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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中国国家历史原创文章
文章来源：《中国国家历史》肆拾壹期
一、崭露头角
那不是草间人饥乌坐等，还留着一条儿青布衣襟；见残骸俱裹着模糊血影，最可叹那箭穿胸，刀断臂，粉身糜体，临到死还不知为着何因？那不是破头颅目还未瞑，更有那死人须还结坚冰。寡人妻孤人子谁来存问？这骷髅几万千全不知名。
隔河流有无数鬼声凄警，听啾啾和切切，似诉说，冤魂惨苦，怨将军全不顾涂炭生灵。耳边厢又听得刀枪响震……
——京剧《春闺梦》唱段
程砚秋
这如泣如诉的吟唱，来自近百年前。演唱者以他那独特的艺术魅力，赢得了无数掌声与喝彩，成为当时与梅兰芳齐名的当红旦角演员之一。至今听来，仍让人感觉字字珠玑、扣动心弦。这美好的声音在北京回荡了一百年，在中国回荡了一百年，在世界回荡了一百年，还会永远回荡下去，萦绕在亿万人耳畔。就像这位演唱者，虽然已经逝去了六十多年，但他的名字依然被我们所熟悉，并将永远镌刻在中国京剧艺术的丰碑之上。不仅仅是因为他出类拔萃的艺术成就，更因为他的气节风骨、理想信念、赤子情怀。他就是京剧艺术大师、“四大名旦”之一——程砚秋。
京剧四大名旦，从左到右依次为程砚秋、尚小云、梅兰芳、荀慧生
北京市西城区西四北三条39 号，是一座非常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灰色的墙体，朱红的大门，上有户对下有门当，一对门环几排筒瓦，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张红色的京剧脸谱。在京剧脸谱中，红脸代表忠心赤胆、义薄云天，比如我们熟悉的关云长、岳鹏举等。这座四合院的主人，也是这样一位忠于国家人民、坚守民族大义的艺坛巨匠，他正是程砚秋。
程砚秋在北京的故居有十余处，这里是他居住时间最长的一处。从1938 年到 1958 年，程砚秋在这里居住了整整二十年，其间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抗美援朝、社会主义改造等一系列重要历史事件。程砚秋的京剧事业和艺术人生，在历史的洪流之中锻造升华、臻于极致。这处宅院成为孕育京剧艺术大师的所在，亦是古老京剧艺术焕发新生、再度辉煌的舞台。
程砚秋故居
现在这处四合院已成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笔者常从这里走过，每当看到这扇大门，就会放慢脚步，静静地回想程砚秋那不算漫长但却无限精彩的一生，眼前就会出现他在戏曲舞台上的千姿百态和在人生舞台上更加动人的卓越演绎；耳边就会响起他那珠圆玉润、响遏行云的声音，如天籁，如丝弦，如流泉，如梦幻… …
一说到中国最优秀的京剧演员，人们首先会想到“四大名旦”。其实，这四位艺术家中，只有程砚秋是真正的老北京人。梅兰芳祖籍江苏泰州，荀慧生祖籍河北阜城，尚小云祖籍河北南宫。只有程砚秋，不仅是老北京人，而且是老北京旗人，他出身于历史悠久、源远流长的满族旗人之家，其家族系满族正黄旗索绰罗氏。
索绰罗氏是一个古老的满族姓氏。根据史料记载，早在金朝，女真人就有这个姓氏。清朝索绰罗氏人丁兴旺，家族繁荣，并且出了不少达官显贵，成为“满洲八大姓”之一。如乾隆朝至道光朝的大学士英和、嘉庆朝的三等轻车都尉甘珠翰、乾隆朝的礼部尚书兼都统观保、光绪朝的广州将军景沣、光绪朝的禁烟大臣景星等，都属于索绰罗氏。历代清帝后宫中也有多位姓索绰罗氏的妃嫔，如乾隆帝的瑞贵人、乾隆帝五子永琪的侧福晋、咸丰帝的婉贵妃等。
辛亥革命后满族人普遍使用汉姓，索绰罗氏大多改姓汉姓索、石、曹等，也有改姓程的，如程砚秋家族。
