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灯很亮,亮得她眼睛疼。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妈妈,我想你了。”
而北方的莱拉,在月子里也经历了一场风暴。
莱拉生完孩子后,刘桂兰从村子里请了一个“有经验”的老太太来帮忙。老太太姓马,大家都叫她马婆婆。马婆婆六十多岁,养大了五个孩子,据说还帮人接生过,对月子里的各种规矩了如指掌。
马婆婆一来,就开始对莱拉“指导”:“你这奶水不够啊,得喝猪蹄汤,多喝,一天三大碗。”
莱拉说:“我不吃猪肉。”
马婆婆瞪大了眼睛:“不吃猪肉?那你的奶水能有营养?孩子喝什么?”
刘桂兰在旁边打圆场:“她那个……不吃肉,马婆婆您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马婆婆想了想,“那就喝小米粥,红糖水,鸡蛋一天至少六个。总之不能饿着,你吃不好,孩子就没奶。”
莱拉尽力照做了。她喝小米粥,喝红糖水,吃煮鸡蛋,一天吃十几个。她吃得想吐,但她知道马婆婆说的有道理,她需要奶水喂养自己的孩子。
但问题来了——莱拉吃了这么多东西,奶水依然不多。孩子饿得哇哇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桂兰急得团团转,马婆婆在一旁摇头叹气:“这可不行,这孩子吃不饱,以后长不好。”
赵磊从工地上赶回来,看到儿子哭得脸都紫了,心疼得不行。他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又打电话问了县医院的医生,最后决定买奶粉给孩子补充营养。
刘桂兰不同意:“奶粉哪有母乳好?你得让她多喝汤,喝上奶了就不用奶粉了。”
“妈,她已经很努力了,”赵磊说,“孩子不能饿着,先吃奶粉顶着,以后慢慢想办法。”
刘桂兰还想说什么,马婆婆插嘴了:“我看啊,这外国人的身体跟我们就是不一样。我们中国媳妇生孩子,奶水哗哗的。她这身体,怕是水土不服。”
莱拉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虽然很多词还听不懂,但她听得懂“外国人”和“身体”这两个词。她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流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赵磊把孩子哄睡了,回到卧室,看到莱拉还醒着,眼睛红红的。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莱拉,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找个好医生看看。”
莱拉摇摇头:“不是因为身体的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
莱拉沉默了很久。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像是在看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赵磊,”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会怎么办?”
赵磊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除了你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你的妈妈,你的婆婆,她们都觉得我是一个奇怪的外国人,我的身体和她们不一样,我吃东西和她们不一样,我想事情也和她们不一样。我不知道我还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适应这里。”
赵磊沉默了。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的人生经验告诉他,有些事情是没办法用语言解决的。语言的尽头是行动,是改变,是他必须拿出实际的东西来回应妻子的问题。
“那我们搬走。”他说。
莱拉愣住了。
“我明天就去找房子,我们去县城租个房子住,”他继续说,“你有我,有孩子,就够了。我们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也不需要让任何人满意。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你想你的家,我也想你的家。我们过我们的日子,管他们怎么说。”
莱拉看着赵磊,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嫁给这个男人。不是因为他是中国人,不是因为他的条件有多好,而是因为这个男人有一样东西,比学历、比家境、比一切都重要——他有一颗愿意为了她改变的心。
“好,”她说,“我们搬走。”
第二天下着雨,赵磊请了半天假,骑着摩托车去县城找房。他看了七八个地方,最后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干净,月租六百块。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心里想:六百块,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值。
但搬家的计划遭到了刘桂兰的强烈反对。刘桂兰坐在院子里,哭天抹泪:“养了你二十八年,娶了媳妇就不要娘了?你搬到县城去,我跟你爸怎么办?我们老了谁来管?”
赵磊蹲在母亲面前,耐着性子解释:“妈,我只是搬到县城,又不是搬到外国去。开车回来也就半个多小时,我每周都回来。你和我爸身体都还好,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你说得好听,”刘桂兰擦着眼泪,“你就是因为你媳妇才搬的。我们对她不好吗?我伺候她坐月子,我帮她带孩子,我哪里对不起她了?”
赵磊站起来,声音大了一些:“妈,你对她好,但你的好,她感受不到。你说的话她听不太懂,你的习惯她不了解,你的好意她有时候会误会。这不怪你,也不怪她,这就是生活。我只是想让她住得舒服一点,自在一点,这有什么错?”
