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九点半,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餐桌上盖着防尘罩,看来陆子谦又是在外面吃的晚饭。我脱下高跟鞋,揉了揉酸痛的脚踝,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
“子谦?”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或许在书房。我穿过客厅,果然看见书房门缝下透出光亮。正要敲门,一股奇怪的味道钻进鼻腔——像是纸张燃烧的气味,还夹杂着某种化学品的味道。
我皱起眉,轻轻转动门把。
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我看到陆子谦背对着门,站在书桌前。他面前摆着一个金属垃圾桶,里面正跳动着橙红色的火苗。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一片片撕碎,扔进火中。
他在烧东西。
这个认知让我愣在门口。陆子谦有轻微洁癖,书房永远整洁得像样板间,连一张废纸都会及时清理。烧东西?这不像他的作风。
火苗突然蹿高,映在他侧脸上,那张平日里温和儒雅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有几分陌生。他的动作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完全没注意到门外的我。
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一片没烧完的纸屑从桶中飘出,晃晃悠悠落在我脚边。
下意识地,我弯腰捡起。
那是一张照片的残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她扎着高马尾,正仰头大笑,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个笑容,那个侧脸的弧度,我太熟悉了。
是周晓雨。
我失踪了四年的闺蜜,周晓雨。
而这张残片,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我们大学毕业合照的其中一张——中文系全体毕业生穿着学士服在主楼前的合影。周晓雨站在我左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洗了三份,我、她、还有陆子谦各有一张。
我的那张,在晓雨失踪后的那个冬天,被我锁进了床头柜最底层,再没拿出来看过。
陆子谦的这张,为什么会在他书房里?
又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加班夜,偷偷烧掉?
我捏着那片残纸,指尖冰凉。书房里,陆子谦又撕下一张照片,准备投入火中。借着火光,我隐约看到那张照片上似乎有更多人影——像是集体照的另一部分。
“子谦。”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陆子谦的动作猛地僵住。他倏地转身,手里的照片飘落在地。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那双总是温柔看着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清、清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迅速站直身体,似乎想用身体挡住那个还在燃烧的垃圾桶。
“刚回来。”我走进书房,目光落在地上那张照片上。
那是另一张残片,依稀能看出是几个人并排站着,穿着学士服。其中一个身影的轮廓,很像年轻时的陆子谦。
“你在烧什么?”我问,声音依旧平静。
“一些……没用的旧文件。”陆子谦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公司的一些废资料,涉及客户隐私,直接碎掉不保险,我就想着烧掉算了。”
他说着,弯腰去捡地上那张照片。
但我先他一步。
指尖触到照片的瞬间,陆子谦的手也伸了过来。我们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暂相触,他的指尖很烫,大概是被火燎的。
我捡起照片,举到眼前。
没错,是毕业合照的另一部分。陆子谦站在男生队列里,隔着几个人头,目光却看向女生方向——那个方向,正是我和周晓雨所站的位置。
照片上的他,年轻,青涩,眼神里有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明亮。
“这是旧文件?”我抬起眼,看向他。
陆子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书房里只剩下火焰吞噬纸张的哔剥声,以及我们之间突然紧绷的沉默。
“这是我们的毕业照。”我说,语气陈述。
“是……是啊。”陆子谦扯了扯领口,尽管他的衬衫领口早已解开,“整理旧物翻出来的,都泛黄了,也没什么好留的,就想着处理掉。”
“包括晓雨的那部分?”我举起手里那片残纸,上面周晓雨的笑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陆子谦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垃圾桶里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舔舐着剩下的照片残骸。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晓雨的那张……是不小心混进去的。我本来只想烧掉我自己的那部分。”
“为什么?”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为什么突然要烧掉毕业照?还是用这种方式?”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留着占地方。”陆子谦避开我的目光,转身用书房里的金属尺子去搅动垃圾桶里的灰烬,试图让火熄灭得更快些,“而且,看到这些旧照片,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晓雨。你每次看到跟她有关的东西,都会难受好几天,我不想你再触景生情。”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陆子谦一向体贴,尤其是涉及到周晓雨的事。自从四年前晓雨毫无征兆地失踪,我的精神状态一度很差,是陆子谦请假陪着我,处理所有事情,安慰我,照顾我。他说得对,我确实会触景生情——晓雨喜欢的那家奶茶店,我们常逛的商场,甚至某首我们一起单曲循环过的老歌,都能让我情绪低落很久。
为此,陆子谦小心翼翼地将晓雨的痕迹从我们的生活中抹去。她的照片收起来了,她送我的礼物收起来了,连我们三人常去的餐厅,他也再没提议去过。
他说,这是为了我好。
“那你可以直接扔掉,或者给我处理。”我的声音有些发干,“为什么要烧?”
陆子谦终于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我熟悉的、温和又带着点歉意的笑容:“是我考虑不周。只是觉得烧掉更彻底,免得你哪天又翻到,心里难受。对不起,清清,我应该先问你的。”
他走过来,想要抱我。
但我后退了一步。
陆子谦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那张毕业照,”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记得我们仨每人有一张完整的。你的那张,应该一直放在你老家卧室的书架里,对吧?”
陆子谦的老家在邻市,我们结婚后,他老家的房间基本保持原样,偶尔回去住一两天。我记得很清楚,上次回去是半年前,他母亲生日。我还在他房间的书架上看到过那个相框——木质边框,里面嵌着的正是我们那届中文系的毕业合照。
“你特意从老家带回来的?”我问,“就为了烧掉?”
陆子谦放下手臂,表情变得有些无奈:“清清,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只是处理一些旧物,没必要这么敏感吧?”
敏感。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过去四年,每当我对晓雨的失踪提出一些疑问,或者对某些细节耿耿于怀时,陆子谦总会用这种温和又带着些许无奈的语气说:“清清,你太敏感了。”“你又多想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起初,我以为他是心疼我,怕我沉溺在悲伤和疑惑里走不出来。
但现在,在这个飘散着焦糊气味的书房里,在这个刚刚烧掉了带有晓雨影像的照片的夜晚,这个词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不是敏感。”我把两张残片握在手心,焦黑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我只是不明白,一张放在老家的毕业照,为什么要特意带回来烧掉。而且,如果只是处理旧物,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晚?为什么要在书房里关着门烧?家里明明有碎纸机。”
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陆子谦脸上的无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紧张?
“因为今天整理老家寄来的东西,翻到了。”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刚好想起,就处理了。至于为什么在书房——在阳台烧会有烟,在卫生间烧怕触发烟雾报警器,书房开着窗,通风好。碎纸机只能碎纸,塑封的照片碎不了。这样可以了吗,沈大侦探?”
他很少用这种带着讥诮的语气叫我“沈大侦探”。上一次,还是我坚持要去警局询问晓雨失踪案的进展,他认为我在无理取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这种疲惫,在晓雨刚失踪的那段时间经常出现,后来被陆子谦的呵护和时间的流逝慢慢抚平。但此刻,它又回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对不起。”我最终说,“我可能是太累了。今天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加班到这么晚……”
听到我放软语气,陆子谦的神色也缓和下来。他重新走过来,这次我没有躲。他抱住我,手掌在我后背轻轻拍了拍。
“是我不好,没提前跟你说。”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烧东西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了。你去洗个澡,我给你热杯牛奶,好好睡一觉,嗯?”
我靠在他肩上,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焦糊气。
“嗯。”我应了一声。
陆子谦松开我,去厨房热牛奶。我站在原地,看着书房里那个已经冷却的垃圾桶,里面只剩下一堆黑灰,和少许没烧尽的白色边角。
我摊开手心,那两张残片已经被我握得有些潮湿。周晓雨的笑脸在掌心纹路里静静绽放,而另一张残片上,年轻陆子谦的目光,越过时间,依旧望向某个方向。
我把残片放进睡衣口袋,转身走向浴室。
二
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疑虑。
我闭上眼睛,周晓雨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不是残片上那个定格的大笑,而是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四年前,六月十七号,周六。
那天本来说好我们三个一起去新开的艺术馆。我和陆子谦先到,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晓雨一直没来。打电话,关机。去她租的公寓找,没人。问遍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朋友,都没消息。
她就那样消失了。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就像一滴水蒸发了,了无痕迹。
警方立案调查了一个月,结论是“失踪”,原因不明。监控最后拍到她是在失踪前一天晚上,独自走进地铁站,之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她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那里有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监控覆盖不全。
没有勒索电话,没有财务纠纷,没有感情纠葛——至少警方调查后这么说。晓雨的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奶奶在乡下,得知消息后病倒了,没多久也走了。她就像一棵突然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在这个城市里没留下多少根系。
我是她最好的朋友,陆子谦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通过我才认识的。我们三个关系一直很好,好到经常被误以为是三角恋。但其实,我和陆子谦大二开始恋爱,晓雨一直是那个最支持我们的人。她总说,看到我们在一起,她就相信爱情了。
可就是这样的晓雨,突然不见了。
警方调查期间,陆子谦一直陪着我跑前跑后。他动用家里的关系,请了私人侦探,悬赏征集线索,能做的都做了。但没有任何结果。
侦探说,晓雨可能自己离开了,去了别的城市,开始新生活。
我不信。晓雨不是那样的人。她明朗得像向日葵,做什么都坦坦荡荡。如果她真的要离开,一定会告诉我。我们约定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玩失踪。
可事实是,她确实消失了。
一年,两年,三年……时间慢慢流逝,寻找的希望越来越渺茫。陆子谦劝我放下,开始新生活。他说,晓雨如果知道,也一定希望我过得好。
我试着放下。把晓雨的照片收进盒子,不再频繁提起她的名字,努力像个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和陆子谦经营我们的婚姻。
我以为我做到了。
直到今晚,看到陆子谦烧掉那些照片。
浴室外传来敲门声,陆子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牛奶热好了,放在床头柜上。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你先睡。”
“好。”我应道。
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镜子被水汽蒙住,只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我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二十八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疲惫。
走出浴室,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我端起杯子,温度刚好。
喝了一口,奶香在口腔里化开,但我没什么胃口。
放下杯子,我走到窗边。我们的卧室在十六楼,能看见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个城市永远热闹,也永远冷漠。四年前,晓雨就消失在这样的夜晚里。
我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些旧物:大学时的日记本,和晓雨互传的纸条,一起旅行买的纪念品……以及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我拿出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张完整的毕业合照。塑封完好,只是边角有些泛黄。照片上,我和晓雨并肩站在女生队列里,她挽着我的胳膊,头歪向我这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那时候还有些婴儿肥,笑容腼腆。陆子谦站在男生队列后排,目光看向镜头,但眼角余光的方向,似乎落在我这里。
我抽出照片,翻到背面。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是晓雨的笔迹:
“2018年6月10日,我们毕业啦!清清、子谦、晓雨,永远都是铁三角!友谊万岁!”
永远。
这个词现在看起来,有点讽刺。
我仔细端详着照片,试图找出陆子谦烧掉的那部分具体是哪里。从残片看,他烧掉的是照片的右侧部分——包括晓雨的半张脸,以及男生队列的一部分。
为什么?
如果只是不想让我触景生情,为什么不烧掉整张照片?或者至少,把有晓雨的部分都烧掉?为什么偏偏烧掉那一部分?而且,根据我捡到的第二张残片,他烧掉的部分里也有他自己。
这说不通。
除非……他想销毁的,不仅仅是晓雨的影像。
我猛地想起什么,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两张残片,和完整的照片对比。
灯光下,我凑近仔细看。
在完整照片上,晓雨所站的位置,她的右手边是另一个女生,左手边是我。而我捡到的那张残片,只有晓雨的侧脸和部分肩膀,她身边应该还有其他人,但被烧掉了。
另一张残片,是男生队列的一部分。陆子谦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他右边还有两个男生,左边也有一个。残片上只有他和左边那个男生的部分身影,右边的男生被烧掉了。
等等。
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完整照片上,陆子谦的目光确实是看向镜头的。但在我捡到的那张残片上,由于是局部放大,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视线的角度——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完全对准镜头,而是稍微偏左了一点。
那个方向,如果以照片布局来看,对应的是……
女生队列的中间位置。
也就是我和晓雨所站的大致方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学时,我和陆子谦虽然同系,但不同班。大二一次社团活动认识,他追了我三个月,我们在一起。恋情一直很平稳,毕业第二年结婚,到现在已经六年。
这六年,他对我很好。体贴,包容,支持我的事业,记得所有纪念日,会在我不舒服时整夜照顾,会在我加班时留一盏灯。
他是所有人眼里的模范丈夫。
包括我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现在,看着这张照片,看着照片上年轻的陆子谦那微微偏离镜头的目光,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钻进我的脑海。
如果,他当年看的不是我呢?
如果,他看的是我身边的晓雨呢?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不,不可能。大学时,晓雨有过男朋友,虽然时间不长。她和陆子谦的关系一直很正常,就是普通朋友。后来我和陆子谦在一起,晓雨更是刻意保持距离,怕引起误会。
而且,如果陆子谦真的对晓雨有别的感情,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为什么在晓雨失踪后,比我还积极地寻找?
逻辑说不通。
我摇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一定是今天太累了,才会胡思乱想。
把照片和残片都收进盒子,放回抽屉底层。我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眼睛却睁得很大。
很多细节,平时不会注意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来。
晓雨失踪前一周,曾约我吃饭,说有件事想跟我说。但那天我临时要加班,就改约了周末。然后,周末她就没来。
我问过陆子谦,晓雨那周有没有联系过他。他说没有。
可我记得,晓雨失踪前一天晚上,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外面,背景音有点吵。我问她和谁在一起,她含糊地说“一个朋友”。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的语气似乎有点……紧张?
还有,晓雨失踪后,陆子谦的表现。
他确实很积极地寻找,动用了很多人脉关系。但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走出卧室,看见他在阳台上抽烟——他戒烟已经两年了。月光下,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沉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我走过去,他迅速按灭了手机,转身时已经换上担忧的表情,说睡不着,担心晓雨。
当时我被感动了,觉得他真把晓雨当好朋友。
可现在想来,他按灭手机的动作,是不是太快了点?
还有那些被陆子谦“处理”掉的晓雨的遗物——姑且称之为遗物吧。晓雨租的房子到期后,房东把她的东西打包寄存在一个朋友那里。我去整理时,发现少了几样东西:一本晓雨常带的皮质笔记本,一个她很珍惜的旧玩偶,还有一台旧数码相机。
我问陆子谦有没有见过,他说没有,可能是搬家时弄丢了,或者晓雨自己带走了。
当时我相信了。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翻了个身,看向身旁空着的位置。陆子谦还没回来。
他说有工作要处理,但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
我悄悄下床,赤脚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但门缝下没有光。他不在书房。
去哪儿了?
