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薇,把名字直接念出来吧,我倒想看看,知跃科技到底有多少人盼着我走。”

这句话落下时,四百平的会议室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投影幕布上,那根最高的红色柱子已经弹了出来,下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沈砚舟。

一百九十八个人参与投票,一百九十六票投给了他。

沈砚舟坐在中间排,手指一点点发凉,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昨天投票时,他明明只是抱着一点侥幸,偷偷在选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想赌一把N+3的赔偿,给自己换条路。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第二天,整个公司几乎都选了他。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四周。

顾明川低头整理袖口,林果果把脸埋得快碰到桌面,连平时最爱凑热闹的人都像突然哑了。

直到这一刻,沈砚舟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这根本不是一次投票。

是有人早就替他选好了结局,只等所有人一起,把他推下去。

01

安序健康那场全员会,来得很突然。

前一天下午,HR夏薇在群里发通知,让所有人第二天上午十点准时到大会议室,不得缺席。

消息很简短,只写了“组织调整说明会”几个字。可越是这种说得含糊的通知,越让人心里发沉。

第二天,CEO梁晋亲自来了。

他站在台上,语气很稳:“公司接下来要做组织收缩,有些岗位得调整。”

台下顿时静了不少。

他停了停,继续说:“这次我们不想只让管理层拍板,所以决定用匿名投票。每个人写一个名字,选出你们认为最不适合继续留下的人。”

底下已经开始有了骚动。

梁晋抬手压了压,又补了一句:“当然,公司不会让人白走。补偿按N+3算,差不多二十三万,该给的一分不少。”

台下立刻乱了一瞬。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算账,还有人已经开始左右看了。

匿名投票裁员这种事,本身就荒唐得够可以了,可那笔赔偿一摆出来,很多人的眼神又都变了味。

沈砚舟坐在人群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慌,而是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二十三万,不是小数目。

四年里,他在安序健康做过太多别人不愿意碰的活。需求对不齐,是他补;项目临时崩了,是他熬夜接;活动方案赶不出来,是他上。

“云诊室”那年最累的时候,他连着一个多月没在十二点前回过家,最后功劳轮不到他,责任倒总能拐着弯蹭到他头上。

绩效年年差那么一口气,奖金也总像故意卡着他似的。

那笔赔偿,对现在的他来说,刚好够停下来喘口气,也够他试试别的路。

所以投票那天,轮到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箱子里时,他握着笔,心口发虚,手却没停。

他在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砚舟。

写完那三个字时,他甚至还有点想笑,觉得自己疯了。可那种荒唐里,又带着一点隐秘的痛快。反正匿名,谁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他这一票,说到底也影响不了什么。真正会被高票投出去的,怎么想都该是那种平时招人烦、爱甩锅、惹了一身怨气的人,怎么也轮不到他。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那二十三万分过一遍了。

先停两个月,不找工作,好好睡觉。再拿一部分报个课程,把现在这摊半死不活的运营活彻底甩开。剩下的留着过渡。

日子未必多富裕,但总比现在这样一眼望到头强。

他以为自己只是偷偷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1. 夏薇站在投影幕布旁,手里捏着遥控器,语气平得像在念季度报表:

“本次投票,共198人参与,有效票198张。绝大部分同事的得票都比较分散,但有一位同事,票数明显高于预期。”

她顿了一下,按下遥控器。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根鲜红的柱子

196票

沈砚舟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他甚至不是先去看名字,而是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196.全公司198个人,除了他自己那一票和另外两票,剩下几乎所有人,都投给了同一个人。

这根本不可能是正常结果。

可当他的视线一点点往下落,看见柱子底下那三个字时,指尖还是一下凉透了。

沈砚舟。

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停了。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四周。

林果果把头低得快贴到桌面上,像是生怕和他对上视线。顾明川皱着眉坐在前排,脸上摆着那种不轻不重的惋惜,像他真有多意外似的。

平时一起去楼下抽烟的男同事正低头整理手机壳,动作慢得刻意。连最后一排几个平时最爱闲聊的行政,都齐刷刷避开了他的目光。

沈砚舟坐在那里,后背一点点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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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是大家都讨厌他,早该有迹象。

