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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老辈人都说,村东头那两座孤塔,从来不能一块儿看,也不能在天黑以后独自靠近。尤其是月黑风高、起雾落阴的夜里,谁要是敢站在两塔中间停留,多半要沾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

我打小就住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旁,离双塔也就百十来步的土路距离。小时候年纪小,胆子也大,只觉得那两座灰扑扑的古塔立在荒郊野地里,就是普通的老古董,风吹日晒,孤零零杵在那儿,没什么吓人的。平日里放牛割草,也常从塔边路过,从来没往心里去。

可自打去年秋后一场连绵阴雨过后,村里的气氛就慢慢变了,怪事也一桩接着一桩冒了出来。

那天傍晚,天色阴得格外沉,黑云一层压着一层,低得快要压到树梢上。天边没有一丝光亮,整个村子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风裹着枯黄的落叶,在田埂上一圈圈打着旋儿,呜呜咽咽,像有人在暗处低声抽泣。

我在家闲得心慌,想着出去溜达溜达,不知不觉就顺着土路,慢慢朝双塔的方向走了过去。越往近处走,周遭就越安静,静得反常。平日里田地里的蛙鸣、虫叫、野雀扑棱翅膀的声音,一下子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连风吹过庄稼地的沙沙声都没有了,四下死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两座古塔一高一矮,青砖砌成的塔身早已历经岁月侵蚀,墙皮大块大块斑驳脱落,砖缝里长满了荒草和荆棘。塔门黑漆漆地敞着洞口,深不见底,像两只深陷进去的独眼,冷冷地死死盯着前来靠近的人。

我站在几十步开外,本来还想再往前凑凑看看,可脚刚要迈出去,心里忽然莫名发慌,浑身一阵阵发凉。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转身回去的时候,眼角余光猛地一瞟,顿时浑身一僵。

明明平日里就只有两座塔,可这会儿雾蒙蒙的两塔中间,竟凭空多出一道模糊的黑影。那影子不高不矮,身形瘦削,直直立在两塔空隙之间,轮廓看着像个人,却又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气息。雾汽裹着它,朦朦胧胧,看不清眉眼,就那样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发麻,赶紧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细看。

那道黑影,竟又凭空消失了。

原地依旧只有那两座孤零零的古塔,立在荒草之间,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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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自安慰自己,定是天色太暗,雾气太重,看花了眼,心里却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只想赶紧转身往家走。

可脚步刚刚挪动半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拖沓的脚步声。

沙沙……拖沓、缓慢,一步,又一步。

那声音离我不远,就在身后几步开外,不紧不慢地跟着。听脚步像是有人拖着旧布鞋,踩在枯草土路上,偏偏听不到半点呼吸声,也听不到衣料摩擦的动静,只有孤零零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我顿时后背发凉,浑身汗毛全都竖了起来,硬是不敢回头看一眼。心里清楚,荒郊野地,这个时辰根本不会有人往这边来。

我不敢停留,攥紧衣角,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可怪事又来了,我走得快,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我刻意放慢步子,那声响也跟着慢下来,始终不远不近,跟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怎么甩都甩不开。

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枯枝横七竖八伸向半空,在阴沉的天色里张牙舞爪,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朝着我不停抓来。冷风顺着后脖颈直往骨子里钻,凉得人打哆嗦。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飘来一句低低的呢喃,声音又哑又沉,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远近,就贴在耳朵边上,幽幽响起:

“别走啊……再陪我看会儿双塔……”

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钻进耳朵里,直往心里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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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绷不住了,吓得脑子一片空白,不敢回头,也不敢停顿,憋着一口气,低着头顺着土路拼命往村里狂奔。脚下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被草根绊倒,只顾着往前跑,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狂奔,直到冲回自家门口,靠在老槐树粗粗的树干上,才敢扶着胸口大口喘气。缓了好半天,才敢悄悄回头,往双塔的方向望去。

此刻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暮色像一张黑沉沉的大网,把整片野地罩得严严实实。那两座古塔隐在沉沉夜色里,黑漆漆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两个蹲在暗处的怪人,静静俯瞰着整个村子。

当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双塔中间那道黑影,还有耳边那幽幽的低语。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立马就陷入了噩梦。