我走到客厅,阳台上也没人。厨房、卫生间,都没有。
最后,我在次卧找到了他。
次卧被我们改成了客房,平时没人住。此刻,陆子谦和衣躺在次卧的床上,似乎睡着了。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这个男人,我认识了八年,嫁了六年,同床共枕了两千多个夜晚。我曾以为,我了解他就像了解我自己。
可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看着他沉睡的侧脸,我突然感到一阵陌生。
那张烧掉的照片残片,那些被“处理”掉的晓雨的物品,他深夜独自抽烟的背影,以及今晚书房里那跳动的火光和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所有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在我脑海中漂浮,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画面。
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些碎片背后,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晓雨,关于陆子谦,或许也关于我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陆子谦不想让我知道。
所以,他烧掉了照片。
三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陆子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我照常上班下班,他照常忙他的项目。我们依旧一起吃饭,晚上各自对着电脑或手机,偶尔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像无数对结婚几年的夫妻一样,过着一种熟悉到近乎麻木的日常。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观察他,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致。
他接电话时会下意识地走去阳台或书房,关上门。虽然以前他也这样,说是怕打扰我,但现在这个动作在我眼里有了别的意味。
他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放着,解锁密码半年前换过,我问他,他说公司要求定期更换密码,加强安全。
他书房的抽屉上了锁,那个抽屉以前是放一些重要文件,但很少锁。我问起,他说最近有些商业合同,涉及保密条款。
所有这些,单独看都很合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让我喘不过气。
周三晚上,陆子谦说公司有应酬,会晚归。我独自吃了外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心却静不下来。
鬼使神差地,我走进了书房。
书桌很整洁,电脑关机,文件归档,笔插在笔筒里,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陆子谦一贯的风格。我的目光落在他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
普通的办公桌抽屉锁,并不复杂。大学时,我和晓雨曾经因为好奇,研究过怎么开这种锁,还真的在网上找到方法,用回形针和发卡试过,居然成功了。
我回卧室,从首饰盒里找出一根细发卡,掰直。
回到书房,我把发卡插进锁孔,凭着模糊的记忆,小心地转动、试探。
“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里全是汗。我在门口听了听,确认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然后才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是一些文件:房产证、保险合同、车辆登记证……以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抽出文件袋,解开绕线。
里面是几张打印纸,还有一些照片。
我拿出照片,只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是晓雨。
不是毕业照,也不是我们平时的合影。而是晓雨单独的照片,有些像是在街上被偷拍的,有些像是在咖啡馆,还有些看起来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取的画面,很模糊。
照片上的晓雨,穿着不同的衣服,季节看起来跨度很大,有夏天也有冬天。最近的一张,背景是商场,晓雨穿着米色风衣,低头看手机——那件风衣是我陪她买的,失踪前一周她还穿过。
照片背面用铅笔标注了日期:“2019.10.23”。
那是晓雨失踪前三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翻,下面的打印纸是一些调查记录。有晓雨的通话记录(部分)、银行流水(最后几笔)、常去地点的记录……以及一份私人侦探的报告。
报告很简略,结论和警方差不多:周晓雨于2019年6月17日失踪,最后出现地点为城西老城区附近,失踪原因不明,无被强迫迹象,疑似自行离开。后续追踪无果。
报告末尾的日期是2020年1月,也就是晓雨失踪半年后。
也就是说,陆子谦在晓雨失踪后,不仅明面上配合警方调查,私下还雇了侦探,并且一直追踪到至少半年后。
这我可以理解。毕竟我们都想找到晓雨。
但让我无法理解的是,这些照片和报告,为什么会被锁在抽屉里?为什么他从没跟我提过,他私下做了这么多调查?为什么在侦探已经给出“无果”结论后,他还要保留这些,甚至上锁?
而且,从照片来看,侦探的调查明显持续了一段时间,跟踪、偷拍……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寻人调查的范畴,更像是在监视晓雨的生活。
陆子谦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继续翻看文件袋,在最底层,发现了一张对折的信纸。
展开,上面是晓雨的笔迹。
只有短短几行字:
“子谦,我还是决定要离开。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你和她好好过,别找我。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吧。保重。”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但那个“她”,显然指的是我。
这封信是什么意思?晓雨决定离开?为什么是写给陆子谦,而不是我?她知道了什么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爆炸,我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的折痕很深,显然被反复打开又折起过。边缘已经起毛,说明保存了很久。
陆子谦一直留着这封信。
但他从未给我看过。
如果晓雨真的决定离开,真的写了这封信,为什么陆子谦不告诉我?为什么在晓雨失踪后,他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陪着我四处寻找,甚至雇侦探?
除非……
除非他知道,晓雨的“离开”,并不是信上写的那么简单。
除非这封信,并不是全部真相。
我听见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
陆子谦回来了。
我慌忙把信纸折好,连同照片、报告一起塞回文件袋,放回抽屉,锁上。刚把发卡藏进口袋,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陆子谦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酒后的微红,看到我,愣了一下:“清清?你怎么在书房?”
“找本书。”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转身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小说,“你回来了?喝酒了?”
“喝了一点。”他揉着太阳穴走进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客户难缠。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看会儿书。”我握紧手里的书,指甲掐进掌心,“我给你倒杯蜂蜜水?”
“不用,我洗个澡就好。”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抱我,但中途停下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下周我要出差,三天左右。”
“出差?去哪?”
“临市,有个项目要谈。”他松开领带,语气随意,“就几天,很快就回来。”
“之前没听你提过。”
“临时决定的。”他避开我的目光,走到书桌前,很自然地检查了一下那个上锁的抽屉。锁完好无损,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这个小动作,被我尽收眼底。
“我去洗澡。”他转身走出书房。
我站在原地,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手里的书几乎要被捏变形。
他在撒谎。
他根本没有应酬。至少,不全是。那些照片,那封信,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以及他此刻的镇定自若——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陆子谦对我隐瞒了关于晓雨的重要事情。
而他现在突然要出差,真的是去谈项目吗?
还是说,和晓雨有关?
四
陆子谦出差的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需要去一个地方——晓雨失踪前租住的公寓。虽然她失踪后,房东很快把房子租给了别人,但我想去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当年忽略的线索。
晓雨的公寓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离她最后出现的地铁站不远。四年前,我和陆子谦一起来过很多次,和房东交涉,整理她的物品。后来东西都搬走了,房子也换了租客,我就再没来过。
小区还是老样子,墙皮斑驳,绿化带里杂草丛生。晓雨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六层,没有电梯。她住在四楼,朝南的一间。
我爬上四楼,站在401门口。
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但还没撕掉。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现在是工作日的上午,楼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我抬手,敲了敲门。
等了几分钟,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看来家里没人。
我正犹豫要不要改天再来,隔壁402的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探出头,警惕地打量我:“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找这家的租客。”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善些。
“租客?”大妈皱起眉,“这房子空了大半年了,哪来的租客?”
空着?
我一愣:“之前的租客呢?”
“早搬走了。”大妈摇摇头,“听说是个年轻姑娘,住得好好的,突然就搬了,东西都没拿全。房东来收拾过,但房子一直没租出去。你是中介?”
“不是,我是……”我顿了顿,“我是之前租客的朋友,好几年没联系了,想来碰碰运气。”
“朋友?”大妈上下看我几眼,眼神里的警惕稍减,“那你来得不巧。那姑娘搬走有几年了,房东也联系不上她。倒是之前,有别人来找过她。”
我心里一紧:“谁来找过?”
“一个男的,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大妈回忆道,“大概……两年前?不对,三年前?记不清了。反正来过几次,在门口转转,也没敲门,就看看。我问过他找谁,他说是朋友,但没说名字。”
高高瘦瘦,戴眼镜,斯文。
这个描述,很像陆子谦。
“他还来过吗?最近?”我追问。
大妈摇摇头:“后来就没见过了。你是那姑娘的什么人啊?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不想多说,含糊道:“就是朋友,失联了,想找找。阿姨,您记得她搬走前,有什么异常吗?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她?”
大妈想了想:“异常……好像没有。那姑娘挺安静的,早出晚归,碰面也就点点头。搬走前那几天……我好像听见她屋里有人吵架?但也不确定,这楼隔音不好,有时候隔壁电视声大点都能听见。”
吵架?
“和谁吵?男的女的?”
“这我哪知道。”大妈摆摆手,“就听见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好像挺激烈的,但就一会儿,后来就没声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搬走前几天吧。”大妈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房子有点邪门。那姑娘搬走后,房东来收拾,在床底下找到一个日记本,没拿走。后来房子空着,有次房东带人来看房,发现日记本不见了。房东还嘀咕,说门窗都锁着,本子怎么就没了。”
日记本?
我立刻想起晓雨失踪后,我发现不见的那个皮质笔记本。
“是什么样子的日记本?”
“棕色的,皮面的,挺厚一本。”大妈比划了一下,“房东就随手放桌上了,以为那姑娘会回来拿,结果再来看就没了。你说怪不怪?”
确实怪。
但更怪的是,大妈描述的日记本,和晓雨失踪的那个一模一样。
“阿姨,您知道房东的联系方式吗?我想问问他关于日记本的事。”
“房东啊,我有他电话。”大妈倒是热心,回屋拿了张纸条,写了个号码给我,“姓王,你打这个电话试试。不过他不常来,这房子一直没租出去,他也懒得管。”
我谢过大妈,下楼,走出小区,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阳光很好,但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晓雨搬走前和人吵架,日记本神秘消失,陆子谦可能来过这里,还有他抽屉里那些偷拍的照片和那封信……
所有这些碎片,开始慢慢拼凑,但拼出来的画面,却让我不敢深想。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大妈给的房东电话。
响了几声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王先生您好,我是您城西小区那套房子的前租客周晓雨的朋友。”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想问您点事,关于晓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晓雨?哦,那个姑娘。”房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她都搬走好几年了,你怎么现在才问?”
“我们失联很久了,我最近才回国,想找她。”我编了个理由,“听邻居说,她搬走时落下一个日记本?”
“日记本……”房东顿了顿,“是有个本子。但后来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不见的?”
“我也纳闷。”房东说,“那姑娘搬走得很突然,押金都没要,东西也没全拿走。我过了两周去收拾,在床底下找到个本子,就放桌上了,想着万一她回来取。结果过了一个月,我带人看房,发现本子没了。门窗都锁着,钥匙就我有,怪了。”
“本子是什么样子的?里面写了什么,您看过吗?”
“棕色的皮面,没锁,我就随手翻了翻。”房东回忆道,“都是些日记,小姑娘的心事吧,我也没细看。好像写了些感情上的事,具体记不清了。”
感情上的事?
我心里一紧:“是和男朋友有关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房东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现在才问?那姑娘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朋友联系不上,有点担心。”我忙说,“王先生,您后来有没有把本子给过别人?或者,有没有其他人问过您关于本子的事?”
“别人……”房东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大概……两三年前?有个男的打电话问过,说是什么研究机构的,想收集民间日记做研究,问我有没有租客落下的日记本之类的。我说有一个,但不见了。他就挂了。”
“男的?声音什么样?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这我哪记得。”房东显然不想再多说,“行了,我还有事,就这样吧。”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长椅上,阳光晒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一个“研究机构”的男人,打电话问日记本。时间大概在两三年前,也就是晓雨失踪一两年后。
是陆子谦吗?还是别人?
如果是陆子谦,他为什么要以“研究机构”的名义问?他是不是在找那个日记本?他找到了吗?
日记本里的内容,到底写了什么?
感情上的事……是和谁的感情?
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晓雨的前男友,徐朗。
晓雨在大学时谈过一次恋爱,对象是同系不同班的徐朗。那段恋情持续了大概半年,和平分手,之后两人还是朋友。晓雨失踪后,徐朗也帮忙找过,但后来他出国了,联系就断了。
我找到他以前用的微信,尝试发送好友申请。没抱什么希望,毕竟这么多年了。
但没想到,几分钟后,申请通过了。
徐朗发来一个问号:“沈清?”
“是我。”我打字,“徐朗,好久不见。你现在方便吗?我想问你点事,关于晓雨的。”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话:“晓雨有消息了?”
“没有。但我发现了一些事,想问问你。”我犹豫了一下,继续打字,“你和晓雨分手后,还有联系吗?她后来……有没有再谈恋爱?”
这次,徐朗的回复很快:“为什么问这个?”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她失踪前的情况。”我斟酌着用词,“有些事情,我可能一直不知道。”
徐朗那边又沉默了。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复时,他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徐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或者抽了很多烟。
“沈清,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的语气很复杂,“晓雨失踪后,我一直很后悔。后悔当年分手时,没多问一句。后悔后来她找我帮忙时,我没能帮上忙。”
我的心提了起来:“她找你帮什么忙?”
“她失踪前一个月左右,突然联系我,说想跟我见一面。”徐朗说,“我们约在咖啡厅。她看起来状态不好,很焦虑的样子。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关于她最好朋友的丈夫。”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她没说名字,但她说,那个男人,她一直以为是个好人,对她朋友很好。但后来她发现,那个男人在暗中调查她,跟踪她,还偷拍她的照片。她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朗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她朋友。她说她不敢,因为没证据,而且她朋友很爱那个男人,不会相信的。而且……”徐朗顿了顿,“她说,那个男人可能发现了她在查他,最近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她求我帮忙,说想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整理一下证据。我那时候正准备出国,很忙,就随口说我可以帮她找个短租的房子,让她先住着。她说好,让我找好了告诉她。”
“然后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我就开始找房子。但没过几天,她突然又联系我,说不用了,事情解决了。我问她怎么解决的,她不肯说,只说让我别管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徐朗叹了口气,“我再打她电话,就打不通了。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想自己静静,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听说她失踪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沈清,”徐朗的声音很沉重,“晓雨说的那个‘最好朋友的丈夫’,是不是……陆子谦?”
我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徐朗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当年我就怀疑过,但没证据。而且你和他已经结婚了,我不想破坏你们的感情。但晓雨失踪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陆子谦这个人……很危险。”
“你后来还知道什么吗?”我哑着声音问。
“我出国前,偷偷去晓雨最后出现的地铁站附近打听过。有个便利店老板说,那天晚上,他看到晓雨和一个男人在路边说话。男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个子挺高,戴着眼镜,穿着深色外套。后来两人一起往老城区那边走了。”
“老板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那天晚上雨很大,晓雨没带伞,在便利店门口躲雨。那个男人开车过来,下车给她送伞。老板还多看了两眼,觉得那男人挺体贴。”徐朗顿了顿,“但他说,晓雨上车的表情,不像高兴,倒像是……害怕。”
害怕。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给警方提供过这个线索,但警方说监控没拍到车牌,老城区那边没摄像头,找不到人。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徐朗说,“沈清,你……你还好吗?你现在和陆子谦在一起?”
“他出差了。”我机械地回答。
“那你听我说,”徐朗的语气严肃起来,“如果晓雨说的是真的,如果陆子谦真的有问题,那你现在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他私下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
太多了。
烧照片,锁抽屉,偷拍,那封信,以及此刻所谓的“出差”。
“徐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晓雨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比如……一个日记本?”
“日记本?”徐朗想了想,“没有。但那次见面,她带了个包,里面好像确实有个本子。她一直紧紧抓着,我没看清。怎么,日记本很重要?”
“可能。”我深吸一口气,“徐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如果我需要帮助,可以再联系你吗?”
“当然。”徐朗立刻说,“我虽然人在国外,但国内还有些朋友。沈清,你一定要小心。陆子谦如果真有问题,他能隐藏这么多年,心思一定很深。你千万别冲动,别跟他硬来。”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坐在长椅上,久久没动。
阳光渐渐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朗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把我这些天所有的怀疑、猜测、不安,全部串联了起来。
晓雨发现了陆子谦的秘密——他在暗中调查、跟踪她。她害怕,想躲,甚至求徐朗帮忙。但后来,她又说“事情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是不是陆子谦找了她,跟她说了什么,或者威胁了她?