可这些年,他最多只是话少,不合群,不爱掺和那些站队和闲话,不至于惹到全公司一百九十六个人都想让他走。

这票数太高了。

高得不像情绪投票,倒像有人提前替所有人写好了答案。

散会时,会议室里椅子轻轻挪动,大家陆陆续续起身,谁都没往他这边看。

顾明川却偏偏走了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安慰:

“砚舟,别想太多,大家也是没办法。”

沈砚舟抬头看着他,喉咙一点点发紧。

这句话听着像安慰,可落进耳朵里,却更像一句轻飘飘的提醒——

他们不是刚刚才知道会是他。

他们是早就知道,会是他。

02

散会后,夏薇没给沈砚舟一点缓冲的时间,直接叫住了他。

“来一下办公室。”

门一关上,夏薇就把一份协议推到了他面前。

“离职协议,你先看一下。”她坐回椅子上,语气不急不缓。

“公司会按之前说的标准走,N+3,具体金额已经核算过了。你今天签,流程最晚明天就能办完,不会拖你时间。”

沈砚舟没低头看那份协议,只盯着她:“为什么是我?”

夏薇抬头看了他一眼:“结果已经出来了,这是匿名投票,也是大家的共同选择。”

“共同选择?”沈砚舟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紧。

“如果真是大家一致觉得我不适合留下,总得有个理由。是我能力差,还是我犯了什么错?哪件事做砸了,你现在可以直接说。”

夏薇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一句:“砚舟,有时候结果比解释更重要。”

这句话落下来,沈砚舟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她不知道原因。是她不想说,或者不敢说。

他盯着夏薇,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昨天之前,他还是运营中心的人,今天坐在这里,却像在听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替公司宣布他的处理方式。连理由都不用给,只要一句“集体投票”,就能够把他从这里扔出去。

“协议你可以先拿回去看。”夏薇把笔也推了过来,“但我建议你别拖太久。公司这边希望今天把大部分流程确认完,这样对你也体面一点。”

体面。

沈砚舟差点笑出来。

全公司一百九十八个人,当着他的面把他投出去,现在再跟他说体面,这两个字听着简直像个笑话。

他没再问,拿起那份协议起身往外走。

夏薇也没拦,只是在他拉门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情绪上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这不是针对你个人。你自己也冷静想想,为什么大家最后会这么选。”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砚舟手指一点点攥紧了那份协议。

等他回到工位,真正让他发冷的,反而不是夏薇那几句话。

而是公司切割他的速度。

项目群没了。

部门群没了。

他下意识打开企业邮箱,页面刚刷新完,就弹出一行提示:当前账号无访问权限。

再切回系统后台,登录失败。

OA里原本挂在他名下的待办,也全都空了。

像有人早就等着这一刻,只要结果一出来,就把他在公司里的痕迹一层层往下剥,恨不得一小时内就把他清干净。

沈砚舟站在工位边,半天没坐下。

林果果就在斜对面,明明前天还拿着方案小跑过来,眼巴巴求他帮着看逻辑,说

“沈哥你再帮我顺一遍,我怕顾总骂我”。

可今天他看过去,她却像被烫了一下,立刻低头去整理桌上的文件,连招呼都不敢打。

旁边两个平时跟他一起下楼抽烟的男同事,这会儿也都埋头看手机,谁都没往这边瞥一眼。有人键盘敲得飞快,有人装模作样打电话,整个办公区安静得不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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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比被人当面骂还难受。

不是针对,不是冲突,是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他已经被处理掉了。

沈砚舟慢慢坐回椅子上,脑子里却一直乱。

如果真是大家都讨厌他,早该有迹象。可这些年,他最多只是话少、不合群,不站队,也不怎么掺和那些办公室人情。可这不代表会招来一百九十六票。

他开始忍不住往回想。

是上个月跟研发吵那一架?可那次是接口时间没对齐,后面当天就收了。

是去年他在周会里质疑过一次投放预算?可那件事最后也是顾明川自己拍板。

还是“云诊室”项目那阵,他反对过几个关键动作?