梦里月色惨白惨白,像撒了一层寒霜,冷冷照着两座古塔。塔身泛着青白的冷光,两塔中间直直站着一个身穿旧式粗布长衫的人,背对着我,身形单薄,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那人慢慢缓缓转过身,却依旧看不清脸面,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缓缓朝我伸出手,动作缓慢又僵硬,一下一下朝我招手,像是在叫我过去。

更吓人的是,古塔斑驳的青砖墙面,竟一点点慢慢扭曲、聚拢,密密麻麻拼成了一张张模糊不清的人脸。那些人脸挤在砖缝里,有的皱眉,有的苦笑,全都静静地朝着我的方向望过来,眼神空洞又阴冷。

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半步都挪不动,只能僵在原地,被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死死盯着,浑身冰凉。

猛地一下,我从梦里惊醒,满头冷汗,心口突突直跳,再也不敢闭眼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我心里实在不安,特意去找村里年纪最大的李老太。老太太活了快九十岁,一辈子住在村里,知道不少老一辈传下来的旧事。

我把昨晚遇见的怪事、做的噩梦,一五一十跟老太太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拿起旱烟袋慢慢点着,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才慢悠悠开口。

“孩子啊,你算是撞上不该碰的东西了。”

我心里一紧,连忙追问缘由。

老太太望着村东头双塔的方向,眼神沉沉,慢慢说起了旧事。

原来这两座古塔,根本不是普通的观景旧塔,是早年村里先辈特意修起来镇阴镇魂的。早些年这片野地是乱葬岗,荒坟遍野,孤魂野鬼四处游荡,时常扰得村里不得安宁。先辈才修了这一高一矮两座塔,一左一右,压住底下的阴气,镇住四处游荡的孤魂。

两塔中间那片空地,特意留出来的,是给过路的阴灵落脚歇脚的地方,活人万万不能随便站、随便盯。夜里阴气最重,凡人靠近,很容易被缠上影子,沾上身晦气。

老太太再三叮嘱,往后天黑千万别再往双塔那边去,更不能独自站在两塔中间张望,夜里也别扒着窗缝往东边看,免得招惹不干净的东西进门。

我听得心里发慌,连连点头,打那以后,白天都刻意绕着双塔的路走,更别说晚上靠近了。

可怪事,并没有就此消停。

自打那晚去过双塔之后,每到半夜三更,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总能隐隐约约听见远处传来悠悠的铃铛声。那铃声不脆不亮,闷闷沉沉,忽远忽近,顺着夜风从双塔的方向一点点飘过来,绕着村子打转。

有时候半夜静下来,还能听见细碎轻缓的脚步声,一圈一圈绕着门口这棵老槐树慢慢走动,脚步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来来回回绕着树转,一夜都不停歇。

更奇怪的是,家里养的老黄狗,从那之后一到天黑就不肯出门,缩在屋角,对着东边双塔的方向低低呜咽,眼神惶恐,尾巴紧紧夹着,浑身发抖,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有天凌晨,我心里莫名发闷,迷迷糊糊醒过来,翻来覆去睡不着,下意识扒着窗缝往外看。

那晚月色朦胧,薄雾缭绕,院子里静悄悄的。借着淡淡的月光,我看得清清楚楚:

老槐树下,直直立着一个瘦瘦的背影,穿着老式的旧衣裳,一动不动,静静朝着双塔的方向站着。

风吹起他的衣角,发丝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截木头桩子,就那样定定伫立在夜色里,望着远处的双塔,一动不动。

我浑身瞬间僵住,大气都不敢出,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动外面那人。

不知站了多久,那道身影才缓缓抬起脚,步伐僵硬迟缓,一点一点,朝着双塔的方向,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和薄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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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夜里再也不敢开窗,连走路都尽量避开老槐树的树荫。村里也渐渐有人说,常在月圆之夜,看见双塔底下有模糊人影来回走动,却从来看不清模样。

有人说,那是早年埋在塔下的故人,舍不得这片故土;也有人说,是路过的孤魂,借着双塔的阴气,夜夜在此徘徊等候。

而远处那两座孤塔,依旧静静矗立在荒野之间,沉默无言。

它们见过百年风雨,藏着数不清的旧秘密,守着乱葬岗下的孤魂,也守着村里夜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旧事。

只要夜色一沉,雾气一起,双塔静默,老槐低吟,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影子,就会悄悄出来,在两塔之间,在老槐树下,静静徘徊,等人回望,等人驻足,等人再陪它们多看一眼这沉寂的双塔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