然后,晓雨写了那封信给陆子谦:“我还是决定要离开。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你和她好好过,别找我。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吧。”
这封信,看起来是晓雨主动决定离开。
但结合徐朗说的“害怕”,便利店老板说的“害怕”,这封信,真的出自晓雨本意吗?
还是说,是在某种压力下写的?
然后,晓雨“离开”了,从此消失。
而陆子谦,烧掉了有晓雨的照片,锁起了调查报告和那封信,继续扮演着体贴丈夫的角色。
直到我无意中捡到那张烧焦的残片。
直到我开始怀疑。
直到我发现,我同床共枕六年的丈夫,可能和我最好朋友的失踪,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五
陆子谦出差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天,说是项目延期。回来时,他给我带了礼物,一条某奢侈品牌的丝巾,是我喜欢的颜色。
“路过专柜看到,觉得很适合你。”他笑着帮我围上,动作温柔得像从前一样。
镜子里的我,脸色有些苍白,丝巾的亮色反而衬得我更憔悴。陆子谦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
“清清,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可能是没睡好。”我勉强笑了笑。
“等我忙完这阵,我们出去旅行吧。”他吻了吻我的头发,“就我们两个,找个海边小镇,好好放松一下。”
从前,这样的提议会让我雀跃。现在,我只感到一阵寒意。
他想带我离开这里?为什么?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晚饭时,陆子谦说起出差的趣事,说临市的夜景很美,说合作方的负责人很幽默,说他住的酒店能看到江景。一切听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无可挑剔。
我低头吃着饭,偶尔附和几句,心里却在想:他说的这些,是真的吗?他真的去出差了吗?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见了别的人?
“对了,”陆子谦突然说,“我这次在临市,遇到一个老同学,你猜是谁?”
我心里一紧:“谁?”
“李薇,记得吗?大学时和我们一个社团的,短头发,很活泼那个。”
我记得李薇。她是晓雨的室友,和晓雨关系很好。晓雨失踪后,她也很着急,帮着找了一阵。但后来她毕业回了老家,联系就少了。
“她怎么在临市?”
“嫁到那边了,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经理。”陆子谦语气自然,“刚好在一个饭局上碰到,聊了几句。她还问起你,说好久没见了。”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是好久没见了。”
“她说下个月会回这边出差,约我们吃饭。”陆子谦给我夹了块鱼,“到时候一起去吧,你也好久没见老同学了。”
“好。”我应道,心里却泛起疑虑。
真的这么巧吗?在临市遇到李薇?还刚好聊起我?
晚饭后,陆子谦去书房处理邮件。我收拾完厨房,走到阳台上。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晚风吹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我拿出手机,翻到李薇的微信。我们很久没聊过了,上次对话还停留在两年前,互相点赞的程度。
犹豫了一会儿,我发了条消息过去:“李薇,在吗?听子谦说在临市碰到你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半小时,没回复。我放下手机,心里那点疑虑却越来越重。
夜里,我背对着陆子谦侧躺,假装睡着。他在我身后,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但我能感觉到,他也没睡。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间床异梦,各自怀揣着秘密,等待黎明。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正常上班,一边暗中调查。
陆子谦书房那个抽屉,我后来又悄悄打开过一次。但里面的文件袋不见了,显然被他转移了。他手机我看不到,电脑有密码,我试了几次都失败。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转机出现了。
周五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匿名,地址是临市。拆开,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张打印的字条:“看看这个,小心你身边的人。”
字是打印的,看不出笔迹。
我握着U盘,心跳如鼓。临市?是李薇吗?还是别人?
回到家,陆子谦还没回来。我反锁卧室门,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190616。
2019年6月16日。
晓雨失踪前一天。
我颤抖着点开视频。
画面很暗,看起来是夜间,用手机拍的,有些晃动。背景是一条老街,路灯昏暗,街边停着几辆车。镜头对准其中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泥水糊住,看不清。
几秒钟后,两个人从街边的便利店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周晓雨。她没打伞,用手挡在头顶,小跑着。后面的男人撑着伞,快步跟上,把伞倾向她那边。
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眼镜,个子很高。
即使画面模糊,即使距离很远,我也一眼认出来——
是陆子谦。
视频只有三十秒。晓雨跑到车边,陆子谦为她拉开车门。晓雨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陆子谦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然后,视频结束。
我瘫坐在椅子上,全身冰冷。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冲击力还是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徐朗说的都是真的。便利店老板看到的也是真的。
晓雨失踪前一天晚上,真的和陆子谦在一起。在雨夜,上了他的车。
而陆子谦,从未对我提过这件事。
一次都没有。
视频拍摄时间显示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那个时间,陆子谦在哪里?
我拼命回忆。四年前,2019年6月16日,周日。那天我在做什么?
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公司加班,赶一个紧急项目。晚上十点多才下班,给陆子谦打电话,他说他在家看书。我让他别等,先睡。回到家快十一点,他确实在卧室,已经睡了。
但现在看来,他可能根本没在家。或者,他在我回家前赶回来了。
从视频里的老街,开车回家,不堵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
时间对得上。
我关掉视频,拔出U盘,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是谁寄来的这个U盘?李薇?还是其他人?
这个人知道多少?为什么现在才寄给我?目的是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有一个事实已经清晰无比:陆子谦对我撒谎了。关于晓雨失踪前夜的行踪,他撒了弥天大谎。
而撒谎,通常是为了掩盖更可怕的事实。
那一晚,在晓雨上车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陆子谦带她去了哪里?他们说了什么?为什么第二天,晓雨就失踪了?
还有那封信——“我还是决定要离开。”
真的是自愿离开吗?还是被迫离开?
我不敢再想下去。
六
周末,陆子谦说要去郊区的工厂视察,一早就出门了。
我一个人在家,坐立难安。视频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每跳动一下,就疼一下。
我决定去一趟临市。
寄件人地址是临市,U盘里的视频很可能也是临市某处拍的。我要去现场看看,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我没告诉陆子谦,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一小时后,我站在临市的高铁站出口。
临市不大,老城区保存得比较完整。我根据视频里的背景特征——石板路,老式路灯,街角的杂货店——在手机地图上搜索类似的地方。
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老城区的一条背街,找到了视频里的场景。
就是这里。一样的石板路,一样的老式路灯,街角那家杂货店,连门口摆的货架都一模一样。只是四年过去,招牌旧了些,货架上的商品换了。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家便利店。下午的阳光斜斜照在玻璃门上,映出我苍白的脸。
就是在这里,四年前的那个雨夜,晓雨上了陆子谦的车。
我走进便利店。店里只有一个中年老板娘,正在看手机视频。
“要点什么?”她头也不抬。
“阿姨,跟您打听个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四年前,大概六月,是不是有个女孩子,在您店门口躲雨,后来有个男人开车来接她?”
老板娘抬起头,打量我几眼:“四年前的事,谁记得。”
“那个女孩子长这样。”我拿出手机,翻出晓雨的照片,“短发,眼睛很大,笑起来有酒窝。”
老板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突然“哦”了一声:“好像是有这么个姑娘。那天雨挺大,她没带伞,在门口躲了会儿。后来有个男的开车来,把她接走了。”
我心里一紧:“您记得那男的长什么样吗?”
“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挺斯文。”老板娘回忆道,“开的黑色轿车,具体什么牌子我不认识。那姑娘上车时,表情不太对劲,我还多看了两眼。”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不太情愿的样子。”老板娘摇摇头,“不过也可能是我多心。后来那车往那边去了。”
她指了指老街深处。
“那边是去哪里的?”
“老城区里头,路窄,车开进去不好掉头。再往里走,就到江边了。”
江边。
我的心沉了下去。
“阿姨,那天晚上,还有别人看见吗?或者,您这有监控吗?”
“我这小本买卖,哪装监控。”老板娘摆摆手,“不过那天晚上,好像有个小伙子在对面抽烟,不知道看没看见。但都这么多年了,上哪找去。”
线索又断了。
我谢过老板娘,走出便利店,沿着老街往深处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老房子墙皮剥落,有些已经没人住,窗户用木板钉死。越往里走,越安静,只能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再往前,就是江堤。
江风吹来,带着水腥气。我走上江堤,望着浑浊的江水,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里人迹罕至,晚上更不会有人来。如果陆子谦那天晚上把晓雨带到这里……
我不敢往下想。
我在江堤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老街,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我注意到路口有个不起眼的小旅馆,招牌褪色得厉害,但门口装着摄像头。
我犹豫了一下,走进旅馆。
前台是个老头,正在打瞌睡。我敲了敲柜台,他抬起头,睡眼惺忪。
“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您这的监控录像,一般保存多久?”
老头警惕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嘛?”
“我……我四年前在这里住过,丢了个东西,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我编了个理由。
“四年?”老头嗤笑一声,“我们这破店,监控硬盘就那么大,存一个月就自动覆盖了。四年前的,早没了。”
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我道了谢,转身要走,老头突然叫住我:“等等,你刚才说四年前?具体什么时候?”
“2019年6月16号晚上。”
老头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嘟囔道:“2019年6月……好像有点印象。那阵子警察来问过,也是问那天晚上的事。”
我猛地转身:“警察?什么时候来的?问什么?”
“就那年夏天吧,具体几月忘了。”老头说,“来了两个警察,问那天晚上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女的短头发,男的戴眼镜。还调了监控看,但啥也没看出来,就走了。”
“监控里有什么?”
“能有什么,黑漆漆的,就看到有辆车开过去,车牌都看不清。”老头摆摆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现在才来问?”
“那对男女,是我朋友。”我压低声音,“他们失踪了,我一直在找。大叔,您仔细想想,那天晚上,除了那辆车,还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吗?”
老头挠挠头,想了很久,突然“啊”了一声。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雨大,我睡得早,但半夜被吵架声吵醒了。一男一女,吵得挺凶。我开窗骂了句,声音就停了。后来好像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但雨声大,我也没听清。”
吵架。
又是吵架。
晓雨失踪前,和谁吵架?是陆子谦吗?他们吵了什么?
“大叔,您听清他们吵什么了吗?”
“隔得远,又下雨,哪听得清。”老头说,“就听到女的在喊,好像说什么‘你疯了’、‘我不会答应’之类的。男的说话声音低,听不清。”
你疯了。
我不会答应。
这两句话,像两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后来呢?”
“后来就没声了。我困得很,倒头又睡了。”老头打了个哈欠,“姑娘,我看你也别找了,都这么多年了,要找早找到了。人哪,有时候得认命。”
认命。
我不认。
走出旅馆,天已经黑了。老街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四年前晓雨站过的地方,站在陆子谦停车的地方,站在他们争吵过的地方,试图还原那个雨夜。
但时间过去太久了,所有的痕迹都被雨水冲刷干净,被风吹散,被人遗忘。
只有我还记得。
只有我还在找。
手机响了,是陆子谦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我按下接听键。
“清清,你在哪?我回家没看到你。”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丝关切。
“我在外面散步,一会儿就回去。”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这么晚了,别走太远。要我过去接你吗?”
“不用,我打车回去。”
“好,注意安全。等你回来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挂了电话,我站在夜色里,突然笑了。
糖醋排骨。我最爱吃的菜。结婚六年,陆子谦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会在生理期给我煮红糖姜茶,会在加班夜给我留一盏灯,会在雷雨天抱住我说“别怕”。
他扮演了一个完美丈夫,演了六年。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骗了六年。
七
我开始暗中调查陆子谦。
既然知道了他的秘密,我就不能再被动等待。我要找到证据,找到晓雨失踪的真相,找到陆子谦隐藏的所有面目。
我联系了徐朗,告诉了他U盘的事。他沉默了很久,说:“沈清,报警吧。”
“没有确凿证据,警察不会立案的。”我说,“四年前的案子已经结了,定性为失踪。光凭一段模糊的视频和别人的口供,动不了陆子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找证据。”我说,“找到晓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徐朗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这太危险了。如果陆子谦真的……他不会让你找到证据的。”
“我知道。”我握紧手机,“所以我要小心。”
徐朗最终被我说服,答应帮忙。他通过朋友的关系,找到了一家靠谱的私家侦探社。我瞒着陆子谦,用婚前攒的私房钱,雇了侦探调查两件事:一是陆子谦最近的行程和联系人;二是四年前晓雨失踪案的细节,特别是临市老城区那边的线索。
侦探姓赵,四十多岁,看起来精明干练。我把所有我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他,包括视频、日记本、那封信,以及我的怀疑。
赵侦探听完,沉吟片刻:“陆太太,你怀疑你丈夫和周晓雨的失踪有关,甚至可能……做了极端的事?”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我理解。”赵侦探点点头,“但我要提醒你,如果真相是你想的那样,那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一个能隐藏这么多年的人,一旦发现你在调查他,可能会做出过激行为。”
“我会小心的。”
“好。”赵侦探开始记录,“先从你丈夫最近的行程查起。你说他上周去了临市出差?”
“对,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出差。我想知道他那三天的具体行踪,见了谁,做了什么。”
“明白。另外,四年前周晓雨失踪的案卷,虽然警方已经结案,但我可以想办法调取副本。不过需要时间。”
“钱不是问题。”我说。
赵侦探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陆太太,有时候真相并不美好,你确定要知道吗?”
“我必须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调查开始了。
我像个双面间谍,在陆子谦面前继续扮演温柔体贴的妻子,在他背后,和赵侦探保持联系,搜集所有可能的线索。
陆子谦似乎毫无察觉。他依旧早出晚归,偶尔出差,对我关心依旧。只是他书房那个抽屉,再也没打开过,不知道他把文件袋藏到了哪里。
周末,他说要回老家看父母,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以工作忙为借口推脱了。等他走后,我再次潜入书房。
这一次,我目标明确:找他的备用手机。
以陆子谦的性格,如果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他很可能有另一部手机,用来联系不想让我知道的人。
我翻遍书房所有可能的藏匿处:书架夹层、抽屉暗格、甚至花盆底下。都没找到。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一排厚重的工具书上。陆子谦是建筑设计师,这些工具书他经常用,但有几本看起来格外新,像是很少翻动。
我抽出最厚的那本《建筑结构原理》,手感不对。书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部黑色手机。
心跳如鼓。我按下电源键,手机有电,但需要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都错误。还剩最后一次机会,手机就会锁定。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起大学时,陆子谦的学号。他曾经用那个学号当密码,用了很多年。
我输入那串数字。
解锁成功。
手机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础应用。我点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三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数字。
点开短信,空的。
点开通话记录,最近的通话是三天前,打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通话时间两分钟。
我记下那个号码。
然后点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点开,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是晓雨。
照片上的晓雨,靠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天空,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远处偷拍的,但能看清是她。
拍摄时间:2019年6月15日。
晓雨失踪前两天。
照片背景是公园,我认出来,是城西的一个小公园,晓雨家附近。她经常去那里晨跑。
陆子谦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是他偷拍的吗?他为什么偷拍晓雨?这张照片和后来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继续翻,相册里没有其他照片。退出相册,我点开文件管理器,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
需要密码。
我试了学号,错误。试了其他可能的数字组合,都错误。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晓雨的生日是9月23日,陆子谦的生日是5月18日,我的生日是3月7日。如果要用数字做密码,会不会是这些日期的组合?