想到这里,他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云诊室”。

这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了,可不知为什么,今天一想起来,心口那点发闷的感觉反倒更重了。

他正出神,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高承。

沈砚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高承是技术负责人,跟他同一批进公司,平时点头之交,谈不上熟,也从不多管闲事。

消息内容更短:

你还在公司吗?
方便的话,来天台一趟。
我有话跟你说。

03

高承站在栏杆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沈砚舟刚走过去,他就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我也投了你一票。”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沈砚舟心口。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高承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顿了两秒,才低声补了一句:“我不是想让你走。我是被逼着选。”

“谁逼你?”沈砚舟盯着他,声音发紧。

高承没立刻答,先把那支烟掰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像是也在压情绪。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你还记得‘云诊室’吗?”

沈砚舟手指一下收紧。

当然记得。

那是两年前公司最重要的项目。梁晋亲自站台,顾明川全程盯运营,宣传铺得很大,内部口径也喊得响,说是要把线上复诊、慢病管理和购药闭环全打通。

那时候几乎所有资源都往那个项目上倾,运营、技术、市场连着几个月都在给它让路。

可最后项目还是黄了。

对外说的是市场环境变化、合作医院推进不顺,内部也没人再提。

“它不是单纯做砸的。”高承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那里面的数据,从一开始就不干净。留存被美化过,续约率被包装过,对外说的和内部跑出来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沈砚舟喉咙一下发干。

高承继续往下说:“现在公司在谈新融资,这个坑不能翻。真翻出来,别说梁晋不好看,顾明川也别想摘干净。所以他们得先把责任落到一个人头上,给外面一个说得过去的版本。”

“为什么是我?”沈砚舟问。

高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复杂:“因为你最合适。”

“你参与过云诊室核心运营,不算边缘;可你又不是高层,把你推出来,动静不会太大。你做事认真,平时又认死理,真要把话往你身上拐,太容易了——说你当时坚持错误方向,说你过度推动方案落地,说你听不进不同意见,最后把项目拖进死胡同。”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才又补一句:“最重要的是,你平时不站队,也不怎么混人情。大家跟你谈不上多熟,真投起票来,顺手就投了。”

天台上的风一下吹过来,沈砚舟却觉得整个人像被压在一口闷锅里,连呼吸都沉了。

“这段时间,公司一直在往外递话。”高承低声说,“说云诊室后期运营失控,根子出在当时执行层太固执。很多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听多了,也就默认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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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怪不得那一百九十六票来得那么整齐。

不是所有人都对他有意见,是所有人都在顺着那股风,替一场早就写好答案的局补票。

连他自己那一票,回头看都像个笑话。

高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前几天我无意间听到顾明川和梁晋在里面说这事。梁晋的意思很明确,项目失败总得有个人出去,不然融资那边没法讲。顾明川当时就提了你的名字,说你最合适,离开也不至于闹太大。”

沈砚舟没说话,后槽牙却一点点咬紧了。

顾明川。

那个平时拍着他肩膀,说“砚舟,我最放心你”的人。

那个刚才还装出一脸惋惜,低声劝他“别想太多”的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甚至这件事里,他就是动手推人的那个。

“我来找你,不是想当好人。”高承看着他,声音很沉,“我只是觉得,这事太脏了。可你真想硬碰,也碰不过他们。拿钱走吧,至少还能给自己留点退路。”

沈砚舟站在风口,半天没动。

“我可以走。”沈砚舟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但我不能背着这口锅走。”

高承看着他,像是早猜到了这个答案,脸上那点复杂更重了些。

临走前,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你那台旧办公电脑,本地缓存可能还在。要真想知道他们怎么动的手,别从人嘴里找答案,去找文件。”

04

从天台下来后,沈砚舟没再发愣。

他回到工位,先把桌上的书、本子和充电器一件件往纸箱里装,动作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等旁边没人注意,他弯腰把U盘插进了主机后面的接口,开始拷本地缓存、聊天备份,还有“云诊室”的旧方案和预算文件。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慢得让人心里发紧。

偏偏这时候,顾明川又走了过来。

他端着咖啡,站在工位边,语气听着还挺温和:“砚舟,别太难受。公司做到这一步,谁都不容易。”

