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2月17日深夜,大别山的山口弥漫着湿雾,哨兵裹着军大衣顶着冷雨换岗。一阵寒风吹过,守在山腰防空阵地的新兵小孟打了个寒战,借着昏黄的马灯去给那门75式高射炮做例行擦拭。
炮身冰凉,他顺手一抹,指尖黏着水珠。炮闩也有锈迹露头,连擦拭布都被蹭出铁红色。他嘀咕:“要是真来飞机,这家伙要是哑火,可就闹笑话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小孟抬着炮弹去库房验看,发现弹壳同样沁着潮气。想到老班长教过的“枪炮怕潮”,他憋不住,跑去找连长:“报告!炮膛潮了,得试放几发烘一烘。”连长皱眉,“真受潮?”小孟点头,“要是战时卡壳,后果您知道。”
连长心里也犯嘀咕。防空弹药可不便宜,更何况弹药不是想打就打。可万一真因受潮误事,他负不起责任。于是他给团部拍了电话,请求准许试射。电话那头,团长想了想:“可以,但打三发就停,射界别乱转。”
午后,云层低垂,阵地里只听得见兵们忙碌的脚步声。小孟兴奋得直搓手,他终于能亲自开炮。测距仪调整好了方位角,高低机缓慢摇动,炮口抬至八十度。所有人退到安全位置等待口令。
就在此时,天空突然传来沉闷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哨兵猛抬头,灰雾中一架深灰色的双发飞机冲破云层,膏药旗格外醒目。电话员嘶吼:“空情!单机,低空,方向一三零!”
“目标已进入射界,开炮!”连长几乎是吼出来。小孟来不及想,扣下扳柄,火舌迸射,炮口震得他虎口发麻。首发尚未命中,却逼得敌机猛地拉升。紧跟着第二轮、第三轮射击,如暴雨一般。
高炮阵地并非孤军。附近两座高地上的37高射机枪和另一门75炮也被唤醒,弹火织成利网,将那架飞机死死罩住。第三发炮弹在其左翼爆裂,火球腾起,尾部冒烟。飞机一个趔趄,拖着黑烟往筋竹冲方向坠去。
不到一分钟,爆炸声传来,山林震动,传说中“打不着”的日军高官座机就这么栽了。战士们欢呼,小孟却握着操纵手柄呆住,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本只想“烘炮”,没想到竟闯下大祸,心里发虚:“这回可要写检讨了。”
当晚,附近百姓沿着黑烟聚拢到坠机点。烈焰冲天,隔着好几丈也能感到灼热。等火势减弱,人们才发现地上散落着十一具焦黑尸体,其一制服领章特别扎眼——大将军衔。
18日傍晚,138师警卫营和地方保安队赶到。搜寻中起出一只焦边却完好的公文包,里面有日文打字文件,落款“冢田攻”。译电员粗读两行,“这是日军第五航空军司令,冢田攻!”消息层报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却被质疑:“你们那门老炮能打得下日军大将的座机?文件先送来再说。”
战区的怀疑并不难理解。冢田攻身为日军少将升任大将,素以谨慎自负,常乘九七式司令部偵察机,速度快,升限高。何况桂军高炮多半是过期货,仰角有限,理论射高捉不到那种飞机。
然而,当天情况跟常态全然不同。武汉赴南京开会后,冢田攻急着返回指挥部敲定“5号作战计划”,偏又遇上全国罕见的大雾。气象部门建议推迟,他不允,狂言“支那防空,形同虚设”。在他看来,只要保持高速高空,就算擦着阵地头顶飞,也安然无恙。
可雾障把机身拖住,飞行员为安全压低高度;雾带刚散,脚下便是138师的防空扇区。此刻阵地原本在做例行试炮准备,炮口早对准天空,射表数据统统校好。若非小孟发现受潮,排里也许还在闲坐。正是这几分钟的提前预热,让整个阵地反应速度猛增。
更凑巧的是,高空湿层折射,使日机误判了射高,迟迟没有爬升。等到冢田攻意识到不妙,侧翼已被炸裂。飞行员试图迫降,却被连续射来的弹雨彻底摧毁。短短几十秒,他的桀骜与狂妄在山谷里化成火光。
三天后,第五战区把译好的“5号作战计划”拿在手里时,已是圣诞前夜。情报部的人咬牙切齿,毕竟若能早点确认击毙大将的消息,完全可以趁日军指挥链混乱发起局部反击。可战机稍纵即逝,日军很快更换了指挥官,计划也随之调整,局面归于僵持。
有人惋惜,有人庆幸,惋惜的是错失一举歼敌的机会,庆幸的是抗战以来,少有的大将级目标空中被击落,极大提振了前线士气。消息口口相传,连山下的茶馆里都在议论:“听说老天帮忙,打仗也要看运气。”
新兵小孟的名字没被写进通报,只在营房里悄悄传做传奇。老兵拍拍他的肩,“别飘,回去擦炮,别再让它受潮了。”小孟憨笑,抬手摸摸仍带油渍的炮身,心里却明白,一个偶然的细节,有时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也能让一场战役拐弯。
那一年,大别山依旧雾雨不断,阵地的炮声时远时近。山谷里新长出的杂草覆盖着残骸,膏药旗的残片被风卷向深林,再没人去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