我试了0923,错误。0518,错误。0307,错误。
那么,反过来呢?9230,1850,7300?
都不对。
就在我快要绝望时,一个念头闪过:晓雨失踪的日期,2019年6月17日。
我输入2019617。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1”。
我戴上耳机,点开。
先是几秒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很模糊,但能听出来是晓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然后是一个男声,压低着,但我听出来了,是陆子谦:
“晓雨,我也不想这样。但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知道什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晓雨的声音在发抖,“子谦,你放过我吧,我保证不会说出去,我马上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离开?”陆子谦的声音很冷,“你以为离开就没事了吗?沈清会找你,警察会找你,事情只会更麻烦。”
“那你想怎么样?杀了我吗?”晓雨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尖锐。
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推搡的声音,夹杂着晓雨的惊呼。然后,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再然后,是陆子谦急促的喘息。
音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耳机还挂在耳朵上,里面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但我听见的,却是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要撞碎胸腔。
晓雨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耳朵里。
“那你想怎么样?杀了我吗?”
还有那声闷响,那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不敢想那是什么声音。
我抖着手,把音频文件备份到我的云盘,然后删除了手机上的记录。把手机放回原处,书放回书架。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书房的地毯上,浑身发软,冷汗浸透了后背。
陆子谦和晓雨的对话,录音里晓雨的尖叫,那声闷响……所有这些,在我脑海里不断回放。
如果这段录音是真的,如果音频里发生的事是真的……
那晓雨恐怕已经……
不,不会的。也许只是争吵,也许晓雨后来逃走了,也许……
我拼命说服自己,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沈清,别骗自己了。那段录音,那段对话,那种语气,那声闷响……一切都指向最坏的可能。
而且,如果晓雨还活着,为什么四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晓雨还活着,陆子谦为什么要保留这段录音?为什么要把手机藏得这么隐蔽?
只有一个解释:晓雨已经不在了。
而陆子谦,就是凶手。
这个认知让我胃里一阵翻涌,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像鬼一样。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我有了一段录音,但还不够。音频里没有明确说陆子谦做了什么,没有直接证据。我需要更多,需要能把他定罪的证据。
我擦干脸,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云盘,把那段音频下载下来,又复制到几个不同的U盘里,分别藏好。
然后,我联系了赵侦探。
电话接通,我直接说:“赵先生,我有一段录音,可能……可能是关键证据。我想请你帮我分析一下,看能不能提取出更多信息,比如背景音,具体地点之类的。”
赵侦探很专业,没有多问,只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把录音发到一个加密邮箱。
我照做了。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我坐立不安,在家里来回踱步,脑海里不断回放录音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声音。
陆子谦为什么要录这段对话?是意外录下的,还是故意的?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要保留这么危险的证据?
除非……这段录音对他来说,有别的用途。
比如,威胁别人?或者,作为某种保障?
我想不通。
傍晚,陆子谦回来了,带了他妈妈做的酱菜,说是我爱吃的。我接过罐子,手指碰到他的,冰凉。
“手怎么这么冷?”他握住我的手,皱眉,“是不是又贪凉,空调开太低了?”
我想抽回手,但忍住了,任由他握着。
他的手很暖,但此刻我只感到刺骨的寒冷。
就是这个男人,牵了我的手六年,抱了我六年,睡在我身边六年。也是这个男人,可能杀了我最好的朋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继续扮演好丈夫的角色。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伸手探我额头,“不舒服?”
“有点头疼。”我避开他的触碰,“可能没睡好。”
“那早点休息,我帮你按按。”他说着,就要拉我去卧室。
“不用了。”我挣开他,“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你先睡吧。”
陆子谦看了我几秒,眼神深不见底。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看穿了我,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恐惧。
但他最终只是笑了笑,说:“好,别太晚。”
他转身去了卧室。我走进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敢大口喘气。
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夜里,我躺在陆子谦身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黑暗中,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这个味道,我曾经觉得很安心。
现在只觉得窒息。
半夜,我感觉到陆子谦轻轻起身,去了客厅。我悄悄下床,走到卧室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他侧脸紧绷,眉头紧锁。
这个时间,给谁打电话?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勉强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钱不是问题……”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在跟谁通话?处理什么?钱?
通话持续了大概五分钟。陆子谦挂断电话,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回来。
我赶紧躺回床上,背对他,闭上眼睛。
他躺下,手臂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腰,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我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直到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才慢慢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虚空。
这一夜,无眠。
八
三天后,赵侦探约我见面。
在一家偏僻的茶馆包厢里,他递给我一份报告和一张照片。
“录音分析过了。”赵侦探表情严肃,“背景音里有江水声,还有轮船的汽笛声,很模糊,但能确定是在江边。结合你之前说的临市老城区江堤,地点应该就是那里。”
我捏着报告,手指冰凉:“能听出……后面那声闷响,是什么声音吗?”
赵侦探沉默了几秒:“法医朋友听了,说像是重物击打人体头部的声音。但音频质量太差,不能百分百确定。”
重物击打头部。
我闭上眼,晓雨的脸在黑暗中浮现,然后是那声闷响。
“另外,”赵侦探继续说,“你丈夫那三天的行踪,我查到了。他确实去了临市,但没住酒店,而是用假身份证租了辆车,在老城区附近活动。这是监控拍到的。”
他推过来一张照片,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取的,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陆子谦。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身形和走路的姿势,我太熟悉了。
照片背景是临市老城区的一条街,时间显示是四天前,下午三点。
“他去那里干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不清楚。但那附近,就是周晓雨最后出现的地方。”赵侦探看着我,“陆太太,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查了四年前周晓雨失踪案的案卷,发现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
“当年警方排查时,查过周晓雨失踪前几天的通话记录。其中有一个号码,是临市的,只通过一次话,时间很短。警方追查过这个号码,是临市一个公用电话,没查出什么。”赵侦探顿了顿,“但我发现,这个公用电话的位置,就在老城区江堤附近,一个已经废弃的报刊亭。”
我的呼吸停滞了。
“还有,”赵侦探压低声音,“我托临市的朋友打听了一下,四年前,江堤附近确实出过事。有个流浪汉说,有天晚上听到江边有争吵声,后来听见‘噗通’一声,像是重物落水。但当时是半夜,又下大雨,没人当回事。后来也没听说有人报案,就不了了之了。”
重物落水。
江水。
晓雨不会游泳。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赶紧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陆太太,你还好吗?”赵侦探关切地问。
“我没事。”我咬牙,“赵先生,这些……能作为证据吗?”
赵侦探摇摇头:“很难。音频是偷录的,合法性存疑。监控照片只能证明他去过那里,不能证明他做了什么。流浪汉的证词时隔太久,而且没有其他证据佐证。要定罪,除非……”
“除非找到尸体。”我替他说完。
赵侦探默认了。
“但四年了,如果真是沉江,可能早就……”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江水湍急,四年时间,足够让一切消失无踪。
“还有别的线索吗?”我不甘心。
“有一个。”赵侦探说,“你给我的那个号码,就是你丈夫备用手机里的那个,我查了。是一个一次性号码,登记信息是假的。但这个号码最近一次通话,是打给另一个号码,而这个号码的机主,你认识。”
“谁?”
“李薇。”
李薇。
陆子谦的老同学,晓雨的室友,他说在临市偶然遇到的人。
真的是偶然吗?
“他们说了什么?”
“通话内容不清楚,但通话时长十二分钟,不像是普通寒暄。”赵侦探说,“而且,我查到李薇的银行账户,最近有一笔五万的进账,汇款人是一个空壳公司,但实际控制人,是你丈夫。”
五万。
封口费?还是别的什么?
“陆太太,”赵侦探的语气沉重起来,“如果这些推测是真的,那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你丈夫如果发现你在调查他,很可能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赵先生,你能继续帮我查李薇吗?我想知道,她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她知道多少。”
“可以,
九
从茶馆出来,我站在街边,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李薇。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大学时,她和晓雨是室友,关系不错。晓雨失踪后,她也很着急,帮着找人,还在社交平台发过寻人启事。后来她回老家发展,联系渐少,但我一直以为她是真心为晓雨着急的。
可如果赵侦探查到的没错,她收了陆子谦的钱,那她在整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知情人?是帮凶?还是被威胁的棋子?
我必须见她一面。
回到家,陆子谦不在。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公司聚餐,不回家吃饭。然后,我拨通了李薇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时,电话通了。
“喂?”李薇的声音有些迟疑。
“李薇,是我,沈清。”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薇干笑了一声:“沈清啊,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听说你下个月要回来出差?”我试探道。
“啊……对,是有这么回事。”李薇的语气不太自然,“子谦跟你说了?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是子谦说的。”我顿了顿,“李薇,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现在?我……我在开会呢,不太方便。要不晚点我打给你?”
“就几句话。”我打断她,“关于晓雨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几乎能听见她加重的呼吸声。
“晓雨……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李薇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找到了一些新线索。”我直接说,“我想和你见面谈,就我们两个。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这边项目有变动,可能不回去了。”李薇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沈清,晓雨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该放下了。子谦对你那么好,你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何必揪着过去不放?”
“过去没有过去。”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李薇,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李薇突然拔高声音,又迅速压低,“沈清,听我一句劝,别查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子谦,放手吧。”
“如果我不放呢?”
“你……”李薇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哀求,“沈清,算我求你了。晓雨已经没了,你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能让她回来吗?不能!你只会毁了你自己的生活,毁了子谦,毁了一切!你就当是为了晓雨,她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晓雨不希望我怎么样?”我逼问,“不希望我知道真相?还是不希望我知道,她的死可能和我丈夫有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长久的沉默。良久,李薇颤抖的声音传来:“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多。”我握紧手机,“所以才要问你。李薇,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看在你和晓雨曾经是朋友的份上,告诉我真相。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晓雨是怎么……的?陆子谦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能说……”李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沈清,我真的不能说。我说了,我就完了……子谦他不会放过我的……”
“陆子谦给你钱了,对吗?”我直接戳破,“五万块,买你闭嘴?”
李薇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抽气声。
“你怎么会……”她喃喃道,随即像是意识到说漏嘴,立刻改口,“不,不是的,那钱是……”
“是什么?”我冷笑,“是封口费,还是补偿金?李薇,你现在告诉我,我还能帮你。如果你不说,等我自己查出来,你就不仅是收钱那么简单了。包庇、作伪证,甚至可能是同谋,这些罪名,你担得起吗?”
我故意把话说得很重。我知道李薇胆子小,大学时就是这样,遇事容易慌。我要逼她,逼她做出选择。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就在我以为她要挂电话时,她哑着嗓子说:“明天……明天下午三点,临市老城区,江心公园门口的长椅。我一个人,你也一个人来。记住,别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子谦。”
“好。”
“还有,”李薇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沈清,小心点。子谦他……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只觉得浑身冰凉。
李薇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而且,她在害怕,怕陆子谦。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钻进我的脑海:如果陆子谦能对晓雨下手,那他会不会也对李薇下手?毕竟,李薇是知情人。
我必须尽快见到她,在她还能说话之前。
十
第二天,我以回娘家看父母为由,一早出了门。陆子谦没有起疑,还嘱咐我路上小心。
我没有回父母家,而是直接去了高铁站,买了最早一班去临市的车票。
两个小时后,我站在临市江心公园门口。
这是老城区唯一一个像样的公园,临江而建,但设施陈旧,平时没什么人来。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我在附近找了家奶茶店,点了杯东西,坐在靠窗的位置,观察着公园门口。
李薇会来吗?她会不会告诉陆子谦?会不会是个陷阱?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腾,我握紧手里的提包,里面装着录音笔和防狼喷雾——这是我来之前特意买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两点五十五,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墨镜和口罩的女人出现在公园门口。她左右张望,看起来很紧张。
是李薇。虽然遮得严实,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势,我认得。
我起身,走出奶茶店,朝她走去。
李薇看到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快步走到长椅边坐下,我跟着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来了。”李薇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
“我来了。”我看着她,“现在可以说了吗?”
李薇摘下墨镜,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没摘口罩,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发抖:“沈清,我知道我对不起晓雨,也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陆子谦威胁你了?”我问。
李薇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以你的胆子,如果不是被威胁,不会帮他瞒这么久。他拿什么威胁你?”
李薇的眼泪掉下来,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憔悴的脸。不过几年没见,她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角的细纹很深,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我弟弟……我弟弟前年开车撞了人,对方伤得很重,要赔很多钱,不然就得坐牢。”李薇哽咽道,“我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够。那个时候,陆子谦找上我,说他可以帮我,但条件是我必须闭嘴,永远不提起晓雨的事。”
“你答应了?”
“我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弟弟!”李薇激动起来,“而且陆子谦说,晓雨是意外,是意外!他只是……只是处理得不太妥当,但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抓住关键词,“什么意思?晓雨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薇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我们,才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说:“那天晚上……就是晓雨失踪前一晚,陆子谦确实约了她见面,就在江边。他们吵起来了,吵得很凶。晓雨发现了陆子谦的秘密,要去告诉你,陆子谦不让她去,两人推搡起来……晓雨脚下一滑,摔倒了,后脑撞在江边的石头上……当场就……就没气了。”
我屏住呼吸,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当头一棒,眼前阵阵发黑。
“然后呢?”我的声音在抖。
“陆子谦慌了。他本来没想……没想那样的。”李薇的眼泪不断往下掉,“他打电话给我,让我过去帮忙。我那时候也在临市,离得不远。我赶到的时候,晓雨已经……已经没救了。陆子谦说,如果事情败露,他就完了,你也完了。他说晓雨是意外,但没人会信,现场看起来就像他推的。而且……而且他确实和晓雨在争吵,晓雨也确实知道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我追问,“晓雨发现了什么?”
李薇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我……我不能说。陆子谦说,如果我说出去,他不仅会收回给我弟弟的钱,还会让我和我家人都没法在这行混下去。沈清,他不是开玩笑的,他做得出来。”
“所以你们就把晓雨……”我说不下去。
“我们……我们把现场处理了,把晓雨……扔进了江里。”李薇捂住脸,泣不成声,“那天晚上下大雨,江边没人。陆子谦说,雨水会把痕迹冲掉,江水会带走一切。后来警察来查,也只当是失踪处理……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晓雨浑身湿透地来找我……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和晓雨同住一个寝室,一起上课、吃饭、聊心事的女人,现在为了自保,帮人掩盖了杀害闺蜜的罪行。
愤怒、悲哀、恶心,种种情绪在我胸腔里翻搅。但我强忍着,我知道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陆子谦的秘密是什么?”我盯着她,“李薇,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告诉我。晓雨已经死了,你还要让她的死不明不白吗?你还要让我继续和一个杀人凶手同床共枕吗?”
李薇浑身一震,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好几次欲言又止。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钱。陆子谦他……他挪用了公司的项目款,很大一笔。晓雨无意中发现了,她本想告诉你的,但陆子谦求她不要说,说他会补上。晓雨心软,答应给他时间。但后来,陆子谦没补上,反而越陷越深。晓雨看不过去,说要告诉你,陆子谦就约她出来谈……然后就……”
挪用公款。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陆子谦是建筑设计师,在一家大型设计院工作,手里经常经手大项目。如果他真的动了歪心思,确实有机会。而晓雨那时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对数字敏感,如果她无意中看到什么,确实能发现端倪。
“多少钱?”我问。
“具体我不清楚,但听陆子谦的意思,至少……至少这个数。”李薇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还是三千万?