刘桂兰不说话了。赵德厚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着旱烟,一言不发。他听了一会儿,磕了磕烟袋锅子,说了一句:“去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
赵磊搬家的那天,莱拉抱着牛牛站在六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县城不大,楼房不高,但站在这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玉米地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远处的树林连成一片墨绿色的屏障。
这是她来到中国后,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不是农村那间四壁砖瓦的老房子,而是这个简陋的出租屋,六楼,没电梯,墙上还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涂鸦。但这里是她的,是她和赵磊一起选的,是按照她的心意布置的。厨房里有一小块角落专门用来做伊拉克菜,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她从巴格达带来的一个小铜盘,那是母亲的嫁妆,母亲送给她的时候说:“带着它,就好像带着家。”
现在,这个家,终于有了。
## 第五章 同与不同
二〇二〇年初,新冠疫情在全球暴发。
中国是最先受到冲击的国家之一,也是最早采取严格防控措施的国家之一。封城、居家隔离、戴口罩、测体温,一切来得又快又猛,像一场没有预警的暴风雨。
艾莎和莱拉被困在了各自的城市里,无法见面,也无法回国探亲。她们只能通过视频通话,隔着屏幕看看对方的脸,看看彼此的孩子。
疫情像一面放大镜,把生活中所有微小的矛盾都放大了。困在家里无处可去的人们,不得不面对彼此所有的毛病和不完美。对于跨国婚姻来说,这种考验尤其残酷。
在南方,艾莎和张晨、张念安一家三口住在出租屋里。张晨在一家建筑公司做技术员,疫情期间公司停工,他在家办公。艾莎的女儿安安已经半岁多了,正是最粘人的时候,一刻也离不开妈妈。
日子过得简单而重复。早上起床,给安安喂奶,做早餐,张晨工作,艾莎带孩子,中午做饭,下午带孩子,晚上做饭,哄孩子睡觉,然后各自洗漱,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
艾莎开始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她的生活只剩下三件事——孩子、家务、丈夫。她曾经是巴格达大学英语文学系的学生,她能流利地使用两种语言,她读过莎士比亚和狄更斯,她曾经有过理想和抱负。但现在,她是一个全职妈妈,一个家庭主妇,一个被孩子的哭声和家务琐事填满的女人。
她不后悔生孩子,也不后悔照顾家庭。她只是偶尔会在深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和女儿,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有一天下午,她终于崩溃了。
安安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一整天,怎么哄都哄不好。艾莎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腿发软,安安还是哭。她给安安换了尿布,喂了奶,拍嗝,唱歌,讲故事,所有的方法都用遍了,安安依然哭得声嘶力竭。
张晨在房间里打电话开会,门关着,但安安的哭声太大了,隔着门都能听见。他打开门,探出头来,低声说:“能不能让安安小点声?我在跟客户沟通,很关键的会议。”
艾莎站在客厅里,抱着哭得满头大汗的女儿,看着张晨那张疲惫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巨大的、不断膨胀的气球,心里所有的委屈、孤独、不满都在同时膨胀,她快要爆炸了。
“张晨,”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张晨愣在原地。
艾莎继续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不是超人,我也会累,我也会崩溃,我也需要有人说一句‘你辛苦了’,而不是每次安安哭的时候都让我‘小点声’。你觉得安安哭了吵到你,那你有没有想过,抱着她的人是我,哄她的是我,夜里起来喂奶的也是我。你把门一关就可以工作,我呢?我没有关门的地方,我连上厕所都要抱着她。”
张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妻子疲惫的面容、凌乱的头发、满是泪痕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混蛋。
他走过去,从艾莎手里接过安安。安安还在哭,他笨拙地抱着她,来回走着,轻轻拍着她的背。艾莎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
他看着妻子的背影,听到她压抑的哭声,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
“对不起,”他说,“我真的对不起。”
那天晚上,安安终于睡了。张晨和艾莎坐在阳台上,夜风很凉,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街上几乎没有行人,疫情让这座城市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张晨,”艾莎说,“我想工作。”
张晨看向她。
“我不想只做一个妈妈,一个妻子。我也想有自己的事情做,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有可以说话的朋友。我现在的生活里只有你和安安,我快被淹没了。”
张晨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帮你找。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艾莎苦笑,“我是一个外国人,中文还说不利索,除了带孩子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英语,”张晨说,“你会阿拉伯语,你读过英语文学,你比你以为的要优秀得多。”
艾莎看着张晨,他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讨论一个工程项目。她认识他三年多了,这个男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认真,无论对工作、对家庭、还是对她,他都认真得近乎执拗。
“我帮你投简历,”他说,“疫情过去之后,我们找个幼儿园,安安白天送过去,你出去工作。哪怕赚的钱刚够付幼儿园的费用,也值。”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他说,“你开心了,这个家才会好。”
艾莎靠在张晨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开。
一千多公里外的北方县城,莱拉也在经历自己的风暴。
赵磊在疫情期间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做电焊工。工作很累,早出晚归,但收入比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好一些。莱拉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日子比在村里的时候自由了很多,但也孤独了很多。
她开始在网上学中文。每天趁牛牛睡着之后,她就拿出手机,跟着APP学拼音、学汉字、学日常用语。她的语言天赋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三个月后,她已经可以进行日常对话了。六个月后,她开始尝试用中文写日记。
刚开始的日记惨不忍睹:
“今天磊去上班,我在家看牛牛。牛牛哭很多,我抱他,他不哭。我吃面包,喝茶。天气冷。”
短短几行字,错字连篇,语法混乱。但这几行字是一个信号,一个莱拉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信号。
有一天,她在网上的一个宝妈群里看到有人在讨论“中外婚姻”的话题。她点进去看,发现很多人都在吐槽自己的外国配偶,说文化差异大、生活习惯不同、沟通困难。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跨国婚姻能长久才怪,迟早得分。”
莱拉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打什么。
最后,她还是打了:“我是伊拉克人,嫁到中国三年了。跨国婚姻很难,但任何婚姻都不容易。难的不是跨国,是两个人愿不愿意为了对方改变。”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回复:“哇,真的是外国人吗?你中文好好啊!”
又有人说:“伊拉克?那个打仗的地方?你还好吗?”