沈砚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顾明川像没察觉,继续说:“协议要是有问题,你跟夏薇提。补偿不低,至少不算亏待你。”

说完,他视线往电脑屏幕上扫了一下,又站了几秒才走。

直到他进了办公室,沈砚舟才低头看了眼进度条。百分之九十六。

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几分钟后,文件终于拷完。沈砚舟第一时间拔掉U盘,塞进外套里,又顺手清了最近访问记录,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能听见心跳。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连饭都没顾上吃,直接把U盘插进电脑。

一开始翻出来的东西大多没什么用。

会议纪要、日报、流程邮件,一堆看着很满,其实都只是表面文章。

可翻到“云诊室”那几版投放方案时,沈砚舟的手慢慢停住了。

他提交上去的原始版本,是保守投放、区域试点,先看留存和复制转化,再决定要不要扩大。可最终执行的版本,却变成了高预算全量铺开,连试点缓冲都没了。

这不是他交上去的那版。

沈砚舟立刻点开文件属性往下翻,看到最后修改记录时,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修改人不是他,也不是顾明川。

是一个陌生账号:M-17。

他顺着这个账号继续查,很快发现,不止这一个文件。几份关键预算表、合作方筛选表,还有上线前两轮投放审批底稿,都有M-17动过的痕迹。

更让他发凉的是,其中一家服务商成立时间短得离谱,却在项目里拿走了一笔不小的合同。

沈砚舟继续往下翻。

终于,在一份被覆盖过的方案底稿里,他找到了一行没删干净的批注残影:

按老板定的那版走,数据后面再补。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轰”的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句话太直了。直得把之前所有模糊的猜测,全都拧成了一根绳。

沈砚舟坐在电脑前,手指一点点发凉。就在这时,恢复软件忽然弹出一个提示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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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到可恢复语音片段。

他眼皮一跳,立刻点开。

那是一段被删掉的本地音频,文件名全是乱码,时间却卡得很准——就在“云诊室”上线前夜。

沈砚舟把音频拖进修复工具,恢复软件还在跑,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挪。

沈砚舟盯着屏幕,手指绷得发白,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下一秒,修复后的音频忽然跳出一截新的波形,底下同步刷出一行断断续续的文字。

他原本只是死死盯着,可看清那一行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下去,连握着鼠标的手都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屏幕上的内容还在往外跳,可他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一处,胸口发紧,连气都像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沈砚舟盯着那段音频,后背一寸寸绷紧,额角的冷汗也慢慢渗了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05

沈砚舟盯着那段音频,手指僵了好几秒,才重新把降噪参数往上拉。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跑,耳机里先是刺耳的杂音,接着才慢慢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人声。

“……这一版风险太高,留存根本撑不住……”

“……真按这个节奏推,后面一定出事……”

声音不算清楚,却已经够了。

沈砚舟坐在屏幕前,后背一点点绷紧。

他太熟悉“云诊室”上线前那段时间了。那时候所有人嘴上都在说项目势头好、窗口期难得、必须抢速度,可现在音频里这两句,等于把那层皮一下撕开了。

不是没人提醒过。

不是没人看出来。

是早就有人知道要出问题。

他把音频继续往后放,杂音断断续续往外冒,几秒后,又挤出一句更清楚的:

“……顾总,没必要再往回收了,梁总那边已经点头了……”

沈砚舟眼皮猛地一跳,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后面那人还在说什么,可他已经有点听不清了。脑子里像是突然被人灌进一大团冰水,凉得发麻。

原来不是顾明川一个人硬推,梁晋也知道。而且不是项目黄了以后才知道,是上线之前,他们就已经看见风险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过了很久才把那口气压下去。

这时候再回头看,很多事情突然都顺了。

为什么匿名投票会这么整齐。

为什么夏薇死活不肯说具体理由。

为什么顾明川从头到尾都在演那副“我也无能为力”的样子。

为什么高承会说,他们要的不是辞掉一个人,而是需要一个离开的理由。

因为从融资启动那一刻起,他们就在挑人了。

而他,刚好合适。

他参与过“云诊室”的核心运营,不算太边缘;职位又不高,丢出去不至于炸锅;平时不混圈子,不会有人真替他出头;做事认真、不爱变通,这些原本没什么的东西,真要包装起来,立刻就能变成“过度坚持错误方向”的证据。