1904 年，程砚秋出生于北京德胜门小凤翔胡同。父亲荣寿和母亲托氏都是满族旗人，二人育有四子，程砚秋是最小的，原名承麟，字菊侬。虽然是八旗之后，但到清末时代，程砚秋的家族早已败落。不幸的是，他三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家中没了男人支撑，生活每况愈下。从程砚秋的全家福中可以看出，其母托氏是一位个子不高、相貌平常、干干瘪瘪的小老太太，令人好奇的是，这么平常的一个女人，怎么能培育出程砚秋这样一位无论相貌还是身高都如此出色的儿子呢？
程砚秋六岁时，家境日益艰难，几乎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母亲托氏实在被逼得没了主意，于是经人说和，写了一纸文约，将程砚秋交给艺人荣蝶仙做“手把徒弟”。荣蝶仙字春善，是当时比较有知名度的京剧花旦。“手把徒弟”顾名思义，就是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也就是带在身边，同吃同住，一起生活的徒弟。
在去学戏之前，母亲曾含泪问过小砚秋愿不愿意学戏，没想到平时不言不语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就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告诉母亲不必担心。母亲又问：“你知道学戏要吃很多苦受很多罪吗？”孩子平静地说：“知道。”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流下了眼泪 … …
于是，小砚秋跟着母亲和介绍人来到了师父荣蝶仙家里。荣蝶仙也算当时的名伶，艺术精湛，但为人刻薄狠辣。当然，这也不全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那个年代收徒艺人的共同特点，他们自己当年拜师学艺，也是这么过来的。荣蝶仙坐在堂屋正中，拿着孩子的拜师字据，半阴着嗓子说：“字据上可是写着，学徒七年期满，你还得再帮助师父唱一年，所有收入归师父，而且最开始这一年还不能算数，也就是说你得在我这儿待九年才算期满出师，你愿意吗？”
小砚秋没说话，母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介绍人赶忙打圆场说：“愿意愿意，当然愿意，能拜您为师是承麟母子的福分！”母亲也只能跟着随声附和， 并按手印画押了。
就这样，一张纸文约便把程砚秋“卖”给了荣蝶仙整整九年。虽然荣蝶仙对程砚秋有培养之恩，但他对待徒弟过于狠辣，而且贪财成性。如果不是后来有罗瘿公相救，程砚秋的艺术生涯很可能就会栽在荣蝶仙手里。
来学戏的都是五六岁的孩子，荣蝶仙训练徒弟们撕腿劈叉、下腰倒立，一练就是大半天，孩子们谁都没受过这样的罪，常常疼得大汗淋漓、涕泪横流，甚至撕心裂肺地惨叫。即便这样，荣蝶仙也不让他们休息，只要觉得孩子们稍微偷懒，就拿起手里的笤帚棍棒一顿好打。他训练孩子们练虎跳、小翻、抢背等高难度动作，无论春夏秋冬，一天必须做够要求的次数，三九寒天也不例外。孩子们在冰冷的泥地上翻过来摔过去，腰酸腿疼就不说了，在寒风刺骨的院子里一冻就是多半天，手脚都冻得麻木了，荣蝶仙也不让他们停下来。等孩子们停下来时，浑身都冻僵了，很长时间都缓不过来。这还只是练动作，练唱功就更不容易了。
《碧玉簪》中饰张玉贞的程砚秋
每天天还没亮就得起床喊嗓子，稍微起晚了就是一顿打。唱给师父听时，若有一个音稍微没唱准，一个字稍微没吐清，躺在炕上的荣蝶仙就会以拳脚回赠。要是师父纠正了两遍还没唱好，孩子们还会被师父“撕嘴”，有时候小嘴儿会被撕裂，流一嘴鲜血。