莱拉笑了笑,回复:“我还好。我在这里很安全。”
她没有说的是,她的内心历经了多少震荡,才走到了此刻的平静。
其实,莱拉比艾莎更难。艾莎有张晨的理解和支持,张晨是读过大学的人,思维方式更开放,更能体察妻子的情绪。而赵磊是个粗人,他不擅长表达,不擅长察言观色,他爱人的方式就是拼命赚钱、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莱拉、在孩子哭的时候把孩子抱走让莱拉多睡一会儿。
这些方式,笨拙,但有效。
有一天晚上,赵磊加班回来,已经是夜里十点了。莱拉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微光一闪一闪的。
“怎么还不睡?”赵磊一边换鞋一边问。
“等你。”
赵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电视里放着一部古装剧,男女主角在演什么他懒得看,他的注意力全在莱拉身上。莱拉的脸在电视的荧光中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
“怎么了?”他问。
“赵磊,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我想学东西。”
“学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行。我想学一个技能,以后可以找工作。我不能一辈子在家带孩子。”
赵磊想了想,说:“那你学美容美发怎么样?我看县城的理发店生意都挺好的,你长得好看,客人肯定愿意让你剪头发。”
莱拉哭笑不得:“我不是想靠脸吃饭。”
“那你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莱拉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想当一个只会带孩子的人。”
赵磊挠了挠头。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人生经验范围。在他的认知里,女人结婚生子、在家带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的母亲、他的祖母、他认识的所有女性,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但莱拉不想这样,她的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不甘心被熄灭。
“那你去学英语,”他说,“你不是本来就会英语吗?你去考个证,以后当英语老师。老外在中国当英语老师,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莱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对啊,她是伊拉克人,英语虽然不是她的母语,但她从小上的学校是英语教学的,她的英语水平比很多中国人好得多。她可以当英语老师,她可以教孩子们说一口流利的、地道的英语。
“赵磊,”她忽然抱住他,“你有时候真的很聪明。”
赵磊被她抱得一愣,然后笑了:“那当然,我要是笨,能把你娶回来吗?”
## 第六章 归乡之路与隐藏的伤痛
二〇二一年秋天,全球疫情形势有所好转,国际旅行逐步恢复。艾莎和莱拉做了一个决定:回伊拉克,回巴格达,回家看妈妈。
三年前她们离开的时候,法蒂玛站在机场送别,两个女儿各挽着她一条胳膊,从安检口一直送到登机口,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回头。法蒂玛笑着挥手,等两个女儿的身影消失在登机口之后,一个人坐在候机大厅的长椅上,哭了很久。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法蒂玛独自在巴格达的老房子里,守着丈夫的遗像,守着两个女儿从小睡到大的床。她每天都会看手机里的照片,看两个女儿在中国的生活,看外孙女和外孙子的笑脸。她从不后悔让女儿们离开,但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们。
回巴格达的航班需要转机两次,先从各自的省会飞到北京,再从北京飞迪拜,迪拜飞巴格达。艾莎带着安安,莱拉带着牛牛,在路上颠簸了整整两天。
到达巴格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巴格达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法蒂玛站在接机的人群中,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艾莎和莱拉,欢迎回家。”
姐妹俩几乎是同时看到了母亲。她们推着行李车,带着孩子,穿过人群,朝母亲跑去。法蒂玛张开双臂,迎向两个女儿,母女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像三棵连根的大树,风吹不散,雨打不倒。
安安和牛牛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法蒂玛蹲下来,用阿拉伯语对安安说:“你好,我是你的外婆。”安安听不懂,往艾莎身后躲了躲。法蒂玛又对牛牛说:“你好,我的小宝贝。”牛牛倒是大方,伸出手摸了摸法蒂玛的脸,咯咯地笑了。
法蒂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在巴格达的街道上穿行。三年过去了,这座城市变化不大——同样的断壁残垣,同样的检查站,同样的发电机轰鸣声。但也有一些变化——新建了几条路,多了几栋楼房,有些地方的废墟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了荒芜的空地。
莱拉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她五年前和赵磊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工地还在,中国公司的标志牌还立在门口,但已经褪色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她想告诉赵磊这件事,但想到赵磊听不懂阿拉伯语,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家还是那个家。老房子,旧家具,墙上的全家福照片。一切都没有变,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法蒂玛把女儿们住过的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放着两朵从院子里摘的茉莉花。
艾莎看到那两朵茉莉花,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她小时候最喜欢院子里的茉莉花,每到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摘几朵放在枕头边,闻着花香入睡。她以为母亲早就忘了这件事,但母亲没有忘,母亲什么都没忘。
回到家的头几天,一切都是温馨的。法蒂玛变着花样给女儿们做饭,做她们小时候最爱吃的菜。亲戚们轮番来看望,带来礼物和祝福。艾莎和莱拉带着孩子们去父亲的墓前祭拜,在墓碑前放上鲜花,念诵经文。两个孩子乖巧地站在一旁,虽然什么都不懂,但那种肃穆的氛围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一切都很美好。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周后,情绪开始变质了。
那天晚上,又来了一拨亲戚,是法蒂玛的妹妹哈娜姨妈。哈娜是个话多的人,一进门就没停过嘴。她打量着艾莎和莱拉,啧啧称赞:“哎呀,你们在中国过得可真好,看这脸蛋圆的,看这皮肤白的,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比在家的时候还好看。”
艾莎笑着说谢谢。
哈娜接着问:“你们在中国住什么样的房子?是不是那种很高的楼房?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中国的城市全是高楼大厦,比迪拜还漂亮。”
莱拉说:“我们住在县城,没有那么多高楼。”
“县城?那是什么地方?乡下吗?”
“也不是乡下,就是小城市。”
哈娜皱了皱眉,但很快又笑了:“小城市也好,能嫁出去就不错了。我跟你们说,你们走了之后,咱们这条街上有好几个姑娘想嫁到外国去,都没成。你们姐妹俩有本事。”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艾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没多想,帮忙去厨房端菜了。
更深的情绪爆发,是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那天,法蒂玛带着艾莎和莱拉去市场买菜。巴格达的市场还是老样子,嘈杂、拥挤、尘土飞扬。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蔬菜摊、水果摊、香料摊、肉摊,一个挨着一个,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一个女人认出了法蒂玛,走过来打招呼:“法蒂玛!好久不见,这不是你女儿们吗?从中国回来了?”
法蒂玛笑着点头。
那女人打量着艾莎和莱拉,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检查一件商品的成色。她啧啧了两声:“果然是吃大米的国家,养人啊。看看这皮肤,啧啧啧,比我们巴格达的姑娘白多了。不过你们怎么穿成这样?”