想到这里,沈砚舟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他自己偷偷投自己的那一票,不是他给自己留退路。是他亲手替他们把最后一道程序补齐了。

他没停,顺着音频时间继续往下翻。

那天前后的邮件不算多,可越看越不对。

顾明川在项目上线前夜,和一家合作供应商来回确认过“版本切换后尽快上线素材”;预算表也在同一时间被重新覆盖过,投放金额和最终执行版本完全对得上;连外包排期都像是提前约好了,根本不是临时调整。

这不是失控之后的补救。这是一整套提前配好的动作。

沈砚舟盯着屏幕,太阳穴一点点发胀。

“云诊室”不是单纯赌输了。更像是有人明知道这局不稳,还是非要把它推下去。

再往后翻,另一层东西慢慢露了出来。

几份旧预算表里,合作方名单有过明显替换。

最早第一轮方案里没有的那家服务商,后来突然拿到了核心投放合同。时间点卡得很准,正好就在“M-17”修改记录之后。

而且方案一变,预算立刻就跟着变。像是所有钱的流向,都是贴着那次深夜改动一起走的。

沈砚舟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还没有证据把事情彻底掀开,可心里已经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这后面恐怕不止是甩锅。

还有人借着项目失败,把别的东西埋了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把电脑合上。

第二天一早,夏薇果然又来了。

她站在工位旁,手里拿着那份离职协议,语气依旧职业化:

“砚舟,协议你应该看过了吧?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今天可以把字签掉,后面的流程我让人给你加快。”

沈砚舟抬头看着她,没接那份文件,只是伸手把协议合上,推了回去。

“我暂时不签。”

夏薇神情没变,眼底却明显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需要重新确认一些历史项目的责任归属。”沈砚舟声音不高。

“如果公司坚持让我走,那就把原因写清楚。别只拿一个匿名投票结果来掩盖。”

夏薇看着他,过了两秒才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已经有点冷了。

“砚舟,我建议你别把事情弄得太复杂。结果已经很明确了,公司愿意体面处理,对你其实不是坏事。”

“体面处理?”沈砚舟也笑了笑,“体面处理的前提,至少得让我知道,我到底是因为能力不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才非走不可。”

夏薇没接这句话,语气却明显硬了些:“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这些。先冷静一下,别弄得大家都难堪。”

说完,她把协议收回去,转身就走。

沈砚舟坐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心里反而更定了。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他不走。他们怕的是,他不肯安静地走。

这天晚上,他原本还想再把那些文件往深里翻一遍。可电脑刚打开没多久,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发消息的人,是顾明川。

内容很短:

来我办公室一趟。
有些话,我们单独聊聊。

06

顾明川办公室的门一关上,里面安静得有点过头。

他没急着开口,先把一杯水推到沈砚舟面前,语气还是那种一贯的温和:

“砚舟,坐。别搞得像谈判一样,我找你来,就是想把话说开。”

沈砚舟没碰那杯水,只看着他。

顾明川叹了口气,像是真替他惋惜:“

这次匿名投票,决定权不在我。老板和HR定的,我也改不了。你在公司这几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能做事的人,所以补偿这块,我能帮你争的都争了。说句难听点的,公司做到这份上,已经算体面了。”

沈砚舟听完,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云诊室那版方案,到底是谁定的?”

顾明川眼神顿了一下。

沈砚舟没给他缓冲,又继续问:“M-17是谁?我提交上去的版本,为什么会在半夜被换掉?”