不管多少,都足够让陆子谦铤而走险。
“晓雨死后,陆子谦把漏洞补上了?”我问。
“他说补上了。用晓雨的……用晓雨的命,换来的时间。”李薇惨笑,“沈清,我知道我对不起晓雨,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怕……陆子谦他不是人,他能对晓雨下手,就能对我,对你下手。你斗不过他的,收手吧,离开他,找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离开?”我看着她,“然后呢?让晓雨死得不明不白?让陆子谦继续逍遥法外?李薇,你已经错了一次,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李薇突然激动起来,“去自首?说我包庇杀人犯?那我弟弟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沈清,你不是我,你没处在我的位置,你不知道我有多难!”
“我知道你难。”我放缓语气,“但你想过没有,陆子谦能用这个秘密威胁你一次,就能威胁你一辈子。只要你活着,你就是他的定时炸弹。你觉得,他会让你这个炸弹一直留着吗?”
李薇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子谦连晓雨都能下手,你呢?你觉得你在他心里,比晓雨更重要吗?”我逼近她,压低声音,“李薇,你弟弟的麻烦,陆子谦能解决,我也能。我爸妈那边有些关系,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得站出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李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没用的……我们没有证据。当时就我们三个人,晓雨没了,陆子谦不可能承认,我空口无凭,警察不会信的。而且……而且我也参与了处理……我也是同谋……”
“证据我会找。”我说,“但需要你帮我。把你和陆子谦所有的联系记录,转账记录,他威胁你的录音,所有的一切,都给我。还有,如果警察找你,你要说实话。”
李薇咬着嘴唇,内心显然在激烈挣扎。
“李薇,”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晓雨是你朋友,你们曾经那么好。你忍心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躺在江底,连个公道都没有吗?”
这句话,终于击溃了李薇最后的防线。她捂住脸,痛哭失声。
良久,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
“好。”她哑着嗓子说,“我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要保证我弟弟没事。还有……等我做完证,我要离开这里,去一个陆子谦找不到的地方。”
“我保证。”我说。
李薇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递给我:“这是我和陆子谦联系的专用手机,里面的录音、短信、转账记录都在。还有,我偷偷录过一次我们的通话,他承认了那天晚上的事。虽然说得隐晦,但应该有用。”
我接过手机,像接过一块滚烫的炭。
“还有一件事,”李薇说,“晓雨出事前,给过我一个U盘,说是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把U盘给你。但后来陆子谦找到我,逼我交出来了。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晓雨说,那是能扳倒陆子谦的东西。”
U盘。
我立刻想到那个匿名寄给我的U盘。里面的视频,正好是晓雨失踪前一晚,她和陆子谦在便利店门口的影像。
那个U盘,是晓雨留给我的?
“U盘现在在哪儿?”
“被陆子谦拿走了。但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复制了一份,藏在我老家屋后的老槐树下面,用塑料布包着。”李薇给我写了个地址,“你去拿,但要小心,陆子谦可能还在盯着我。”
“我知道了。”我把地址收好,“李薇,谢谢你。”
“别谢我,”李薇苦笑着摇头,“我是个懦夫,不配得到感谢。沈清,你一定要小心。陆子谦很谨慎,他肯定还留着后手。还有,他最近在转移资产,我偷听到他打电话,好像准备把国内的钱弄到海外去。你最好快一点,如果他跑了,就什么都晚了。”
转移资产。
我的心一沉。陆子谦果然在准备后路。
“我会的。”我站起身,“保持联系,但尽量用这个旧手机,你的日常手机可能被监控了。”
“我知道。”李薇重新戴上墨镜和口罩,站起身,深深看了我一眼,“沈清,对不起。还有……保重。”
她匆匆离开,很快消失在公园尽头。
我坐在长椅上,握着那个旧手机,掌心全是汗。
阳光依旧明媚,江风吹拂,带来淡淡的水腥味。不远处的江面上,轮船缓缓驶过,汽笛长鸣。
四年前,晓雨就是在这里,永远地沉入了江底。
而现在,我终于知道了真相。
虽然只是李薇的一面之词,但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她的恐惧,她的愧疚,她的眼泪,都不像装的。
接下来,我要拿到那个U盘,拿到更多证据,然后,把陆子谦送进他该去的地方。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保护好自己。
十一
我没有在临市久留,拿到李薇给的手机和地址后,立刻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返回。
坐在高铁上,我打开那个旧手机。手机型号很老,但保存得很好。我点开录音文件夹,里面有几个音频文件,日期都是最近两年的。
我戴上耳机,点开最近的一个。
先是李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子谦,钱我收到了,谢谢你。但我弟弟那边……对方还要十万,说不然就起诉。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再帮帮我?”
然后是陆子谦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李薇,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子谦,看在我帮你……帮你处理了那件事的份上,再帮我一次,求你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陆子谦说:“账号发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还有,管好你的嘴。如果沈清知道了什么,你知道后果。”
“我不会说的,我发誓!”
录音到此结束。
我又点开另一个,是更早一些的。陆子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那笔钱我会打给你,但你要记住,周晓雨是意外,她自己失足落水,跟我们没关系。警察问起来,你就这么说。”
“我知道……可是子谦,我晚上总是做噩梦,梦见晓雨……”
“那就吃点安眠药。”陆子谦打断她,语气不耐,“李薇,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你弟弟的工作,你爸妈的医药费,我都会安排好。只要你守口如瓶,我们相安无事。”
“好……好……”
我关掉录音,摘下耳机,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够了。这些录音,加上李薇的证词,加上那个U盘里的视频,应该足够让警方重新调查了。
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晓雨的遗体。
没有遗体,就很难定罪。陆子谦完全可以狡辩,说晓雨是意外落水,他只是害怕被牵连,所以隐瞒了真相。至于挪用公款,只要他把窟窿补上,也很难追究。
我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
高铁到站,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刚开机,就收到陆子谦的微信:“清清,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屏幕,眼前浮现的却是江边那冰冷的夜色,是晓雨坠入江中的画面,是陆子谦冷静地处理现场,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家,扮演好丈夫、好女婿的角色。
胃里一阵翻涌,我强忍着恶心,回复:“好,我大概六点到家。”
回到家,婆婆果然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陆子谦也在,系着围裙在厨房帮忙,看起来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
“清清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婆婆笑着招呼我。
我挤出一个笑容,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微红,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不能露馅。至少在拿到确凿证据、确保自己安全之前,不能让他起疑。
饭桌上,婆婆不停给我夹菜,念叨着让我多吃点,说我最近瘦了。陆子谦坐在我对面,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温和,一如往常。
“清清,你下午回娘家,妈身体还好吧?”他状似随意地问。
“挺好的,就是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去看她了。”我低头扒饭,避开他的目光。
“最近项目忙,等忙完这阵,我陪你回去住几天。”陆子谦给我盛了碗汤,“对了,你手机下午怎么关机了?妈给你打电话没打通,担心着呢。”
我心里一紧。下午在临市,我确实关了机,怕被定位。
“可能没电了,我没注意。”我含糊道,“后来在高铁上充了电。”
“高铁?”陆子谦抬眼看向我,“你下午不是回娘家吗?怎么坐高铁?”
该死。说漏嘴了。
婆婆也看向我,眼神疑惑。
我脑子飞快转动,面上却故作轻松:“哦,我没说清楚。我是先回了趟娘家,然后我妈让我去临市给她拿点东西,她一个老姐妹带来的特产,让我顺便去拿一下。高铁快,我就坐高铁去了。”
“临市?”陆子谦夹菜的手顿了顿,“去拿什么?怎么不让我陪你?”
“就一点特产,我自己去就行,不麻烦你。”我笑了笑,“你工作那么忙,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处理。”
陆子谦没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深了几分。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婆婆的关心,陆子谦的审视,都像细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草草吃了几口,就以头疼为由,提前下了桌。
回到卧室,我反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狂跳。
陆子谦起疑了。他那么敏锐的人,一定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拿到U盘,尽快报警。
夜里,陆子谦进卧室时,我已经躺在床上装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从背后抱住我。
我身体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
“清清,”他在我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我闭着眼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有点累。”
“是吗。”他的手在我腰间轻轻摩挲,“可我总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真的没事。”我翻了个身,面对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与他四目相对,“可能就是最近压力大,睡不好。”
陆子谦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那早点睡。”他说,“明天我约了医生,带你去看看,开点安神的药。”
“不用,我多休息就好了。”
“听话。”他的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心里一沉。他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关心?或者,他已经开始怀疑,想控制我的行动?
“好。”我应下,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听着身边陆子谦均匀的呼吸声,我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黑暗中,我无数次想爬起来,质问他,撕破他伪善的面具。但理智告诉我,不能。
我必须忍耐,必须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第二天,陆子谦果然要带我去看医生。我没拒绝,跟着他去了医院。医生开了些安神补脑的药,陆子谦仔细记下医嘱,又去药房拿药,体贴得无可挑剔。
从医院出来,他说下午还有个会,让我先回家休息。我看着他开车离去,立刻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李薇老家的地址。
李薇的老家在临市下面的一个小镇,坐车要两个多小时。路上,我给赵侦探发了条加密信息,告诉他我拿到了李薇给的证据,并简单说了情况。赵侦探很快回复,让我注意安全,他会尽快联系信得过的警察朋友,准备报案。
下午三点,我到了李薇老家。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镇,青瓦白墙,街道狭窄。我按着李薇给的地址,找到她家老屋。
老屋很久没人住了,门锁着。我绕到屋后,果然看到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我环顾四周,确定没人,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的小铲子,在老槐树根部挖了起来。挖了大概半尺深,铲子碰到一个硬物。我拨开土,看到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就是它,晓雨留下的U盘。
我迅速把U盘收好,填平土,离开老屋。
在镇口的小超市,我买了台便宜的笔记本电脑,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插上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点开,是几个文档和一段视频。
我先点开文档。是晓雨的日记,从2018年底开始,断断续续记录了她发现陆子谦挪用公款的经过,以及她的挣扎和痛苦。
“2019年3月12日:今天核对子谦公司的项目账目,发现一笔三百万的款项对不上。问子谦,他支支吾吾,说是临时周转,很快会补上。我该告诉清清吗?可子谦是清清的丈夫,如果清清知道了,她该多难过……”
“2019年4月5日:子谦又来找我,说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补上。我让他写保证书,他写了,但眼神闪躲。清清那么爱他,如果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2019年5月20日:那笔钱还没补上。我查了子谦的账户,发现不止一笔。他在海外有个账户,陆续转出去很多钱。他到底在做什么?清清知道吗?我不敢问她……”
“2019年6月10日:子谦约我见面,说最后一笔,只要这笔成了,他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填上所有窟窿。我不信,让他收手。他发火了,说我逼他。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子谦,好可怕……”
“2019年6月15日:我发现子谦在跟踪我。他在调查我,偷拍我。他想干什么?灭口吗?不,不会的,他是子谦,是清清的丈夫……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2019年6月16日:明天我要去见子谦,跟他摊牌。如果他还是不肯收手,我就告诉清清。对不起清清,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了自己,也毁了你。希望他能明白……”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6月16日,就是晓雨失踪前一晚。她要去见陆子谦摊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关掉文档,点开那个视频。
视频是用手机拍的,镜头晃动,画面昏暗。看起来像是在车里,偷拍的角度。画面里,是陆子谦和另一个男人的侧脸,两人正在说话。背景是咖啡厅,但声音很清晰。
“陆先生,这是最后一笔,三百万。事成之后,您就能拿到这个数。”另一个男人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万?”陆子谦的声音。
“对。投资有风险,但回报也高。您放心,我们操作过很多次,万无一失。”
“钱我明天打给你。但我要提醒你,如果出了问题……”
“不会的,我们专业做这个,绝对干净。”
视频到此结束。
我盯着屏幕,浑身发冷。
这不仅仅是挪用公款,这是洗钱,甚至可能是更严重的金融犯罪。而且,从对话来看,陆子谦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晓雨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要灭口。
不,不仅是灭口。他还要制造晓雨失踪的假象,让她永远消失,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藏。
我拔下U盘,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冰凉。
证据齐了。晓雨的日记,李薇的证词和录音,这段洗钱视频,还有我手里那段江边的录音。
足够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赵侦探的电话。
“赵先生,证据我拿到了。可以报警了。”
十二
从临市返回的车上,我给赵侦探发了信息,约他明天见面,商量报警的具体细节。他很快回复,说已经联系了一位信得过的警官,明天可以一起碰面。
我握着装有U盘和手机的口袋,感觉它们有千斤重。这里面装着的,是晓雨的冤屈,是陆子谦的罪证,也是我六年婚姻的真相。
真相往往丑陋。但再丑陋,也比活在谎言里强。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屋里黑着灯,陆子谦还没回来。我松了口气,至少不用马上面对他。
我洗了个澡,试图冲掉一身疲惫和寒意,但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热水也无济于事。刚吹干头发,就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陆子谦回来了,手里拎着外卖盒。
“吃过了吗?我给你带了宵夜。”他语气如常,仿佛白天什么也没发生。
“吃过了。”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动。
陆子谦把外卖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走过来。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打量。
“眼睛怎么这么红?哭过?”他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侧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沉了沉。
“清清,你到底怎么了?”他收回手,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从昨天开始,你就很不对劲。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跟你说?”我抬眼看他,第一次毫无掩饰地直视他的眼睛,“跟你说,有用吗?”
陆子谦皱了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你丈夫,你有什么事,我不该知道吗?”
“丈夫。”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陆子谦,你真的把我当妻子吗?还是说,我只是你完美人生剧本里的一个角色,一个用来掩盖你那些肮脏秘密的道具?”
陆子谦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眼底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走廊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我们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两个对峙的陌生人。
“你知道了。”良久,他缓缓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什么?”我反问,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知道你挪用公款?知道你洗钱?还是知道你把晓雨推下江,然后伪造成失踪?”
每说一句,陆子谦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整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
但他没有惊慌,没有狡辩,甚至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失望,还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谁告诉你的?”他问,声音很轻,“李薇?”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子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又嘲弄的笑:“果然是她。我早该想到,她靠不住。”
“你凭什么觉得别人该替你靠得住?”我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陆子谦,那是晓雨!是我们的朋友!是那个真心祝福我们,把我当亲姐妹一样对待的晓雨!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说了,那是意外!”陆子谦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他向前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意外?”我冷笑,“你跟踪她,偷拍她,威胁她,然后约她去江边,在争吵中失手杀了她——这叫意外?这叫谋杀!”
“我没有杀她!”陆子谦低吼,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只是想拦住她,不让她告诉你!是她自己挣扎,脚下一滑摔下去的!我没想到会那样!”
“所以你就把她扔进江里?所以你就伪造她失踪的假象?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回来,继续做你的好丈夫,一装就是四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死死瞪着他,“陆子谦,你晚上睡觉不会做噩梦吗?你不会梦见晓雨来找你吗?!”