就这样“魔鬼训练”了一年，小砚秋居然练得有模有样。荣蝶仙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挺满意的，觉得这个徒弟收着了。为了让小砚秋的武功表演更加扎实，他特意请武生名角丁永利传授给程砚秋一出《挑滑车》。后来程砚秋的武功能达到那么高的水平，和他幼年时候非常扎实的“武童子功”有绝对的关系。
踩高跷在京剧专业术语里叫“跷功”，这是过去学旦角特别是花旦的基本功之一。程砚秋开蒙学的就是花旦戏，必须苦练跷功。绑上跷以后，必须把脚面绷直，那撕心裂肺的疼难以用语言形容。虽然练跷功也是慢慢地增加时间，但是什么时候你疼得快晕倒，什么时候老师才给你松一小会儿，然后再度绑上。到后来，一绑就是一整天。
程砚秋练完跷功还得干活儿，轻活儿重活儿都必须踩着跷去干，即使打水也一样得踩着。干活儿的时候稍有懈怠，就会收获荣蝶仙一顿暴打，挨打对于年幼的程砚秋来说已成了家常便饭。
即便如此，荣蝶仙还怕孩子们绑跷时弯腿偷懒。于是想出了一个狠招：把竹签子削尖后，扎在腿窝处，只要有人一弯腿就会被尖刺扎上，鲜血横流。这样坚持一天，相当于受了一天的酷刑，对孩子们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噩梦。
程砚秋绑着跷干活儿练功时，稍不留神就会遭受师父的一顿毒打，由此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每到阴天腿就疼得走不了路。这个病痛折磨了程砚秋很多年，直到他成名以后，找了一位著名的德国医生才治好。
程砚秋后来和他的徒弟们谈起往事时，回忆起当时的生活：那时候我每天起得特别早，先练一会功然后干些活计，比如劈柴、生炉子，等师父师娘要起床了，我要去倒尿盆、打洗脸水、拿袜子，因为早上干了半天活，手很脏，师父嫌弃，于是我就铺上一块白毛巾用托盘把师父师娘要用的物件呈给他们，即便这样，稍微慢一点也是非打即骂。开始我学的是花旦，后来荣师父请来了陈啸云先生给我吊嗓子。结果我才唱了几句，陈先生就把胡琴放下来。我当时很害怕，以为出了什么差错，又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没想到陈先生对我师父说：荣老板，这孩子这么好的嗓子，学花旦太可惜了！于是我从那一刻起改学了青衣。自从我改学青衣以后，跷功就不用练了，但每天加了一门新功课：喊嗓。结果是我的嗓子越喊越透亮，师父也一天比一天高兴。我十三岁那年，就开始去园子里唱戏挣钱了。那时候我的嗓子真是好极了，师父更是高兴得不行，因为我的演出受欢迎就意味着能给他挣来大把的银票，他当然乐和了。
结果才唱了一年，程砚秋的嗓子就开始出现嘶哑和断音的现象，当时他正处于变声期，本来应该好好保护嗓子，但这在当时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原因有二：一是程砚秋每天除了唱戏练功还得给荣蝶仙家干活儿，过于劳累，体力常常透支。二是为了多挣钱，唱戏演出也被荣蝶仙安排得非常密集，用嗓过度。最后终于导致了程砚秋嗓子“倒仓”，患上了严重的咽炎、喉炎等疾病。本来嗓子坏了就该好好休息，可是荣蝶仙不同意，他不但让程砚秋继续唱戏挣钱，还接了上海丹桂舞台老板许少卿的六百元包银，命令程砚秋在那里包月演出。按这种工作强度，要不了多久，程砚秋的嗓子就会彻底毁掉，身体也会严重受损。
在这个危急时刻，程砚秋生命中的贵人罗瘿公先生出现了。罗瘿公是广州顺德人，近代颇负盛名的诗人和京剧作家。他幼攻诗文，青年时期就读于广雅学院，后来成为康有为的弟子，与梁启超交情甚好。他做过清朝的官，民国成立后先后任总统府秘书、国务院参议等职，后来憎恨袁世凯复辟帝制，放弃仕途，专心从事文艺创作。