空气一下沉了下来。

顾明川脸上那层体面裂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压住。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还是稳的:

“有些项目,不是你我这个层级能决定的。你现在追这些旧东西,对你自己没好处。”

“所以真有人动过。”沈砚舟盯着他。

顾明川没正面接,只是语气明显硬了些:

“公司走到今天,谁都不容易。你非要把事翻开,最后伤的不会只是一两个人。砚舟,拿着补偿走,对你其实是最划算的。”

这话已经不算劝了,带着压。

沈砚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顾明川越想把他往“见好就收”上按,越说明自己翻对了。

他起身时,顾明川最后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沈砚舟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从顾明川办公室出来后,他回到住处,顺着那家异常服务商继续往下查。

这次他没再从大文件里翻,而是对着合同、付款节点和旧附件一条条捋。越查,手心越凉。

那家公司成立时间短,资质普通,报价却高得离谱,更巧的是,合同签署时间和M-17修改方案的时间几乎咬在一起。

再往下翻,他终于在一份旧报销附件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联系人邮箱。

那不是公司邮箱,是私人邮箱。

而这个邮箱,曾经出现在顾明川几年前一份外部合作表里,备注关系写得很含糊,只留了一个姓氏。

沈砚舟又顺着法人的信息查下去,最后停在一张工商关联图上,脸色一点点沉了。

那家公司挂出来的法人,和顾明川妻子那边的亲属关系,根本摘不干净。

他坐在电脑前很久都没动。

到这一步,事情已经不是简单的项目失败和甩锅了。

云诊室这摊烂账背后,确实埋着钱,而且这钱不是失误花出去的,是有人借着项目一步步导出去的。

沈砚舟继续翻旧文件,梁晋那条线也慢慢露了出来。

几个关键节点的最终确认,都是梁晋拍的。

还有一份融资路演前的内部材料,明明试点医院的续约情况已经掉下去了,可对外口径里写的还是“复诊转化持续走高”。

而那份口径说明,底下留着梁晋当时在会上亲自定过的备注。

这一下,沈砚舟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梁晋不是后来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场,甚至比顾明川知道得更早。

沈砚舟把电脑合上,又重新打开,开始一份份整理证据。

音频、修改记录、异常合同、服务商资料、内部口径文件,他全都拆开备份,分别存进不同的盘里,又给自己发了加密邮件。

做完这些,他还给一个以前离职做了律师的学长发了条消息,只问一句:这种东西,够不够形成风险。

对方没立刻回,但沈砚舟心里已经比前几天稳了很多。

他不再只是查了。他是在留后手。

第二天一早,夏薇又来催签协议,沈砚舟把时间往后拖,说中午之后再谈。夏薇看了他几秒,没再催,只说了一句:“别把自己拖进更麻烦的局里。”

这话听着像提醒,其实更像试探。

晚上,沈砚舟重新翻回了匿名投票当天的OA流程和会议签到名单。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夏薇有没有在流程上做过补录,结果一眼扫下去,心口忽然一紧。

理论上,投票当天应到198人。

可名单里,有几个人那天根本不在公司。

一个在外地出差,审批单还挂在系统里;一个请了病假,下午才发过体温截图;还有一个人连工位都停用了,已经准备下个月离职。

可在投票记录上,他们全都被算进了“参与人数”。

沈砚舟盯着那几行名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这场匿名投票,不只是有人在背后放风、带节奏。

连投票本身——都未必是真的。

07

第二天中午,夏薇把沈砚舟叫进了小会议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离职协议,顾明川坐在一边,手边放着水杯,脸色看着还算平静。夏薇照旧是那副职业化的语气:

“砚舟,今天把字签了吧。流程拖久了,对谁都没好处。”

沈砚舟没坐下,先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了桌上。

“签之前,我想先把几件事说清楚。”

顾明川眼皮一跳,笑意却还挂着:“有什么问题你说,公司能解释的都会解释,没必要把气氛弄这么僵。”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只把第一份材料推了过去。

“匿名投票当天,理论上应到一百九十八人。但这里面,有人出差,有人请病假,还有人当时已经停用了工位,根本不在公司。”

他点了点名单,“可他们全都被算进了有效投票。”

夏薇脸色微微变了,第一反应还是撑流程:

“签到和参会记录有时候会有同步误差,这不能说明什么。”

“是吗?”沈砚舟又把另一张打印页推过去,“那为什么这些人的OA流程、出差审批和病假记录,时间都能对上?”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顾明川先开口,语气明显硬了些:“砚舟,你现在是在怀疑公司造假?”