艾莎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围着一条简单的头巾。莱拉更随意一些,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露出一截脖子。
那女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压低声音对法蒂玛说:“她们还信教吗?在中国有人教她们做礼拜吗?”
法蒂玛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当然,她们每天都做。”
那女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说:“那就好。我听说有些女孩子嫁到外国去,就跟那边的男人信了别的,什么拜佛啊烧香啊,连斋月都不过了。你们家的姑娘应该不会吧?”
法蒂玛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我女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女人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艾莎牵着安安的手,安安蹦蹦跳跳地走在巴格达的人行道上,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她看到一只流浪猫,蹲下来想摸,艾莎一把把她拉起来:“别碰,脏。”
晚饭后,法蒂玛把两个女儿叫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你们老实告诉我,”法蒂玛坐在床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你们在中国,还做礼拜吗?”
艾莎和莱拉对视了一眼。
沉默。
法蒂玛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有些发抖,但声音还算平稳:“说话。”
莱拉先开口了,声音很低:“妈,我们有时候做。但不像在家的时候那么规律。”
“什么意思?什么叫有时候?什么又叫规律?”
“妈,”艾莎接话了,“我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环境,那里的人和我们的信仰不一样。我们努力了,但有些事情不可能像在家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不代表我们不虔诚了,只是——”
“只是什么?”法蒂玛的声音高了起来,“只是你们觉得那些规矩太麻烦了?只是你们觉得在中国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生活?你们忘了吗,你们的父亲生前是——”
“妈!”艾莎打断了她,声音也有些颤抖,“我们没有忘。我们永远不会忘。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一次宣礼声了?在那边的清真寺里,没有人说阿拉伯语,没有人能跟我们解释经文的意思。我们甚至找不到一本阿拉伯语的古兰经,你知道吗?”
法蒂玛看着女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变了,”她喃喃地说,“你们真的变了。”
莱拉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很委屈:“妈,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样?你是要我们回来吗?回来做什么?回来继续在随时可能爆炸的市场里买菜,回来继续过没有电没有水的日子,回来继续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你不是希望我们过得好吗?我们过得好了,你又觉得我们变了。人都会变的!不变的人,怎么活?”
这番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法蒂玛的心里。她没有反驳,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去,面对着墙上马哈茂德的遗像,静静地坐了很久。
艾莎走出房间,在走廊里蹲下来,把脸埋进双手。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小手拉着妈妈的衣角,怯怯地说:“妈妈,妈妈。”她用的是中文。
艾莎抬起头,看着女儿的小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把女儿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抱住了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依靠。
那天晚上,姐妹俩睡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窗外的巴格达夜空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更远处发电机单调的轰鸣声。
“艾莎,”莱拉在黑暗中轻声说,“你还想回去吗?”
“回哪儿?”
“中国。”
艾莎沉默了很久,久到莱拉以为她睡着了。
“我不知道,”艾莎终于说,“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家,还是我只是借住在那里。”
“那你觉得巴格达还是我们的家吗?”
艾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早上,艾莎醒来的时候,发现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碌。她走过去,看见法蒂玛在做一种名叫“萨吉”的面饼,那是她们小时候最爱吃的早餐。面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发出焦香的味道。
“妈,”艾莎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些沙哑。
法蒂玛回过头来,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昨晚没怎么睡好。但她的脸上没有怨气,只有一种平静的、母亲特有的温柔。
“过来,”她说,“帮我把面饼翻一下。”
艾莎走过去,拿起铲子,笨手笨脚地翻了面饼。法蒂玛看着她的动作,笑了:“在中国三年,连翻饼都不会了?”
艾莎也笑了,眼泪和笑容一起涌了上来。
“妈,”她说,“我会学好的。中国的饼,伊拉克的饼,我都会学。我会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好女儿。我会让你骄傲的。”
法蒂玛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指尖粗糙,但掌心温热。
“我一直都为你骄傲,”她说,“从你出生的那一天开始。”
## 第七章 高潮与解决
在巴格达的第三周,暴风雨终于来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通电话。那天下午,莱拉正在用母亲的手机和赵磊视频通话,聊到一半,哈娜姨妈来了,看到莱拉在跟中国老公说话,凑过来想看看赵磊长什么样。
赵磊在视频里笑着说:“姨妈好。”他专门学了一句阿拉伯语的问候语,说得很生硬,但诚意十足。
哈娜笑着回应了几句,然后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生孩子啊?”
莱拉说:“已经生了,一岁多了,在那边呢。”
哈娜的表情惊讶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莱拉瞬间凝固的话:“我还以为你们会多等几年呢。这么快就生了,是不是怕他跑了?”
这话一出,视频那头的赵磊虽然听不懂阿拉伯语,但看到莱拉的表情瞬间变了,心里一紧。
莱拉没有当场发作。她把手机拿回房间,关上门,对赵磊说:“没事,我先挂了,晚上再打给你。”然后她坐在床边,双手抱胸,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
但她压不住。
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哈娜正在客厅跟法蒂玛聊天。莱拉走到哈娜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结了冰:“姨妈,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哈娜一愣:“哪句话?”
“你说我生孩子是因为怕老公跑了。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老公不靠谱,还是觉得我这个人不靠谱?你凭什么这么说?”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哈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莱拉会这么直接地质问她。在伊拉克的文化里,晚辈是不能这样对长辈说话的,尤其是女人,更不能这样跟长辈顶嘴。
“莱拉!”法蒂玛赶紧打圆场,“你姨妈没有恶意,她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莱拉的声音高了起来,“她随口一说就能说出这种话?我在中国过得好好的,她不了解我的生活,不了解我的丈夫,凭什么对我的婚姻指手画脚?”
哈娜的脸彻底挂不住了。她站起来,声音也尖锐起来:“我不过是关心你,你还来劲了?我活了五十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告诉你,嫁到外国去的女人我见多了,十个里面有八个结局都不好。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老公会一辈子对你好?等新鲜劲过了,你再看!”