陆子谦猛地抬手,我以为他要打我,本能地闭眼侧头。但那只手只是重重地砸在了我耳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我会做噩梦!”他凑近我,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酒气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湿淋淋地站在我床前,问我为什么!可我能怎么办?!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怎么办?!让她活过来吗?!我能吗?!”
“你可以自首!”我哭着喊出来,“你可以赎罪!可你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欺骗,选择了一条路走到黑!陆子谦,你不仅杀了晓雨,你还杀了你自己!杀了那个我曾经爱过的你!”
陆子谦浑身一震,像是被我的话刺中了。他眼里的疯狂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他松开抵在墙上的手,后退两步,踉跄了一下,靠在了对面的鞋柜上。
“是,我变了。”他喃喃道,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从我把第一笔不该动的钱转出去开始,我就变了。我回不了头了,清清。那个窟窿越来越大,我需要更多的钱去填,结果越填越大……晓雨发现了,她让我自首,我说我会想办法,求她给我时间。可她后来等不及了,她说要告诉你……我不能让她告诉你,清清,我不能失去你……”
“所以你就杀了她?”我声音嘶哑,“用这种方式留住我?陆子谦,你不觉得可笑吗?你留住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谎言,一段建立在别人生命上的婚姻!”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突然又激动起来,红着眼睛看着我,“去坐牢?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沈清的丈夫是个挪用公款的罪犯,是个杀人犯?让你,让你爸妈,让所有认识我们的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清清,我做这些,有一部分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
“别拿我当借口!”我厉声打断他,“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你自私,你懦弱,你不敢承担后果,所以你拉上李薇,你毁掉晓雨,你骗了我四年!陆子谦,你让我觉得恶心!”
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胸腔里翻腾的怒火、悲伤、恶心,几乎要将我撕裂。
陆子谦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透着绝望。
“恶心……是啊,我也觉得我恶心。”他抬手抹了把脸,再放下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没有了温度,没有了愧疚,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决绝。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刚才弄皱的衬衫袖口,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优雅的残忍。
“晓雨的事,是意外。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法律上,我这最多是见死不救,加上抛……处理不当。至于挪用公款,钱我已经补上了,公司没追究。就算你报警,没有尸体,没有直接证据,你手里的那些,能证明什么?一段模糊的录音?李薇的一面之词?一个失踪朋友的日记?沈清,你太天真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说得对,法律讲求证据。晓雨的遗体找不到,很多事就难以定性。李薇是共犯,她的证词可信度会打折扣。而那段洗钱视频,如果陆子谦咬死不承认,说是伪造的,也很难办。
“更何况,”陆子谦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轻柔,“清清,我们在一起八年,结婚六年。这六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把你捧在手心里,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是,我骗了你,我犯了错,但我对你的好,不是假的。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假的。难道这六年,就抵不过一个已经死了四年的周晓雨吗?”
“不要用感情绑架我!”我浑身发抖,“你对我的好,是建立在晓雨的命上的!这让我觉得更恶心!陆子谦,我们完了。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完了。”
“完了?”陆子谦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幽深,“你想怎么完?离婚?然后去报警,把我送进去?清清,你想过后果吗?我的事业,我的名声,完了。你的呢?杀人犯的妻子,挪用公款犯的妻子,这个标签会跟你一辈子。你爸妈能受得了这个打击?还有,你觉得李薇会站在你那边吗?她弟弟的案子,我随时可以翻出来,让她弟弟进去蹲几年。你觉得,她会为了一个死去的朋友,毁了自己的亲弟弟?”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凉一分。他把所有的退路都想好了,把我的软肋捏得死死的。
“所以,你想怎么样?”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
“很简单。”陆子谦摊开手,做出一个看似坦诚的姿态,“忘掉今晚的事,忘掉周晓雨。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我会把所有的钱都转到你名下,我会辞掉现在的工作,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清清,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好吗?”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晓雨的死,他犯下的罪,只是一件可以随手拂去的灰尘。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曾深爱过、依赖过、以为要共度一生的男人。他的眉眼依旧熟悉,可内里已经彻底腐烂。我甚至能闻到他灵魂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陆子谦,”我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最后悔的,不是嫁给你,不是这六年被你蒙在鼓里。”我慢慢站直身体,抹掉脸上的泪,目光如冰,“我最后悔的,是那天晚上,在书房门口,没有直接冲进去,看看你到底在烧什么。我最后悔的,是没有在更早的时候,看清你这张人皮底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子谦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消失殆尽。
“所以,没得谈了?”他问,声音里再没有一丝温度。
“从你杀了晓雨那天起,就没得谈了。”我说。
陆子谦点点头,不再看我,转身走向玄关,拿起他的外套和车钥匙。
“你去哪?”我下意识地问。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去处理一点麻烦。你最好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清清,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他去哪里了。
他去找李薇了。
十三
门关上的瞬间,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冰冷的地板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寒意,但我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李薇有危险!
陆子谦最后那句话,是警告,更是威胁。“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他不想做什么?对李薇下手?还是……对我?
不行,不能待在家里。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冲进卧室,手忙脚乱地换掉睡衣,抓起背包,把那个装着证据的U盘和旧手机塞进最内侧的夹层。手指颤抖着拨通赵侦探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赵先生!陆子谦可能去找李薇了!他有危险!你快通知李薇,让她躲起来!还有,我们得马上报警!”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小姐,冷静点。”赵侦探的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李薇那边我已经安排人过去了,应该来得及。至于报警,证据都齐了吗?”
“齐了!U盘我拿到了,里面有晓雨的日记,还有陆子谦和人谈洗钱的视频!李薇给的手机里也有录音!还有之前那段江边的录音!都在我这里!”
“好。”赵侦探果断说,“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在家,但陆子谦刚出去,他让我待在家里,我……”
“不要待在家里!”赵侦探语气急促起来,“他可能会回去,也可能让人盯着你。你马上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地址发给我,我让陈警官直接过去找你。记住,别用你自己的手机和车,容易被他定位。”
“我……我知道了。”我环顾四周,这个我住了六年的家,此刻感觉像个华丽的囚笼。我抓起钥匙和钱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陆子谦带回来的外卖盒子。旁边是我和他的合影,笑得一脸灿烂。墙上的婚纱照里,他温柔地凝视着我,而我依偎在他怀里,满眼幸福。
多么讽刺的画面。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没有坐电梯,我走了消防楼梯。高跟鞋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清脆又慌乱的响声,像是我狂乱的心跳。走到三楼时,我脱下高跟鞋,赤脚继续往下跑。脚底被粗糙的水泥地硌得生疼,但这点疼痛让我保持着清醒。
出了单元楼,晚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没有手机叫车,我快步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刚好下客的出租车。
“师傅,去市公安局。”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赤着脚、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样子有些吓人,他没多问,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我紧紧抱着背包,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包里那些冰冷的金属和塑料,承载着晓雨的冤屈,也承载着我与陆子谦之间,最后的、血淋淋的决裂。
我让司机在离公安局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我给赵侦探发了条信息,告诉他自己快到了。
很快,他回复:“陈警官在门口等你,黑色夹克,平头。我马上到。”
我定了定神,朝公安局大门走去。夜里,公安局大楼灯火通明,庄严肃穆。门口果然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理着平头的中年男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我走过去,他立刻迎上来:“沈清女士?”
“我是。”我点头。
“陈立,赵哥的朋友。”他言简意赅,出示了一下警官证,“跟我来,里面说。”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大楼。穿过忙碌的办公区,来到一间小会议室。陈警官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别紧张。赵哥在路上,马上到。你把情况,还有你手里的证据,详细跟我说一遍。”
温热的水杯握在手里,我才发觉自己抖得厉害。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背包里拿出U盘和旧手机,放在桌上。
“陈警官,我要报案。”我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清晰,“告我丈夫陆子谦,涉嫌……谋杀周晓雨,以及挪用公款、洗钱。”
陈警官表情严肃,拿出记录本和录音笔:“别急,慢慢说,从头开始。”
我从四年前晓雨失踪开始讲起,讲到最近发现陆子谦烧照片,发现他藏起来的调查文件,发现那些偷拍的照片和那封诡异的信,讲到李薇的证词,讲到那段江边的录音,讲到晓雨留下的U盘里的日记和洗钱视频……
我讲得很慢,很详细,把所有的疑点、证据、时间线,尽可能地串联起来。陈警官没有打断我,只是偶尔在记录本上写几笔,或者让我重复某个细节。
讲到最后,我端起水杯,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陈警官递给我几张纸巾,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沈女士,你提供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尤其是这些物证。但就像你担心的,周晓雨的遗体目前没有找到,这是本案最大的难点。单凭这些,要定陆子谦的罪,尤其是故意……罪,证据链还不够完整,特别是直接证据。”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那怎么办?”
“别急。”陈警官说,“你提供的李薇这条线很关键。她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参与者之一。如果能让她开口,配合我们,指证陆子谦,再加上这些物证,形成证据链,案子就有希望。她现在人在哪里?安全吗?”
“她在临市老家。陆子谦刚才离开家,很可能是去找她了。赵侦探说已经安排人过去了,但我怕来不及……”我急切地说。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赵侦探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赵哥,怎么样?”陈警官问。
赵侦探看了我一眼,眉头紧锁:“我的人晚了一步。李薇不在老屋,邻居说她下午就匆匆忙忙走了,拎着个行李箱,像是要出远门。手机关机,联系不上。”
“跑了?”陈警官皱眉。
“应该是。”赵侦探转向我,“沈小姐,陆子谦可能已经联系过她,或者威胁过她。她怕了,所以跑了。”
李薇跑了。这个唯一的关键人证,跑了。
我感觉一阵眩晕,差点没坐稳。如果李薇找不到,或者不敢出来作证,那这些证据的分量就大打折扣。陆子谦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李薇因为弟弟的事对他怀恨在心,伪造证据诬陷他。而那段洗钱视频,他也可以推说是商业合作,或者干脆不承认里面的人是他。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的声音发虚。
陈警官和赵侦探对视一眼。陈警官沉吟片刻,说:“先别慌。李薇虽然跑了,但我们可以发协查通报找她。而且,陆子谦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你已经报警,并且掌握了这么多证据。这是我们的优势。”
“陈警官的意思是……”赵侦探问。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陈警官目光锐利,“沈女士,你现在回去。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稳住陆子谦。我们会暗中布控,监听他的通讯,监控他的行踪。如果他真的和那些不法活动有关,如果周晓雨的失踪真的和他有直接关系,他一定会有所行动。只要他动,我们就有机会抓现行,拿到更直接的证据。特别是,如果他去找李灭口……”
“不行!”我脱口而出,声音尖利,“这太危险了!如果让他知道我报警,他可能会……”
可能会对我下手。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但陈警官和赵侦探都明白。
“沈女士,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陈警官正色道,“我们会对你进行24小时保护。你回家后,身上会带着我们给的定位和监听设备。一旦陆子谦有任何异动,或者你感到危险,立刻启动紧急按钮,我们的人会在五分钟内赶到。而且,我们会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进行全方位监控。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有可能拿到铁证的办法。”
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凉。回去?回到那个恶魔身边?继续和他演戏,睡在同一张床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光是想想,我就恶心得想吐。
可是,如果不回去,如果让陆子谦察觉到我报警了,他很可能会立刻潜逃,或者销毁所有证据。到时候,晓雨的冤屈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沈小姐,”赵侦探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和鼓励,“我知道这很难。但为了周晓雨,也为了你自己能彻底摆脱他,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会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我闭上眼,晓雨的笑脸在黑暗中浮现,那么明亮,那么鲜活。然后是她浑身湿透躺在江边的幻象,是陆子谦冰冷决绝的眼神,是李薇恐惧的哭泣……
再睁开眼时,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好,我回去。”
十四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是深夜。赵侦探开车送我回家,陈警官派了一名便衣女警在楼下接应,给了我一个伪装成普通纽扣的微型定位监听器,别在衣领内侧,又给了我一个口红形状的紧急报警器,让我握在手里。
“记住,遇到危险,用力按压底部,我们会立刻知道。”女警低声叮嘱,“回家后,尽量表现得自然。不要主动提起今晚的事,除非他问。如果他问你去哪了,就说心情不好,出去走了走。我们会实时监听,一旦有情况,立刻行动。”
我点点头,把报警器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外壳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走到单元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我和陆子谦的家,窗户黑着。他还没回来?还是已经回来了,在黑暗里等着我?
深吸一口气,我走进电梯。数字不断跳动,像是我越来越快的心跳。十六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灯光下,我家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静静矗立,像一张沉默的、等待吞噬的巨口。
我用钥匙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子谦?”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没人回应。
我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客厅里一切如常,仿佛几个小时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只有餐桌上,陆子谦带回来的外卖盒子还摆在那里,已经凉透了。
他没回来。
这个认知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来。他没回来,是去找李薇了?还是去处理别的“麻烦”了?
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手心里全是汗,报警器被握得发热。我把它小心地放在沙发靠垫后面,确保随手能摸到,又不会轻易被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我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跳起来。陈警官说会保护我,可这空荡荡的屋子,这无边的黑暗,还是让我感到无孔不入的恐惧。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就在我精神紧绷到快要断裂时,门外传来了电梯到达的“叮”声,紧接着,是脚步声。
沉稳,规律,是陆子谦的脚步声。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抓过靠垫,盖住后面的报警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陆子谦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些。他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把外套挂在玄关,换上拖鞋。
“还没睡?”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睡不着。”我低声回答,不敢看他。
他走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茶几,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去哪儿了?”他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晚饭吃了什么”。
“心里闷,出去走了走。”我按着女警教的说。
“哦。”他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客厅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这沉默比质问更让人窒息。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是相信了我的说辞,还是根本不在乎?他找到李薇了吗?李薇现在怎么样了?
“清清。”他突然开口。
我的心猛地一跳,指甲掐进掌心。
“我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抬头看他。他靠在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这一刻,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冷酷和疯狂,只剩下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和茫然。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八年的感情,六年的婚姻,那些温暖的、甜蜜的过往,不是假的。可紧接着,晓雨坠江的画面,那声沉闷的撞击,李薇恐惧的哭声,还有他冰冷地说“忘掉周晓雨”时的样子,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心软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他在打感情牌,他想软化我,想让我动摇。
“你觉得呢?”我反问,声音干涩。
陆子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直身体,看向我,眼神复杂:“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但清清,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晓雨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坐牢,宁愿一无所有,也不会让那天晚上的事发生。”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真诚。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相信,一定会心疼,会扑过去抱住他,说“我们一起面对”。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可悲。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我移开目光,看着茶几上我们俩的合影,“晓雨能活过来吗?你能让时间倒流,让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陆子谦不说话了。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戒烟很久了,至少在我面前很久没抽过了。
“李薇不见了。”他突然说,烟雾后的眼睛锐利地盯住我,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心脏狂跳,但强迫自己面无表情:“是吗?她怎么了?”
“下午给我发了个信息,说她弟弟的事解决了,她要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然后电话就打不通了。”陆子谦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她为什么突然要走?还选在这个时候。”
“我怎么知道。”我避开他的视线,“也许是想通了,想过新生活。”
“新生活……”陆子谦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凉意,“清清,你知道我下午去哪了吗?”