“不是怀疑。”沈砚舟看着他,“我是确认,这场匿名投票从一开始就不干净。我不是被大家临时选出来的,我是被提前摆上去的。”

夏薇那套“集体共识”的说辞,到了这一步,已经撑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没立刻接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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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梁晋走了进来。

他进门后先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神情还算稳,拉开椅子坐下:

“我听说你对离职流程有些意见。砚舟,公司给你体面,你也别把事情往不可收拾的方向推。”

“体面?”沈砚舟笑了笑,把第二份材料拿了出来,“如果真是体面,就不会先让我背锅,再让我签字走人。”

他把修复好的音频片段放到桌上,按下播放。

房间里先是一阵杂音,接着,几句断断续续的人声钻了出来——

“这一版风险太高……”
“……真按这个节奏推,后面一定会出事……”
“……梁总那边已经点头了……”

音频不长,放完之后,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轻响。

顾明川脸上的表情终于有点绷不住了:“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你也敢拿出来?”

沈砚舟没理他,继续把第三份文件摊开。

“这是云诊室原始投放方案和最终执行版本对比。原始版本是区域试点、保守投放,后来被人在深夜改成了高预算全量铺开。修改人不是我,也不是你。”他抬手点在那行账号上,“是M-17。”

顾明川的手指明显蜷了一下。

“还有这几份预算表、供应商筛选表,修改节点和M-17完全重合。”沈砚舟把合同材料往前推了推。

“最关键的是,这家临时塞进来的服务商,注册时间短,合同金额却异常高,联系人和你私人关系摘不干净。”

“你胡说什么!”顾明川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

“我还没说完。”沈砚舟看着他,语气反而更稳了。

“云诊室不是正常失败,是明知道方案有问题还硬推。数据后来被包装,口径被美化,异常服务商拿走了不合理的合同。现在融资在即,所以你们需要一个人出去,把高层决策问题改写成执行层失误。”

他说到这里,终于看向梁晋。

“而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梁晋原本还端着,听到这里,脸色终于沉了下去:“项目失败有很多复杂原因,不是你拿几份旧文件就能随便定性的。”

“所以你也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沈砚舟盯着他,“如果只是正常裁员,你们不会急着清我权限,不会催我当天签协议,更不会在投票名单上动手脚。”

梁晋没接这句,转而压低声音:“你想要什么,可以谈。补偿不满意,可以再提。你非要把事情闹出去,对你自己也没好处。”

到这一步,他终于不再装“公允的老板”了。

他想私了。

顾明川这时候已经彻底坐不住了,伸手就想去拿桌上的音频U盘:“你这些东西根本不完整,不能说明——”

沈砚舟先一步把U盘收了回来。

顾明川扑了个空,脸色难看得厉害,连声音都乱了:

沈砚舟,你别把自己逼到没路走!公司走到这一步,多少人都指着这一轮融资吃饭,你现在掀这个桌子,是想拖着所有人一起死吗?”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顾明川急了。

越急,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沈砚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几天压在胸口那团气,终于一点点散开了。

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推出去的那个。现在才发现,真正站不稳的,从来不是他。

“我没想拖谁一起死。”沈砚舟慢慢开口,“我只是没兴趣替你们把这口脏锅背走。”

他说完,把那份离职协议推了回去。

“这字,我今天不会签。”

屋里没人接话。

沈砚舟把东西重新收回文件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平静地留下一句:“这些材料,我已经做了备份。后面该怎么核查,是公司的事,不是我的。”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很久都没声音。

沈砚舟回到办公区时,外头还是安静的,可气氛已经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林果果第一次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没了前一天那种躲闪。高承站在远处,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沈砚舟回到工位,把那份没签字的离职协议折起来,放进了纸箱最底下。

他最后还是走出了公司大楼。

外面的天色比昨天亮,风也比昨天大。楼下的人来来往往,谁也看不出来,刚才楼上那间会议室里,有人差点把一场早就定好的“体面离开”掀成了翻案。

沈砚舟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自己待了四年的楼,心里反而很安静。

他真正拿回来的,从来不只是“不背锅”三个字。

而是从这一刻起,不再由别人替他决定——他该怎么离开。

(《公司裁员,老板让大家匿名投票,我为了拿N+3的赔偿,给自己投了一票,结果全公司198人竟有196票投给了我》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