1916 年前后，程砚秋在惨遭荣蝶仙剥削压榨，几乎快要崩溃的情况下，幸运地遇到了罗瘿公。虽然当时程砚秋才十二岁，但罗瘿公看过他的表演后，欣赏之至，惊为天人，并断言眼前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成为与梅兰芳比肩的名家。
独具慧眼的罗瘿公很快就给了荣蝶仙一大笔钱，为程砚秋赎了身，并为程砚秋设计安排了更为科学的京剧课程：上午跟武旦阎岚秋学武把子，练基本功，吊嗓子；下午跟昆旦乔慧兰学昆曲身段，并由江南著名笛师谢昆泉、张云卿教曲子；晚上到王瑶卿家中学戏。每周一、三、五，罗瘿公都会带程砚秋去看电影，让他了解借鉴更多类型的艺术手法。除此之外，罗瘿公还亲自教他临摹书画，诗词歌赋，为他讲史说戏等。程砚秋本身天赋极高，又得到罗瘿公的精心培养和诸多名师的栽培熏陶，不仅嗓音恢复了，技艺有了很大精进，并且很快便表现出了与一般戏曲演员不一样的儒雅气质。
罗瘿公与程砚秋等人合照
特别让人感动的是，文学功底深厚的罗瘿公还为程砚秋量身编写剧本。这项创作活动始于1921 年，到 1924 年罗瘿公病逝，三年中他共为程砚秋编写了十二个剧本。其中的《梨花记》《龙马姻缘》 《孔雀屏》《红拂传》《风流棒》《鸳鸯冢》《金锁记》等都成为后来程砚秋经常演出的保留剧目。
最为可贵的是，罗瘿公对程砚秋不仅有艺术上的帮助提携，更有人品和思想上的熏陶和培养。罗瘿公曾向友人剖白心迹，“吾既不能囚匡天下，仅借此一糜心力，亦当引之于正道”。罗瘿公希望程砚秋不仅艺术精湛，而且还要德艺双馨，做一名有人格有品性的艺人。彼时程砚秋去王瑶卿家学戏，路上要经过八大胡同，这里是当时的烟花之地，程砚秋又正值青春萌动之时。罗瘿公一再嘱咐他，宁可绕道也不要从那里走，看都不要看一眼，那是让人堕落之地。于是，程砚秋每天都得多走两里路。
后来，程砚秋曾一度染上好赌的陋习，有一次打牌输去六百大洋。当时已经重病缠身的罗瘿公听说之后痛心疾首，找人到程砚秋的住处把所有的赌具都搜出来扔掉。程砚秋深感自责，打电话给罗瘿公，决定一生不再赌博。
罗瘿公早年写过《庚子国变记》《德宗承统私纪》《中日兵事本末》《割台记》《拳变余闻》《太平天国战纪》《中俄伊犁交涉始末》等书，这些书详细记录了晚清时期很多史事，书中时时透露出他担忧国事、愤世嫉俗、痛恨外来侵略和朝廷腐败、渴望中华振兴的爱国思想，这些都对年少的程砚秋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后来能成为一位爱党爱国的人民艺术家，罗瘿公功不可没。可以说，没有罗瘿公对程砚秋的全力资助、尽心指导，程砚秋就不可能取得那样高的成就。罗瘿公比程砚秋大三十二岁，他视程砚秋如自己的孩子，程砚秋对他则以师辈相称，敬若慈父。
罗瘿公为程砚秋编写的《金锁记》提纲
在培养提携了程砚秋八年之后，罗瘿公于1924 年去世。已经声名鹊起的程砚秋为恩人撰写了一副朴实真挚的挽联，曾传诵一时：
当年孤子飘零，畴实生成，岂惟末艺微名，胥公所赐；
从此长城失恃，自伤孺弱，每念篝灯制曲，无泪可挥。
三年后，年仅二十三岁的程砚秋与老师梅兰芳并列为四大名旦。时人评说，“梅兰芳柔媚似妇人，程砚秋则恂恂如书生。”如此形容，可以看到程砚秋受罗瘿公熏陶，虽然扮演旦角，但气质仍不失阳刚。
再后来，日寇攻占北平，“宁死枪下也不为日本人唱戏”的程砚秋归隐西山，务农自遣。在这个有着冰雪节操的艺人身上，始终保留着文人罗瘿公的志士风骨、爱国情怀。
二、爱国艺人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京剧《锁麟囊》唱段
除了罗瘿公以外，程砚秋生命中另一位恩师和贵人，是大名鼎鼎的梅兰芳先生。
说起梅兰芳，不管对京剧感兴趣与否，没有人不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梅兰芳已经成为京剧的符号、京剧的标志。