“够了!”艾莎从隔壁房间冲出来,站在莱拉身边,面对着哈娜,“姨妈,我们是你的晚辈,但你没有权利这样评价我们的婚姻。你根本不了解我们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你甚至没见过他们,你怎么就能断定我们对婚姻的选择是错误的?”
哈娜冷笑了一声:“我没见过他们?我没见过他们,但我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女孩。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子,嫁到遥远的地方去,结果呢?三年五年就被抛弃了,灰溜溜地回来,还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这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莱拉的眼眶红了,“你知道什么叫为我们好吗?为我们好,就是在我们做了选择之后支持我们?还是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就来诅咒我们?”
客厅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安安和牛牛被吓哭了。法蒂玛抱起安安,又想去抱牛牛,一个人顾不过来,急得团团转。她冲着两个女儿喊:“够了够了,别吵了!你们回来是来看我的,不是来吵架的!”
哈娜拎起包,气冲冲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法蒂玛,你养了两个好女儿。以后有事别来找我。”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艾莎和莱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法蒂玛抱着安安,眼神复杂地看着两个女儿。安安还在哭,在小声地抽噎,喊着“妈妈妈妈”。
艾莎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接过安安,抱在怀里。安安的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艾莎闭上眼睛,感觉到女儿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
“妈,”她背对着法蒂玛说,“我们是不是不该回来?”
法蒂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慢慢地坐到沙发上,望着墙上马哈茂德的遗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法蒂玛独自在客厅坐了很久。凌晨两点,艾莎下楼喝水的时候,看到母亲还坐在那里,电视关着,灯也关着,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
“妈。”艾莎轻声叫道。
法蒂玛转过头来,看着女儿。月光太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艾莎听到她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艾莎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法蒂玛的肩膀很窄,但靠着很踏实,像一把伞。
“妈,”艾莎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做错了?”
“错什么了?”
“嫁给张晨和赵磊,去了中国,离开了你。”
法蒂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艾莎的头发。她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是多年劳作的痕迹。但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父亲走的那天,”法蒂玛缓缓地说,“我在医院里,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法蒂玛,我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你了。’他说完那句话,就走了。”
艾莎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两个,”法蒂玛继续说,“白天去市场卖菜,晚上回来给你们做饭、洗衣服、辅导功课。那些年,我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我只记得,每次看到你们睡着了,脸上的表情那么安详,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把你们绑在我身边。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你们有朝一日可以飞走,飞到比我更远的地方去,过上比我更好的生活。”
“你们飞走了,我很想你们。但我不后悔。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让你们走。”
艾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月光照亮了母亲的脸,她看到母亲的脸上也有泪水,但她的嘴角是往上扬的。
“妈,”艾莎的声音在颤抖,“谢谢你。”
法蒂玛握住女儿的手,说:“你去把莱拉也叫下来,我们母女三个说说话。”
艾莎上楼去叫莱拉。莱拉也没睡,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听到姐姐说妈妈在楼下等她们,她擦了擦眼泪,穿上拖鞋,跟着艾莎下楼了。
三个女人坐在客厅里,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法蒂玛坐在中间,两个女儿一左一右,靠在她肩膀上。
“你们说,在中国最难过的事是什么?”法蒂玛问。
艾莎想了想,说:“最难过的是有一次,我女儿安安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吓坏了,张晨在出差,我一个人抱着她去急诊。医院里人很多,我排队挂号,排队缴费,排队看医生,折腾了四个多小时。有一个老奶奶看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跟我说了一句家乡话,我没听懂,她就用普通话又说了一遍:‘姑娘,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啊。’她说了那么一句话,我就哭了。”
法蒂玛握紧了女儿的手。
轮到莱拉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最难过的事,是我儿子牛牛第一次叫奶奶。他叫的是赵磊的妈妈,不是外婆。我听到那一声‘奶奶’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在想,我妈什么时候才能听到牛牛叫她一声外婆。”
法蒂玛的眼眶又红了。
“但是,”莱拉话锋一转,“牛牛有一天会叫的。我会教他。等他会说了,我带他回来,让他亲口叫你外婆。”
法蒂玛笑了,笑容里带着泪水。
“你们在中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她分别看了看艾莎,又看了看莱拉,“但是你们记住,不管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母女三人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远处传来清真寺的宣礼声,悠长而苍凉,像这片古老土地上亘古不变的回响。
第二天早上,艾莎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张纸条。是法蒂玛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格外认真:
“亲爱的艾莎和莱拉:你们昨天问我,是不是觉得你们做错了。我想了一整夜,想清楚了。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们只是去爱了,去爱了两个与你们不一样的人,去了一个与这里不一样的地方。爱没有错,去爱更没有错。妈妈永远爱你们。”
艾莎把纸条贴在胸口,泪水打湿了纸上的字迹。
在巴格达的最后几天,母女三人一起做了很多事情。她们一起去了艾莎和莱拉小时候常去的公园,虽然公园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但那条长椅还在,三个人坐在上面,拍了张合影。她们一起去了市场,买了最新鲜的椰枣和香料,法蒂玛教两个女儿做一种她们小时候最爱吃的甜点。她们还一起去了父亲的墓地,拔掉坟头的杂草,摆上鲜花,念诵经文。
分别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巴格达国际机场,同样的到达大厅,同样的行李推车,同样的母女三人。只是这一次,送别的不仅仅是法蒂玛一个人,还有哈娜姨妈。
哈娜姨妈前一天晚上来过,给莱拉和艾莎带了礼物——每人一条手工编织的围巾,是她自己织的。她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把围巾递过来,说:“上次的话说得不对,你们别往心里去。姨妈老了,嘴碎,但心里是疼你们的。”
莱拉接过围巾,抱了抱哈娜。那一抱,所有的芥蒂都化开了。
在机场出发大厅,法蒂玛最后一次把两个女儿搂在怀里。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未来几年的分量都补上。
“走了,”她对艾莎说,“好好过日子。别老是哭,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走了,”她对莱拉说,“孩子好好带,别让他一个人待着,这时候的孩子需要陪伴。”
“妈妈,”艾莎和莱拉同时叫了一声,然后同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登机的广播响了。艾莎抱起安安,莱拉牵着牛牛,一步三回头地往安检口走。法蒂玛站在原地,微笑着挥手,像三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当两个女儿的身影消失在登机口之后,法蒂玛没有坐在长椅上哭。她站直了身体,把围巾拢了拢,转身大步走向出口,步伐稳健,背影笔直。
她知道,女儿们会回来的。因为她们说过,这永远是她们的家。
## 第八章 回到中国与新的开始
飞机在中国的土地上降落的时候,艾莎和莱拉几乎同时感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方面,她们想念巴格达,想念母亲,想念那间弥漫着茉莉花香的旧房间;另一方面,她们又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仿佛这架飞机不是从一万公里外飞过来,而是从另一个时代飞回来,降落在一个叫“现在”的地方。
张晨和赵磊在各自的机场接站。他们不知道对方接站的情景,但两个人的动作惊人地相似——都在到达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手里都拿着花,都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张晨买了一束百合,艾莎最喜欢百合。他看到艾莎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怀里抱着安安,两个人晒黑了一些,但精神都很好。他快步走过去,把花递给艾莎,接过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想爸爸没有?”
