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痛的一天
今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拿起一看,是闺蜜晓雯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就听见那头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划过玻璃:“他王姨,我闺女……走了。昨天晚上走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我下意识扶住床头柜,手机差点滑落。二十九岁。她闺女才二十九岁。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沉默。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挂掉电话,坐在床边发呆。窗外天刚蒙蒙亮,不知道哪栋楼里传来晨练的音乐声,世界照常运转着。可有些人的世界,已经塌了。
我想起那个孩子——不,她已经不是孩子了,是个大人了。可在我眼里,她永远是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我身后喊“阿姨抱”的小丫头。
她叫妮妮。大名其实很好听,但我们都叫她妮妮,从小叫到大。
妮妮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来我家玩,把我新买的粉饼掰成了两半,还把一半塞进她妈妈包里,趴在那儿小声说:“妈妈你也美美的。”晓雯气得要打她屁股,我拦住了。后来每次见面,晓雯都要拿这事笑我:“我闺女把你那个粉饼掰了,我给你买个新的吧?”我说不用,她非要买,最后我们俩一人用一半,我那半足足用了两年。
妮妮五岁的时候,我逗她:“妮妮,长大了想干什么呀?”她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特别认真地说:“我长大了要当妈妈。”我和晓雯都笑了。她急了:“笑什么嘛!我当妈妈了就能自己买巧克力吃了,不用等过年!”
十二岁,妮妮考上了重点初中。晓雯在酒店摆了两桌庆祝,妮妮穿了一身新裙子,红着脸给大家敬饮料,说“谢谢叔叔阿姨”。我给她包了个大红包,她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小声跟我说:“阿姨,我存着,以后给你买生日礼物。”
这个以后,再也没有了。
十八岁,妮妮考上大学,晓雯激动得哭了。送她去学校那天,我也去了。妮妮拖着个粉色的大行李箱,回头朝我们挥挥手,笑得特别灿烂。晓雯站在校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搂着她的肩膀说:“孩子长大了,该飞了。”
谁也没想到,这翅膀还没展够,就折了。
去年过年,我还见过妮妮。她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坐在沙发上给我削苹果,跟我聊她工作上的事。她说想攒钱带妈妈去一次云南,说她妈辛苦一辈子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晓雯在旁边笑着说:“我哪儿也不去,你别乱花钱。”妮妮就撒娇:“我都订好计划了,你就听我的嘛。”
那苹果削得很仔细,皮都没断。
我当时想,多好的孩子啊。又懂事,又孝顺,工作也踏实。
谁能想到呢。
我穿好衣服,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睛有点肿——不知道什么时候哭过了。我深吸一口气,拿上包,决定先去晓雯家。
到了楼下,我没急着上去。靠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我想抽根烟,但我早就戒了。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块化了的糖——是妮妮上次见面时给我的,说太甜了她不爱吃,让我帮忙解决掉。
糖早就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糖纸上。
我站在那儿,像傻子一样盯着那块糖看了半天。
上楼敲门,是晓雯的妹妹开的门。她眼睛红红的,喊了声“姐”,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我拍了拍她的手,换上鞋走了进去。
晓雯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也没梳。看见我进来,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一下子靠在我肩膀上,哭了。
“她走的时候我在,”晓雯说,“我握着她的手。她说妈你别哭,我没事。”
晓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让我享福呢。我说你说啥呢,你从小就让我享福了。”
我也哭了。
客厅里摆着妮妮的照片,是去年过年时拍的,笑盈盈的。年轻的面容,干净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晓雯絮絮叨叨地说着妮妮最后的日子。说她在医院里还惦记着给同事发工作交接的邮件,说她还跟护士开玩笑说等她好了要请护士吃火锅,说她在最疼的时候咬着自己的胳膊一声不吭,怕妈妈听见了心疼。
“她太懂事了,”晓雯哽咽着,“从小就这样,太懂事了。疼也不吭声,苦也不说。”
我想起妮妮小时候,有一次摔倒了膝盖磕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她愣是一声没哭,还反过来安慰旁边吓坏了的小朋友:“没事没事,你看我都不疼。”回到家晓雯给她消毒的时候,她才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忍着没掉一滴眼泪。那时候她才六岁。
从晓雯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裹紧大衣走在街上,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挽着她妈妈的胳膊走过,说说笑笑的。我盯着她们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二十九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做的事,没来得及去的地方,没来得及爱的人。
她答应给妈妈买的云南机票,永远买不了了。
回到家,我跟儿子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正在忙,匆匆说了几句就要挂。我说:“等一下,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顿了一下,也许是听出了我的声音不太对,问:“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想你。
挂掉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想给妮妮发个微信,告诉她天冷了多穿点。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那个对话框再也不会跳出新消息了,她的朋友圈再也不会更新了。
我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上一次聊天还是一个月前,她给我发了一张自己做的菜,说“阿姨你看,我学会红烧排骨了,等我下次去看你给你做”。我回了个大拇指,说“好,阿姨等着”。
她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妮妮的影子。从三岁的小姑娘,到二十九岁的大姑娘;从掰粉饼的小调皮,到削苹果削得很仔细的大人。
二十六年。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停留了二十六年。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去看晓雯,明天还要给她做饭,明天还要陪她熬。她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我失去了那个喊了我二十六年“阿姨”的姑娘。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凌晨三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亮还要继续。
日子也还要继续。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昨天。
——记录于沉痛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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