梅兰芳八岁学戏，九岁拜师学习青衣，十一岁登台。早在民国初年，就因排演《宦海潮》《牢狱鸳鸯》《思凡》等戏，成为知名演员。到20 世纪二三十年代，梅兰芳继承并发展了由其祖父梅巧玲开创的梅派艺术，并因自己卓越的成就，成为京剧史上著名的“梅尚程荀”四大名旦之首，让京剧发展步入了巅峰时期。
程砚秋的戏单
梅兰芳不断地努力，终于集京剧旦角艺术之大成，融青衣、花旦、刀马旦行当为一炉，创造出独特的表演形式和唱腔，成为一代宗师。同时他还积极发掘和培养优秀的晚辈京剧演员，先后教授学生一百多人，程砚秋毫无疑问是其中的佼佼者。
据程砚秋自述，他十五岁那年，在罗瘿公先生的介绍下，正式拜梅兰芳为师。
从此以后，程砚秋常到梅兰芳家去学戏。正好当时欧阳予倩先生在南通成立戏
图8-7 程砚秋的戏曲学校，梅兰芳叫程砚秋代他前去致贺，为此给程砚秋排练了一出自己的拿手戏《贵妃醉酒》，手把手地教给程砚秋。程砚秋到南通后，就以这出戏作为祝贺的献礼。这是程砚秋“倒嗓”后的第一次登台演出，效果非常好。回京后，程砚秋坚持着每日的课程，但经常忙里偷闲去看梅兰芳的演出，这种观摩对于程砚秋的艺术提升起到了特别重要的作用。
程砚秋后来回忆，他出师前就常去观摩梅兰芳的演出。那时候梅兰芳正在陆续上演古装戏，程砚秋天天从丹桂茶园演出完下装后，就赶到吉祥戏院去看梅兰芳的演出。拜师之后，梅兰芳悉心教授过他《虹霓关》《女起解》《玉堂春》等剧。梅兰芳只要有演出，每次都会给程砚秋留一个座，让他看自己演戏。梅兰芳还带着程砚秋登台，让程砚秋在自己演出的《上元夫人》《大观园》《打金枝》《天河配》等剧中扮过宫女、丫鬟等配角。程砚秋在跟随梅兰芳学戏的那些日子里，老师倾心相教，学生虚心好学，双方亦师亦友，关系非常融洽。
程砚秋一面学习一面实践，表演时的很多细节都带着梅兰芳的痕迹。1920 年，程砚秋与谭小培在北京华乐园联合组建玉华剧社，开演第一天，程、谭两人合演《汾河湾》，观众达千余人，座无虚席，盛况空前。《汾河湾》是梅兰芳早年经常演出的剧目。程砚秋在剧中饰演柳迎春，唱腔、说白、表情、动作无不模仿梅兰芳。当天演出结束后，很多观众就已断定“继梅兰芳而起者自非程砚秋莫属了”。1921年，程砚秋参与老生高庆奎的庆兴社演出，与高庆奎合演《打渔杀家》《枪挑穆天王》等戏，一上台，不只学梅兰芳表情惟妙惟肖，而且口齿清婉，意态隽妙，让人感觉他学习梅兰芳已经臻于完美，当时很多评论家称程砚秋为“梅兰芳第二”。
在长期的演出中，程砚秋给广大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中国影响最大的报刊上海《新闻报》登载过剧评家苏少卿对程砚秋演出的评论：“做功得梅兰芳之神髓，表情极认真而周到，走式之佳可称独步，彼若专工青衣，则来日方长，造诣未可量也。”由此可见，尽管程砚秋跟梅兰芳学戏的日子不算长，但已受益匪浅，终身受用。
梅兰芳的悉心指点和程砚秋的刻苦钻研，成就了京剧艺术史上一对成就最高、名气最大的师生。他们既是师生又是好友，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20 世纪二三十年代，程砚秋以炉火纯青的艺术水准在事业上取得巨大成就、名满天下，同时他还以崇高的艺德人品，感动了千千万万的人。
从小的艰辛生活，罗瘿公先生的品格培养，让程砚秋成了一个关切国家命运、百姓疾苦的艺术家。在他成名以后，各种慈善义举接连不断，在程砚秋20 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活动年表上，我们经常能看到下面这样的记录：
1920 年9 月13 日，农历庚申年八月初二日：北京梨园公益总会十六省水灾急赈义务戏在北平正阳门外西珠市口第一舞台上演，程砚秋与马连良、李洪春等主演《甘露寺》。