安安奶声奶气地说了个“想”字,把张晨的心都叫化了。
赵磊买了一束玫瑰——他不懂花语,只能挑了最鲜艳的。莱拉牵着牛牛走出来的时候,赵磊把花往莱拉怀里一塞,弯腰把牛牛举了起来,举得老高:“儿子!想不想爸爸?”
牛牛咯咯地笑,伸手去抓赵磊的鼻子。
回家的路上,艾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在巴格达待了将近一个月,她已经有些忘了中国城市的样子。那些高楼、宽阔的马路、整洁的人行道,在阳光下闪着光的玻璃幕墙,一切都让她觉得恍惚。
“怎么了?”张晨一边开车一边问。
“没什么,”艾莎说,“就是觉得,好像回来了一样。”
张晨笑了笑,没有纠正她的措辞。她说的是“好像回来了一样”,而不是“我回来了”。他知道这中间的差别,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一种不彻底的归属感,一种介于“做客”和“回家”之间的状态。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治愈一切最慢也最好的药。
回到南方的家之后,艾莎开始实施她和张晨在巴格达谈好的计划——找工作。
张晨帮她在网上投了很多简历,投的都是需要英语能力的工作岗位。翻译公司、外贸企业、英语培训机构,能想到的都投了。但问题来了——艾莎的简历上有几个关键词让很多企业望而却步:“伊拉克”“女性”“外国人”。
不是歧视,是顾虑。很多公司担心她的签证问题,担心她的稳定性,担心她的中文水平不足以胜任工作。连面试的机会都很少给。
艾莎投了将近一个月,只收到了三个面试通知。第一个是一家外贸公司,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到艾莎走进来的时候,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伊拉克人?”面试官问。
“是的。”
“你在中国多久了?”
“三年多。”
“中文说得怎么样?”
“日常交流没问题,但专业术语还需要学习。”
面试官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然后说:“你的英语水平是符合我们要求的,但是我们需要跟客户频繁沟通,有些客户可能不太适应跟外国人打交道。这样吧,我们再考虑一下,有消息会通知你。”
艾莎走出那家公司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会被录用了。面试官说“有些客户可能不太适应跟外国人打交道”,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不想冒险”。
另外两次面试也差不多,都是礼貌地听完她的介绍,客客气气地送她出门,然后杳无音信。
艾莎有些灰心,但张晨比她更乐观:“没关系,慢慢来。总有公司识货的。”
“我有什么货?”艾莎苦笑,“我就是一个没有工作经验的家庭主妇。”
“你有英语文学学位,你会两门半语言,你在战乱中生活和学习过,你比你以为的要强大得多。”张晨推了推眼镜,“这些人不识货,是他们的损失,不是你的问题。”
这话说得有些阿Q,但艾莎听了,心里的挫败感减轻了一些。
转折出现在一个月后。艾莎在网上看到一个公益机构在招聘英语翻译,负责帮助在中国的外国人处理各种事务。这个机构不大,薪水也不高,但工作内容非常合适艾莎——她本身就是外国人,她懂外国人在中国会遇到的各种困惑和困难,她有切身的体会和经历。
面试的时候,机构的负责人赵女士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艾莎想了想,说:“我最大的优势不是我的英语水平或者翻译能力。我最大的优势是我知道在异国他乡是什么感觉。我知道那种孤独,那种无助,那种每天醒来都会问自己‘我在这里做什么’的迷茫。如果有人也想放弃,我想我可以告诉他们,我挺过来了,你也可以。”
赵女士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你被录用了。”
艾莎在那家机构工作了半年,从最基础的翻译做起,逐渐成长为可以独立处理案件的咨询顾问。她每天都会接到各种各样外国人的求助电话——有人丢了护照,有人的签证出了问题,有人遇到了法律纠纷,有人遭遇了家庭暴力。她耐心地倾听,细致地解答,用自己的经历安慰那些和她一样在异国他乡艰难扎根的人。
有一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从叙利亚嫁到中国的女人打来的。女人在电话那头哭,说自己想家,说婆婆对她不好,说老公不理解她,说她活不下去了。
艾莎听完,轻声说了一句话:“我也是外国人,我懂你说的一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女人的哭声更大了,但那不是绝望的哭声,而是被理解的、被接纳的、终于有人听懂了的哭声。
那天下班后,艾莎坐在地铁上,忽然给莱拉发了一条信息:“我今天帮了一个人,我觉得自己有价值了。”
莱拉很快回了:“你一直都有价值,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艾莎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北方的莱拉,这段时间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回伊拉克之前,莱拉就已经在县城的一所学校找到了一份英语老师的工作。这份工作说来也巧——牛牛一岁多的时候,莱拉带着他去附近的早教中心玩,早教中心有个外国老师临时有事不能来上课,孩子们都闹着要上英语课。早教中心的老板娘急得团团转,看到莱拉在旁边用英语跟牛牛说话,眼睛一亮:“你会英语?”