我摇头。
“我去找她了。在她老屋附近等了一下午,没等到人。邻居说她急匆匆走了。”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我查了高铁和航班信息,没找到她的购票记录。你说,她能去哪儿呢?”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不见底,像两口冰冷的深井,映出我苍白惊惶的脸。
“陆子谦,”我听见自己冷静得异常的声音,“你是在审问我吗?”
陆子谦眯了眯眼,忽然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我困在他和沙发之间。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固有的须后水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沈清,”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去找过她?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是不是……报警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了吗?他猜到了?还是只是在试探?
“报什么警?”我强作镇定,甚至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报警说你杀了晓雨?证据呢?陆子谦,你有证据吗?我倒是想报警,可我能跟警察说什么?说我怀疑我丈夫杀了我闺蜜,因为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故意把话说得荒谬,试图激怒他,也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
陆子谦紧紧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能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几乎要撑不住,想要去摸那个报警器时,陆子谦突然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最好没有。”他淡淡地说,转身往卧室走去,“不早了,睡吧。”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瘫在沙发上,后背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以为他会扑过来掐死我。
我瘫坐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找回力气。拿起那个伪装成口红的报警器,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安心。然后,我站起身,走到次卧——从今晚开始,我不能再和他睡在一个房间了。
次卧很久没人住,有股淡淡的灰尘味。我反锁上门,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才和衣倒在床上。黑暗中,我睁大眼睛,耳朵竖起,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声响。
主卧那边很安静,陆子谦似乎真的睡了。
但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各种可怕的画面。我不知道李薇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不知道陆子谦下一步会做什么。不知道警方什么时候才能抓到他。
我就这样睁眼到天亮。直到晨曦微露,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
十五
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天已大亮。是陈警官打来的。
“沈女士,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我还好。”我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陈警官,有消息了吗?”
“陆子谦昨晚深夜,用加密网络联系了一个海外号码,通话时间很短,内容被加密了,技术部门正在破解。另外,我们查到,他名下有几个账户,最近有大额资金流动,正在往几个离岸账户转移。动作很快,很隐蔽,像是……在准备跑路。”
跑路。果然。
我的心沉了沉:“那李薇呢?找到了吗?”
“暂时没有。她很有反侦查意识,没用身份证买票,可能用了假证,或者搭了黑车。我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沈女士,陆子谦今天有什么异常吗?”
我回想了一下:“昨晚他回来,试探我是不是报警了,我没承认。后来他就去睡了。今早我醒来时,他已经出门了,没留话。”
“知道了。你继续待在家里,注意安全,我们的人就在附近。一旦陆子谦联系你,或者有异常举动,立刻通知我们。”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街道如常,行人车辆来来往往。但我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这栋楼,盯着我。这让我既感到一丝安全,又觉得无比讽刺——在自己的家里,却需要警察的保护,防备自己的丈夫。
一整天,我都待在次卧里。陆子谦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家里静得可怕,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下午,我实在坐不住,走到书房,想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陆子谦的书桌收拾得很干净,抽屉都锁着。我试着拉了拉那个曾经藏匿秘密手机的抽屉,锁得很牢。
我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本厚重的《建筑结构原理》还静静地立在那里。我走过去,抽出来,打开——里面是空的。手机已经被他拿走了,或者转移了。
他果然开始清理痕迹了。
傍晚时分,陆子谦回来了。他手里拎着菜,像往常下班一样。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他一边换鞋一边问,语气自然得仿佛昨晚的对峙从未发生。
“随便。”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拎着菜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洗切炒煮的声音,油烟机嗡嗡作响,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温馨。现在,我只觉得毛骨悚然。他怎么能如此镇定?怎么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扮演好丈夫的角色?
半个小时后,他端出两菜一汤,摆好碗筷。
“吃饭了。”他叫我。
我走过去坐下,默默吃饭。饭菜很可口,是我喜欢的口味,但我味同嚼蜡。
“我明天要出差。”陆子谦夹了一筷子菜给我,状似随意地说,“去深圳,大概一个星期。”
我夹菜的手一顿。出差?深圳?这么巧?
“怎么突然要出差?”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临时有个项目,需要我过去对接一下。”他喝了口汤,“你自己在家,锁好门,注意安全。”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扒饭,心里却警铃大作。在这个时候出差?去深圳?那里离香港很近,出境方便。他是不是想借出差的名义跑路?
晚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陆子谦收拾碗筷,我去洗澡。等我从浴室出来,他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蹙,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我转身想回次卧,他叫住了我。
“清清。”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们谈谈。”他说。
“谈什么?”我背对着他。
“谈谈以后。”他关掉电视,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但我还是想说,清清,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这个家一个机会。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愿意用我的后半生来补偿你,来赎罪。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软。但此刻,这声音只让我觉得虚伪和恶心。
“重新开始?”我慢慢转身,看着他,“陆子谦,晓雨的命,能重新开始吗?你手上沾的血,能洗干净吗?我们的婚姻,建立在一条人命上,你让我怎么跟你重新开始?和你一起,每天晚上梦见晓雨来找我们索命吗?”
陆子谦的脸色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靠在沙发上,用手捂住了脸。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难。”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可是清清,我爱你。这么多年,我是真的爱你。我做错事,我混账,我不是人……可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你就不能……看在这点感情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爱?
听到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陆子谦,你的爱太可怕了。”我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你的爱,是欺骗,是隐瞒,是手上沾着我最好朋友的血,然后回来抱我。你的爱,让我觉得脏,让我觉得窒息!我宁愿你从来没爱过我!”
说完,我不再看他,冲进次卧,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门外,陆子谦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再说话。我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走向主卧,关上了门。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一会儿梦见晓雨在江水里挣扎,一会儿梦见陆子谦拿着刀向我走来,一会儿又梦见李薇浑身是血地哭喊。
凌晨时分,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像是有人轻轻转动门把手。
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门。
门把手转动了几下,停住了。门外传来陆子谦压低的声音:“清清?你睡了吗?”
我没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冷汗浸透了睡衣。他刚才想进来?他想干什么?
后半夜,我再无睡意,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早晨,我听到主卧开门的声音,陆子谦洗漱,然后是在客厅走来走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敲了敲次卧的门。
“清清,我走了。早餐在桌上,记得吃。出差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出声。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等到汽车引擎声远去,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放着煎蛋和牛奶,已经凉了。
我走到窗边,看到陆子谦的车驶出小区。然后,我立刻拿出手机,打给陈警官。
“他走了,说是去深圳出差一周。我怀疑他想跑。”
“我们的人已经跟上他了。”陈警官说,“沈女士,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们破解了昨晚陆子谦的那个加密通话。虽然内容不完整,但提到了‘清理痕迹’、‘今晚动手’、‘老地方’这几个关键词。我们怀疑,他可能不是要跑,而是要去……处理什么。”
处理什么?我的心猛地一抽:“是李薇?他找到李薇了?”
“不确定。但我们监听到,他订了今晚去临市的火车票,不是深圳。而且,他刚才去银行取了大量现金。”
临市!老地方!江边!
“他要去江边!他要去处理晓雨……”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胃里一阵翻搅。
“我们也是这个判断。”陈警官语气严肃,“沈女士,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能做什么?”
“陆子谦很警惕,我们的跟踪不能跟得太近。我们需要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是他最亲近的人,或许能猜到他的‘老地方’是哪里,或许能通过其他方式,引导他说出地点。而且,如果你在场,或许能让他放松警惕,我们更容易拿到证据。”
让我去?去面对那个可能要去毁灭最后证据的陆子谦?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牙齿开始打颤。
“沈女士,我知道这很危险。我们会布下天罗地网,保证你的安全。但只有你能接近他,只有你能让他不起疑。”陈警官的声音带着恳切,“为了周晓雨,也为了将他绳之以法,我恳请你,配合我们。”
我闭上眼睛,晓雨的笑脸,她仰头大笑的样子,她挽着我胳膊的样子,她最后在江边可能绝望挣扎的样子……一一闪过。
再睁开眼时,恐惧依然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倒了它。
是愤怒,是为晓雨讨回公道的决心。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去。告诉我该怎么做。”
十六
晚上七点,我站在临市老城区江堤附近的一个岔路口。这里远离主路,路灯昏暗,几乎没有行人。江风带着腥湿的水汽吹来,冰冷刺骨。我裹紧了外套,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伪装成口红的报警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耳朵里塞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耳机,传来陈警官压低的声音:“沈女士,我们的人已经就位,在你周围三个方向布控。陆子谦的车五分钟前进入了这片区域,正在靠近。记住,你的任务是尽量套出他承认罪行的关键话语,或者引导他前往可能藏匿证据、或者与周晓雨出事有关的具体地点。一旦感觉有危险,立刻按下报警器,或者大声呼救,我们会马上冲出来。明白吗?”
“明白。”我低声说,声音有点抖,但努力稳住。
“好,他快到了。保持镇定,就像你们之前约定的那样。”
约定的说辞是,我“想通了”,决定跟他“重新开始”,但需要他当面解释清楚晓雨的事,我需要一个“交代”,才能放下心结。这个理由,应该能暂时取信于他,至少能让我接近他,而不引起他立刻的怀疑。
远处,车灯的光柱刺破昏暗,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是陆子谦的车。
车门打开,陆子谦走了下来。他穿着深色的夹克,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朝我走来,脚步声在寂静的江堤上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江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平静。
他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我,又扫向四周漆黑的环境。
“怎么约在这里?”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这里安静,没人打扰。”我按着准备好的说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而且,这里离晓雨最后出现的地方不远,不是吗?”
陆子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仿佛在审视我话里的真假。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迎着他的目光,向前走了一步,“子谦,我想过了。六年夫妻,不是说散就能散的。我可以试着放下晓雨的事,但我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那天晚上,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晓雨是怎么……掉下去的?你真的没有推她吗?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就在这里,在晓雨离开的地方,告诉我。”
我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像是挣扎后的妥协,又像是最后的求证。我知道,只有表现得足够“脆弱”和“需要被说服”,才可能让他放下部分戒心。
陆子谦沉默地看着我,江风在我们之间穿过,带来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我的把戏时,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空洞。
“那天晚上,雨很大。”他移开目光,望向黑沉沉的江面,仿佛陷入了回忆,“就像现在一样,风大,浪急。我约晓雨在这里见面,想最后求她一次,求她别告诉你。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动那笔钱,不该越陷越深……可我没办法,那个窟窿太大了,我补不上,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用那种平直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晓雨很生气,她说她给过我机会,是我自己没把握住。她说她必须告诉你,不能看着我毁了你,也毁了这个家。我们吵了起来,吵得很凶。我拉她,想让她冷静,她甩开我,往江堤边退……然后,脚下一滑……”
他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所以,真的是意外?”我追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机里,陈警官他们应该也听到了。
“是意外。”陆子谦转过头,重新看向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不见底,“但我当时太害怕了。我怕说不清,怕坐牢,怕失去你,怕失去一切……所以我做了错事。我把她……推了下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江边,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
他承认了!他亲口承认了!不是失手,是推了下去!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他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我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和寒意。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
“为什么……”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后来不报警?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骗我四年?!”
“报警?”陆子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报警我就完了,清清。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人知道。所以我清理了现场,把她……处理了。我以为,只要她消失了,事情就过去了。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你过日子……”
“你混蛋!”我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晓雨!是一条人命!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冷血?!”
“是,我混蛋,我冷血。”陆子谦忽然向前一步,逼近我,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暴躁和疯狂,“可我有什么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能这么做!这四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害怕!我怕你发现,怕警察找上门,怕东窗事发!可我更怕失去你!清清,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
“别再用爱当借口!”我哭着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江堤护栏上,“你的爱让我恶心!陆子谦,你让我觉得这六年就像个笑话!我居然和你这个杀人凶手同床共枕了六年!我居然还爱过你!”
“爱过?”陆子谦捕捉到了这个词,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起来,“所以现在是‘爱过’了?沈清,你说你想通了,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根本没想过要跟我重新开始,你约我出来,就是想套我的话,是不是?!”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我痛得惊呼一声,另一只手本能地摸向口袋里的报警器。
“你身上有什么?”陆子谦极其敏锐,另一只手迅速探向我放报警器的口袋。
来不及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抽出报警器,狠狠按下底部的按钮!同时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他的小腹!
陆子谦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我趁机挣脱,转身就往有光亮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来人啊!救命!”
尖锐的警报声从我手中的“口红”里发出,刺破了江边的寂静!
“贱人!你果然报警了!”陆子谦暴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我拼命奔跑,江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不能被他抓住,绝对不能!
“站住!”陆子谦的怒吼越来越近。
就在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我后背的瞬间,几道刺目的强光突然从不同方向亮起,同时照向我们!
“警察!不许动!”
“举起手来!”
陈警官的厉喝声,还有其他警察的呵斥声,瞬间打破了江边的死寂。数道黑影从暗处冲出,迅速朝我们合围过来。
陆子谦猛地刹住脚步,被强光晃得眯起眼。他脸上瞬间闪过震惊、愤怒、慌乱,最后定格为一种穷途末路的狰狞。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狠厉让我遍体生寒,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警察相反的方向——黑沉沉的江堤下,狂奔而去!
“他往江边跑了!拦住他!”陈警官大吼。
警察们迅速追了上去。我也被两名女警护住,带离了江堤边缘。
“沈女士,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一名女警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陆子谦逃跑的方向。江堤下乱石嶙峋,再往下就是湍急的江水。他疯了吗?往那里跑?
很快,远处传来呵斥声、打斗声,还有重物落水的声音!
“有人落水了!”
“是陆子谦!他跳江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跳江了?为了逃跑,还是为了……毁灭自己?
警察们几束手电光柱刺破江面的黑暗,焦急地扫来扫去。江流湍急,夜色深沉,只能看见黑色的波涛翻滚,哪里还有陆子谦的身影?
“快!联系水上搜救队!”陈警官对着对讲机急促地命令,脸色铁青。他安排两名警察留下照顾惊魂未定的我,自己带着其余人冲下江堤,沿着岸边展开搜索。
我被人扶着坐到警车里,裹上了保温毯。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手腕上被陆子谦捏过的地方,已经浮现出清晰的青紫指痕,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惊涛骇浪,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跳下去了。那个我认识了八年、同床共枕了六年的男人,那个温文尔雅的丈夫,那个双手沾着我最好朋友鲜血的凶手,就在我眼前,跳进了冰冷的江水里,生死不明。
我应该感到解脱吗?还是……可悲?
混乱的思绪中,只有他最后承认的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海里:“我把她……推了下去。”
他亲口承认了。在警察的监听下,亲口承认了杀害周晓雨。这足以定罪了。
可他人呢?是生是死?
如果他死了,晓雨的仇,算报了吗?如果他还活着,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可为什么,我此刻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空洞,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沈女士,喝点热水。”一名女警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眼神里带着同情,“你已经安全了。刚才陆子谦说的话,我们全都录下来了,这是非常关键的证据。”
我机械地接过杯子,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手心,却暖不进心里。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搜救持续了整整一夜。水上搜救队的船只在江面来回穿梭,强光灯将大片江面照得如同白昼。岸边也聚集了不少警察和搜救人员,喊话声、对讲机的声音、江水拍岸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忙碌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陈警官中途回来过一趟,告诉我他们已经找到了陆子谦跳江时脱落的鞋和外套,就在下游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但人还没找到。
“江流很急,今晚又有风,情况不乐观。”陈警官面色沉重,“但我们会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女士,你先跟车回局里休息吧,这里风大,你脸色很不好。”
我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我想……再待一会儿。”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没再勉强,吩咐人照顾好我,又匆匆投入搜救指挥。
天快亮的时候,江面上的搜救范围已经扩大了好几公里。晨曦微露,给翻滚的江面镀上了一层凄冷的灰白色。希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变得越来越渺茫。
就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
“陈队!下游三公里处,岸边浅滩!发现一名男性,还有生命体征!疑似目标人物!”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震。陈警官抓起对讲机:“确认身份!叫救护车!快!”