1925 年7 月，农历乙丑年：中国红十字会天津分会举办救济陕甘两省难民义务戏，马连良随同当时声誉鹊起的杨小楼、梅兰芳、程砚秋、韩世昌到津，马与程合演的《审头刺汤》，顿即赢得观众的赞美。
1930 年8 月11 日，农历庚午年闰六月十七日：程砚秋的鸣和社发起陕灾义务戏，于中和戏院演出。
1931 年9 月2 日，农历辛未年七月二十日：程砚秋的鸣和社演赈灾义务戏于中和戏院。
1938 年9 月14 日，农历戊寅年闰七月廿一日：为救济黄河水灾的灾民，北京伶界演出义务戏。程砚秋与谭富英主演剧目《硃痕记》。
1940 年1 月22 日，农历己卯年腊月十四日：新民会贫民救济义务戏三天，演于新新大戏院。是晚，压轴马连良、张君秋《桑园会》，大轴言菊朋、程砚秋、金少山、孙毓堃《美人计》。
几十年间，程砚秋作为主要参与者或发起者的各类义演不计其数。可以说哪里有灾荒，哪里就有程砚秋；哪里有灾民，哪里就有程砚秋。他不仅自己积极参与义演，还多次组织自己的剧社，如鸣和社等举办义演。每次义演之后，不仅所有收入都捐献给灾区灾民，程砚秋还会以个人名义自掏腰包捐款捐物，为灾民们解决燃眉之急。他的这种义举持续了一生，感染和带动了很多其他京剧、戏曲演员投入慈善事业中。在多灾多难的旧中国，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社会救助事业也非常不完善。以程砚秋为代表的慈善艺人，成了社会救助事业中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他们的义举不仅解决了灾民的燃眉之急，他们本身的社会知名度和舆论感召力也带动了无数有能力的人一同参与慈善事业，贡献不言而喻。
过去人们总是说“戏子无义”，在程砚秋这样的名伶大腕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义重如山”，是“大义凛然”，是“义薄云天”。正是在这些不间断的义举过程中，程砚秋逐渐向人民艺术家的道路迈进。
1937 年7 月7 日，卢沟桥事变点燃了中国全民族抗日战争的烈火。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行业，全民族都积极投入抗日救亡的历史洪流中。
抗战爆发后五个月，由阳翰笙、王平陵、张道藩、洪深、田汉等三十人发起组成“中华全国戏剧界抗敌协会筹备委员会”。1937 年12 月底，“中华全国戏剧界抗敌协会”在汉口宣告成立。
参加协会的剧种包括京剧、楚剧、汉剧、川剧、陕西梆子、山西梆子、河南梆子、滇剧、桂剧、粤剧、评剧以及杂技曲艺等。协会理事大都为各个剧种中最知名、最优秀、最具社会号召力的演员。其中京剧界的协会理事有梅兰芳、程砚秋、周信芳、高百岁、王泊生、赵小楼六人。
抗敌协会作为戏剧界抗日救亡的先锋队组织，领导全国戏剧界同人，全身心地投入抗日救亡的宣传中。他们编演了很多抗战剧目，在汉口创办会刊《戏剧新闻》月刊，创作发表了很多以抗战爱国为主题的剧目。还规定每年十月十日即武昌起义纪念日为全国戏剧节，每年的这一天在全国各地举行各种抗日戏剧展演活动。1938 年下半年，协会迁往重庆，大批影剧界人士汇集山城，重庆成为大后方戏剧运动中心。成都、广州、桂林等分会也开展了形式多样的抗战戏剧活动。他们以戏剧为武器，以舞台为战场，用自己的精彩表演振奋全国人民的抗战士气，揭露日本帝国主义的暴行和汉奸伪政权的罪恶，宣传中国人民必胜的信念，对于战争的最后胜利起到了重要的舆论推动作用。
《赚文娟》中饰演苏小妹的程砚秋
文章作者：历史学博士赫英忆
未完待续......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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