莱拉说:“会。”
“你是外国人?”
“伊拉克的。”
“太好了,你帮我们上一节课,上得好就留下来。”
莱拉上了那节课,给三到五岁的孩子们上了一堂简单的英语启蒙课。她用唱歌、做游戏、画图画的方式教孩子们认识颜色和水果,孩子们开心得不得了,家长们也很满意。老板娘当场拍板:“你每周来上三次课,按时薪算,怎么样?”
莱拉就这样开始了她的教学生涯。从那以后,她慢慢积累经验,考了一个英语教师资格证(过程艰辛,但好歹通过了),后来被县城的一所私立幼儿园正式聘用,成了那里的英语老师。
莱拉很喜欢孩子,孩子们也很喜欢她。大人们叫她“赵老师”,孩子们叫她“莱拉老师”或者“漂亮老师”。莱拉的长相在孩子们眼里是神奇的存在——她的眼睛大得像洋娃娃,她的头发是亚麻色的波浪卷,她的声音有一种外国人特有的口音,软软的、糯糯的,孩子们觉得“莱拉老师说话像是在唱歌”。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跑到莱拉面前,仰着脸问:“莱拉老师,你是从哪个星球来的?”
莱拉笑着蹲下来,说:“我不是从别的星球来的,我是从地球的另一边来的。那边有一个国家叫伊拉克,那里也有和你一样可爱的小朋友。”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来中国?”
莱拉想了想,说:“因为我在中国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让我觉得,这里是家。”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莱拉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她在巴格达的时候从未有过——不是快乐,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像是一株被移栽的花,经历了风吹雨打、水土不服,终于在第三年的春天,发出了新芽。
## 第九章 三年的答案
时间来到二零二二年,距离姐妹俩第一次从伊拉克来到中国,已经整整四年了。如果从她们嫁给张晨和赵磊的那一年算起,则是第五个年头。
这五年里,她们经历了太多——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勇气,跨国婚姻的甜蜜与摩擦,为人母的喜悦与艰辛,在异国他乡的孤独与挣扎,回娘家的温情与冲突,以及最终,在这片土地上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五年,足够让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说话、奔跑。五年,也足够让一个外来的女人,在他乡的土地上,扎下第一缕根。
回到伊拉克的时候,她们在母亲面前哭诉“中国哪都好,但……”那个省略号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现在,那个省略号有了答案。
那天晚上,艾莎和莱拉视频通话。两个人各自在家里,孩子们已经睡了,她们的丈夫一个在加班,一个在洗澡。姐妹俩隔着屏幕,像小时候躺在同一张床上那样,天南海北地聊。
“姐,”莱拉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在妈面前哭的那天吗?”
“记得,”艾莎说,“哪能不记得。”
“我当时觉得,我再也撑不下去了。我觉得中国哪都好,好到我不配。”
“不配?”
“对,不配。我觉得自己像偷了别人的东西,偷了一个好丈夫,一个好儿子,一份好工作。我觉得随时会有人发现我是一个冒牌货,然后把我赶出去。”
艾莎没有打断她,让她继续说下去。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莱拉说,“我现在觉得,我配得上这一切。不是因为我很优秀,而是因为我很努力。我努力学习中文,努力学习怎么当妈妈,努力学习怎么当妻子,努力学习怎么当一个外国人。这些努力,配得上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艾莎看着屏幕里的妹妹,她的脸比以前圆润了一些,眼睛还是那么大,但眼底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光,不刺眼,但很亮。
“莱拉,”艾莎说,“你长大了。”
莱拉笑了:“我都快三十了,你说我长大了。”
“我说的不是年龄。”
她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艾莎,”莱拉擦了擦眼角,“你有没有后悔过?我是说,一丁点儿都没有?”
艾莎认真地想了想。
“有时候会后悔,”她诚实地说,“在我女儿生病而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在我想妈妈但又回不去的时候,在张晨忙到没时间陪我的时候,在被同事质疑能力的时候。但我后悔的不是嫁到中国,我后悔的是我没有更早学会怎么在这里生活。”
“如果我更早学会中文,我就不会在婆婆说我‘外国人不懂规矩’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接话。如果我更早学会和不同的人相处,我就不会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只知道哭。如果我更早找到自己的价值,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依附在别人身上的人。”
“但这些后悔,现在都变成了动力。我不想再后悔了,所以我现在拼命学,拼命做,拼命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
莱拉点点头:“我也是。”
视频通话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艾莎挂掉电话,轻手轻脚地走进安安的房间,看到女儿四仰八叉地睡在小床上,被子已经被蹬到了床尾。她弯腰把被子盖好,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安安在睡梦中含混地叫了一声“妈妈”,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艾莎站在女儿床边,看着她安静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感动。这个孩子,她是中国人,也是伊拉克人。她的血液里流着两河流域古老的血脉,也流着黄河长江奔腾的激流。她不用担心自己属于哪里,因为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同时属于两个地方。
这是艾莎能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回到自己的卧室,张晨已经洗完澡,靠在床上看手机。看到艾莎进来,他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安安睡了?”