我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就要往那个方向跑,被旁边的女警及时扶住。“沈女士,你慢点!我扶你过去!”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江岸往下游跑。跑了大概十几分钟,看到前面浅滩处围了一群人。穿着橙色救生衣的搜救队员正小心地将一个人从及膝的江水里抬上来,放在担架上。
那人浑身湿透,脸色灰败如纸,双眼紧闭,正是陆子谦。
他还活着。
医护人员迅速上前进行检查和急救。陈警官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陆子谦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生命体征很微弱,重度溺水,低温,头部有撞击伤,疑似落水时撞到了礁石。”医生快速汇报,“必须马上送医院抢救!”
担架被迅速抬上赶来的救护车,鸣笛声刺破黎明的寂静,朝着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警官走过来,看着我苍白失神的脸,语气复杂:“沈女士,陆子谦还活着,但情况很危险,尤其是头部伤势。如果他撑不过来……”
“我明白。”我打断他,声音干涩,“陈警官,我能……去医院吗?”
陈警官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可以,但你需要做个笔录,把昨晚的情况详细说一遍。另外,”他顿了顿,“李薇找到了。”
我猛地抬头:“她怎么样?在哪里?”
“她没事。在邻省一个小县城的长途汽车站被我们找到的,当时正准备买票去更远的地方。吓坏了,但人没事。她已经答应配合调查,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现在正在带她回来的路上。”
李薇没事。陆子谦抓住了,生死未卜,但抓住了。晓雨的案子,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我应该感到欣慰,感到轻松。可为什么,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不但没有落下,反而压得更紧了?
十七
陆子谦被送进了市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他肺部感染严重,脑部有出血和水肿,情况很不稳定,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都是未知数。就算醒了,也极有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警方派了人24小时守在ICU外,既是为了监控,也是为了防备可能出现的、与他那些不法勾当有关的“灭口”行为。
我没有进去看他。隔着ICU厚重的玻璃门,只能看到里面各种仪器闪烁的灯光,和病床上那个被管子、线缆包围的模糊人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温柔体贴的陆子谦,此刻就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靠着冰冷的机器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我站在玻璃门外,看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护士偶尔进出,带来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想起四年前,晓雨刚失踪时,我焦虑得整夜失眠,陆子谦带我去看医生,医生也开了些安神的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陪在我身边,温柔地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甚至更早,一切就已经不好了。只是我被蒙在鼓里,像个可笑的傻子,活在他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沈女士。”陈警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他眼里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笔录做好了,李薇也接回来了,在隔壁房间问话。她的证词,和之前跟你说的,以及我们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另外,技术部门恢复了陆子谦那部备用手机里的一些加密文件,还有他电脑和海外账户的一些往来记录。”陈警官递给我一份简单的报告摘要,“基本可以确定,陆子谦利用职务之便,在多个项目中挪用资金,并通过复杂的洗钱渠道将钱转移到海外,总额超过两千万。周晓雨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些,才被他灭口。”
两千万。这个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他可能挪用了不少,但没想到这么多。怪不得他铤而走险,怪不得他要灭晓雨的口。这不仅仅是感情冲动,更是巨大的利益驱动。
“那……晓雨……”我的声音哽住了。
陈警官神色一黯:“根据李薇的指认,以及陆子谦昨晚的口供,我们基本还原了事发经过。法医和痕检的同事,今天一早已经再次去了江边李薇指认的地点,进行更细致的勘查。虽然过去四年,但如果在泥沙下有……还是有可能找到一些……痕迹的。”
他说得很委婉,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在寻找晓雨的遗体,或者遗物。四年了,江水冲刷,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
“谢谢。”我低声道。
“这是我们的职责。”陈警官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些,“沈女士,这个案子,多亏了你。你很勇敢。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后面还有很长的法律程序要走,陆子谦的案子,周晓雨的案子,都需要你。”
我点点头,却不知道该如何“好好休息”。我的家,回不去了。那里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谎言和血腥的味道。我的丈夫,躺在ICU里,生死未卜,且是杀人犯。我最好的朋友,长眠江底,尸骨难寻。我过去六年的生活,我所以为的爱情和婚姻,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悲剧。
我该去哪里?我该怎么办?
“我爸妈……”我忽然想起,“他们还不知道……”
“需要我帮你通知他们吗?”陈警官问。
我摇摇头:“不,我自己来。有些事,得我自己说。”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年迈的父母解释,他们眼中完美的女婿,是个杀人犯、经济犯。这个打击,对他们来说,会不会太大?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是沈清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中年女声,带着迟疑和小心翼翼。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晓雨的姑姑,周玉梅。”对方的声音有些哽咽,“晓雨她……她是不是有消息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晓雨的姑姑?晓雨父母早逝,是奶奶带大的,奶奶走后,就和几个远房亲戚没什么来往了。这位周玉梅姑姑,我好像只在晓雨奶奶的葬礼上见过一面。
“周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警察今天找到我,问我晓雨的事,还问我要了晓雨以前的东西,说是在查案。”周玉梅的声音颤抖着,“他们是不是……找到晓雨了?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四年了,除了我和少数几个朋友,还有人在惦记着晓雨,为她流泪。
“周阿姨,”我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晓雨的案子,有进展了。伤害她的人,已经抓到了。但是晓雨她……她四年前,就……就发生意外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骤然放大,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我握着手机,听着一位母亲(虽然是姑姑,但听晓雨说,姑姑待她如亲生)为逝去的孩子痛哭,眼泪也终于决堤,无声地往下掉。
过了好一会儿,周玉梅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了断续的抽泣。“是谁……是谁这么狠心……对晓雨……”
“是我丈夫,陆子谦。”我说出这个名字,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然后,我听到周玉梅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冷得像冰的声音说:“陆子谦……我见过他,在晓雨奶奶的葬礼上。晓雨跟我说,他是你丈夫,人很好,对她也很照顾……原来,都是装的。沈清,你……你现在怎么样?”
这句简单的问候,让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个时候,还有人记得问我怎么样。
“我还好。”我哑着嗓子说。
“那就好,那就好。”周玉梅喃喃道,又哭了起来,“我的晓雨……我的孩子……她那么乖,那么懂事,怎么就……沈清,你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吗?我想……我想去看看她,接她回家……”
“周阿姨,”我哽咽道,“警方还在找。等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告诉您,好吗?”
“好,好……谢谢你,沈清。晓雨有你这个朋友,是她的福气。你自己也要保重,一定要保重……”
挂了电话,我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泣不成声。陈警官默默地递过来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
是啊,晓雨不在了,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她的亲人还在等她回家,她的公道还没有完全讨回,而我的生活,也还需要继续,尽管前路一片迷雾。
几天后,警方在江下游十几公里处,一片淤泥沉积的河湾,打捞上来一些物品。有一个已经锈蚀变形的女式手提包,里面有一个泡烂的钱夹,钱夹的夹层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依稀能看出是晓雨和我的合影,在游乐园拍的,两人对着镜头做鬼脸,笑得没心没肺。
还有几件已经难以辨认的衣物残片,以及——一小截人类的指骨。经过DNA比对,确认属于周晓雨。
四年了,晓雨终于以这种残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人们面前,虽然只有这么一点点痕迹。
周玉梅姑姑来了,抱着那个装着小截指骨和遗物的盒子,哭晕过去好几次。我陪着她,办理了各种手续。没有举办正式的葬礼,只是在公墓买了一个小小的位置,将盒子放进去,立了一块简单的碑。碑上刻着:“爱女周晓雨之墓”。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因为具体的日期,永远成了谜。
下葬那天,天空飘着细雨,像是晓雨在哭。周玉梅,我,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老同学,站在小小的墓碑前,默默垂泪。李薇也想来,但她现在是涉案人员,行动受限。她托人送来了一束白色的菊花,附了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知道,她这句对不起,是对晓雨说的,也是对我说的。
陆子谦在ICU里躺了半个月,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医生诊断为“持续性植物状态”,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植物人。脑部的损伤是永久性的,他醒过来的几率很低,即使有奇迹发生,也会伴有严重的智力、运动功能障碍。
这算是对他的惩罚吗?让他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靠着机器和别人的护理维持生命,无法为自己辩解,也无法接受审判?还是说,这是一种逃避,逃避了法律最终的制裁,也逃避了我或许会有的质问?
我不知道。
警方和检察院那边的程序还在继续。虽然陆子谦无法出庭受审,但基于现有的证据链——他自己的口供录音、李薇的证词、晓雨的日记、洗钱的证据、以及打捞上来的晓雨遗骨,足够检察机关对他提起公诉,指控他故意杀人罪、职务侵占罪、洗钱罪等多项罪名。法院会进行缺席审理,并作出判决。
李薇因为协助毁灭证据、包庇等罪名被起诉,但考虑到她主动投案、指证主犯、有重大立功表现,且是被胁迫参与,检察院很可能对她做出不起诉决定,或者判处缓刑。她弟弟的案子,陈警官也帮忙协调了,对方同意在赔偿到位的基础上达成和解。
一切似乎都在走向一个法律意义上的“了结”。
可我的“了结”,在哪里?
我和陆子谦的婚姻,在他跳江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实质性地死亡了。现在,我需要面对的,是法律上解除这段关系。我委托了律师,以陆子谦“杀害我亲密友人,对婚姻造成根本性、不可挽回的破坏”以及“涉及严重刑事犯罪”为由,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由于情况特殊,且陆子谦无民事行为能力,法院很快受理,并判决准予离婚。
拿到离婚判决书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我和陆子谦曾经的“家”。房子已经被查封,作为涉案财产的一部分。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十六楼那个曾经属于我的窗户。那里曾经亮着温暖的灯光,有一个我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有一场我以为是真爱的梦。
现在,梦醒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满心疮痍。
我没有再上去。那里的一切,家具、照片、衣服、甚至空气,都让我窒息。我让律师处理后续的财产分割事宜——其实也没什么可分割的了,大部分非法所得被追缴,剩下的,我一点也不想碰。
我在父母家附近租了个小公寓,暂时住了下来。爸妈得知真相后,震惊、痛心、后怕,抱着我哭了很久。他们自责没有早点看出陆子谦的真面目,让我受了这么多苦。我安慰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错,连我,和他朝夕相处了六年,不也一样被蒙在鼓里吗?
我开始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每周两次,在安静的治疗室里,对着一个陌生人,讲述我的恐惧、我的愤怒、我的愧疚、我的迷茫。医生说,我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需要专业的引导,也需要我自己慢慢去面对、去消化、去重建。
重建。说得容易。重建什么?对男人的信任?对爱情的信仰?对未来的期待?我觉得我的这些能力,好像都随着晓雨的离去、随着真相的揭露,一起死掉了。
但我还得活着。为了渐渐年迈的父母,为了在天上看着我的晓雨,也为了……我自己。
我辞去了原来的工作。那家公司,有太多和陆子谦相关的记忆,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总是充满了同情和好奇,让我喘不过气。我用自己的积蓄,加上父母的一些支持,在一个安静的街区,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店面。店面不大,原木色的装修,采光很好。我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书屋兼咖啡馆,取名“小雨滴”。
晓雨名字里有个“雨”,她总说自己是颗快乐的小雨滴,走到哪里就把欢笑带到哪里。现在,她不在了,我希望这个小小的空间,能像她曾经带来的那份温暖和明亮一样,给来的人一点点慰藉。
我卖一些我自己喜欢的书,大多是小说、散文、游记,不追求畅销,只凭眼缘。也卖简单的咖啡和手工点心。客人不多,但慢慢有了一些熟客,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或者偶然路过被店名和氛围吸引进来的人。他们不知道我的故事,只当我是个有点安静、有点忧郁的老板娘。这样很好。
我不再刻意去打探陆子谦的消息。只知道他还在医院里,由护工照料,费用从他的剩余财产和医保中支付。警方和法院的程序走完之后,他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个世界上,激起的涟漪渐渐平息,最终归于大多数人视线之外的沉寂。偶尔,会有检察院或法院的人联系我的律师,告知一些案件进展,比如判决下来了,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实际上是在医院的特定病房里执行。又比如,某些同案犯落网了,某些赃款追回了。
这些消息,听着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我有关,又似乎很遥远。我的情绪不再有大的波动,只是会在夜深人静,或者书店打烊后,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时,心里会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像旧伤口的隐痛。
晓雨的祭日,我总会提前关门,带着一束她最喜欢的向日葵,去公墓看她。跟她说说话,说说书店的趣事,说说最近的天气,说说我又看了什么好书。墓碑不会回答,但我相信她能听见。
李薇在案子结束后,被判了缓刑。她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南方一个小镇,据说在亲戚的帮助下开了个小杂货店。她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短信,再次道歉,也说她会用余生来赎罪,希望我能慢慢好起来。我没有回复,不知道该说什么。原谅?我做不到。恨?似乎也淡了。只是这个人,和与她相关的记忆,我也宁愿封存,不再触碰。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转眼,“小雨滴”书店开业快一年了。
又是一个黄昏,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开始收拾打扫。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书本混合的香气。
这样的时刻,宁静,寻常,却是我曾经不敢奢望的安稳。
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站在门口,有些怯生生地问:“阿姨,这里可以看书吗?”
我笑了笑:“可以,随便坐。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阿姨。我……我就看一会儿书,等我妈妈下班。”女孩腼腆地笑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看了起来。
我继续擦着桌子,看着女孩专注的侧脸,和阳光下微微飘动的发丝。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晓雨也是这样,经常窝在学校的图书馆或者街角的小书店,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为书里的情节或哭或笑,为某个遥远的梦想窃窃私语。
晓雨,如果你在,应该会喜欢这个书店吧?你会叽叽喳喳地给我出主意,会在阳光最好的位置放一把你最爱的摇椅,会偷偷在客人点的咖啡里多放一点糖,然后冲我狡黠地眨眼睛。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光洁的桌面上。但这一次,眼泪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阳光的温度。
疼痛还在,遗憾永存,失去的永远失去了。但生活,似乎也在这份沉重的寂静中,悄悄裂开了一丝缝隙,让一点点新的东西,比如这个书店,比如这个傍晚的阳光,比如这个陌生女孩安静的陪伴,慢慢渗了进来。
我知道,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好起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心里的某个角落,会永远为晓雨留着一个位置,也会永远记得那段被欺骗、被摧毁的岁月。但我也知道,我不能永远停留在那里。
我擦干眼泪,走到吧台后,给自己磨了一杯咖啡。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我端起杯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道。
晓雨,你看到了吗?天,又要黑了。但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而我,也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对你的记忆,带着伤痕,也带着一点点重新积攒起来的、微小的勇气。
慢慢地,走下去。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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