“睡了。”
张晨伸手把艾莎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一样均匀。
“艾莎,”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留下来。”
艾莎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清新的,像雨后草地的气息。
“张晨,”她说,“我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吗?”
“说。”
“我想让安安学阿拉伯语。”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语言,也是她的语言。她不能只会说中文,她得知道她妈妈从哪里来,她外婆在哪里,她妈妈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她得知道,这个世界有两种很美很美的语言,她都可以学会。”
张晨吻了吻她的额头:“好,让她学。我也学。”
与此同时,北方的县城里,莱拉刚哄睡了牛牛,回到卧室。赵磊今天加班,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浑身都是灰尘和铁锈味。他先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穿着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
“明天我要去工地,”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项目收尾,可能要忙一阵子。”
“嗯,”莱拉坐在床边,看着他说,“赵磊,我想跟你说个事。”
赵磊停下来,毛巾搭在肩上:“你说。”
“我想给牛牛上户口。”
赵磊愣了一下:“上户口?他不是早上了吗?”
“不是中国的户口。是伊拉克的。我想让他也拥有伊拉克国籍,这样他就是双重国籍。”
赵磊挠了挠头,这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不懂什么双重国籍,不懂什么国际法,但他懂一件事——这是莱拉在意的事。
“行,”他说,“你弄好了,我配合。要我签什么字我就签,要我办什么手续我就办。”
莱拉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你,赵磊。”
赵磊被她亲得一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多大点事,谢什么谢。”
他们都不是会说出“我爱你”这种话的人。一个不会说英语,一个不会说中文,有时候交流还需要翻译软件。但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用语言来表达的,是用一个又一个的选择来表达的。
选择留下来,选择坚持,选择为对方改变,选择在不完美的生活中寻找完美的可能。
## 尾声 花开两朵
二零二三年春天,艾莎和莱拉同时收到了来自巴格达的消息——法蒂玛要来中国看她们了。
法蒂玛的签证办得很顺利,艾莎帮她订了机票,从巴格达飞迪拜,迪拜飞北京,北京飞南方。旅途很长,法蒂玛一路上都在用手机拍视频,拍窗外的云,拍飞机上的餐食,拍隔壁座位打呼噜的乘客。
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妈妈来了!你们的妈妈来了!”
艾莎和莱拉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笑脸和爱心。
法蒂玛先到南方,在艾莎家住了一周。她看到艾莎住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外能看到绿色的树和远处的山。她看到张晨每天早出晚归,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法蒂玛带好吃的,会用蹩脚的阿拉伯语说“你好”“谢谢”“好吃”。她看到安安已经会说简单的阿拉伯语了,会叫“外婆”,会用阿拉伯语数一到十。
法蒂玛高兴得合不拢嘴。
一周后,赵磊和莱拉带着牛牛从北方赶过来,两家人在南方团聚。张晨订了一家酒店的大包间,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大餐。张晨的父母、妹妹都来了,赵磊的父母也专门从北方赶过来,两边的亲家第一次见面,场面热烈又温馨。
周秀兰和赵磊的母亲刘桂兰坐在一起,一个讲南方话,一个讲北方话,鸡同鸭讲,但两个人都在笑。周秀兰比划着说:“亲家母,你尝尝这个鱼,我们这边的鱼跟你们那边不一样。”刘桂兰听不懂,但看到周秀兰的表情,知道她在推荐菜,就夹了一筷子,吃完竖起大拇指:“好吃!”
法蒂玛坐在两个女儿中间,看着这个热闹的场面,心里百感交集。她想,如果在巴格达,这样的家庭聚会会是另一番景象——男人坐一桌,女人坐一桌,孩子们跑来跑去,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烤肉的味道。而在这里,所有的人坐在一起,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大家举杯、欢笑、拍照。
不一样,但一样好。
饭后,艾莎提议大家一起拍一张全家福。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老人坐前面,年轻人站后面,孩子们被抱在怀里。摄影师的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个瞬间。
法蒂玛拿着手机,把这张全家福看了很久很久。她给远在巴格达的哈娜姨妈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中国,跟我的两个女儿,还有她们的家人。我很幸福。”
哈娜很快回了:“什么时候学会发中文了?”
法蒂玛笑着回复:“我不需要中文。我的心认得这里。”
那天晚上,法蒂玛住在艾莎家。夜深了,安安和牛牛都睡了,张晨和赵磊在阳台上抽烟聊天,两个男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偶尔传来低沉的笑声。
艾莎和莱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法蒂玛躺在中间的贵妃榻上,头枕着艾莎的腿,脚搭在莱拉的腿上。她们像小时候那样,挤在一起,说一些有的没的。
“妈妈,”莱拉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在巴格达机场哭的那天吗?”
法蒂玛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哪能不记得。”
“我当时在中国很难,”莱拉说,“但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担心,也怕你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法蒂玛睁开眼睛:“我从来不会说那句话。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妈,第一次面对女儿的离开,第一次学会放手。我们都在学习。”
“妈,”艾莎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说得对。我们都在学习。”
法蒂玛伸手,一边抚摸着艾莎的头发,一边握着莱拉的手。她唱了一首老歌,那是她们小时候她经常唱的那首摇篮曲,阿拉伯语的,调子悠长,像沙漠里驼铃的声音。
“平安地去吧,我的女儿们,平安地去吧,
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歌声在房间里回荡,落在月光里,落在姐妹俩的心上。她们闭上眼睛,在母亲的歌声中,回到了童年的巴格达,回到了那个虽然战火纷飞但仍然有花香、有歌声、有母亲的爱的小小世界。
三年了,中国哪都好。
但妈妈在的地方,才是家。
如今,她们把两个不同的家,缝合在了心里。
这也许,就是这趟从巴格达到中国、再从中国回巴格达的漫长旅程,给她们的最好的礼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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