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王梦涵电话,她说王德厚脑出血进了ICU,先交十二万,还让杜远航别过去,他偏不信这个邪,去了才看见事儿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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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九点,周例会,投影亮着,方案第六页卡在成本测算那里。杜远航坐在主位,听小刘念报表,手机在裤兜里像被活人抓着似的,不停震。第一波震完没理,第二波持续,第三波换了节奏,到了第四波隔壁老周用笔戳他胳膊,压着嗓子说一句:“你先接,万一出事儿。”他摆摆手,朝屏幕点点头,示意小刘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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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忍住所有心痒从会议室出来,整整过了四十多分钟。走廊的玻璃窗上粘着一张上个月消防演练通知,人影从上面走过,扭成一条条。手机屏幕一亮,他先看未接来电,七个,全是王梦涵。微信红点堆在角上,他点开语音转文字,看见那句“爸不行了,先交十二万”,刺得他掌心都冒汗。按了回拨,长铃声拉得心跳忽快忽慢,接起来的时候那边是杂音和急匆匆的脚步声。

“梦涵,爸怎么了?”

“脑出血,医生说马上手术,先往ICU里推,得交押金。远航,我卡里只有五万多,妈那边……唉,她平时就两千一个月的退休金,如今哪挪得出这么多?”她说得哽咽,像含了一嘴沙子。

“医院哪里?我现在过去。”

“别过来。”她忽然提高点音量,话锋急刹,“你现在来根本帮不上忙,医生护士围着走,你一来我还得分身。你先想办法把钱凑齐了,先把押金给了,手术错不了点儿。”

“钱我想法儿弄,你把医院地址发我。”

电话那端沉了一秒,像有人从她手边走过,她遮了一下话筒,再开口:“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先别来,求你了。”

“行。”

他挂了电话,径直回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却怎么都坐不稳,屁股像架在钉子上。他不急着转账,先把工资卡和理财看了眼,账上八万六,理财里五万出头,今天赎回要第二天到账,卡里的够个大头。他想了想,没动手指。直觉跟他使绊,像有人在耳边压低声音说:别着急。

他翻通讯录,找出一个大学同学——李琛。李琛老婆在市人民医院心内科当护士长。发过去一条:“帮问下,今天ICU有没有收王德厚,脑出血。”名字备注清清楚楚。

几分钟后他接到李琛的电话,嗓子里还带着早茶的味道:“我媳妇刚查了今儿急诊和ICU的入院,神外这边收了两个病人,一个姓袁一个姓张,没王德厚。”

杜远航把眼睛一闭,眼皮后面晃出会议室那束冷白的投影光,“你再帮我留意一下。我问问她是不是记错了医院。”

挂掉,他发了条微信过去:“老周,会议你收一收,我出去一趟。”老周打了个OK。

王梦涵那边消息跳过来:“刚才医生又催了。你把十万先转来,剩下我再想办法凑。”

“爸确切在哪个科室?”他把字一顿一顿敲上去,“我让朋友帮忙说两句,手术能照顾点。”

这条消息像泼进油锅的水,半天没动静。他继续等。屏幕终于亮了,“不是人民医院,是市中心医院,神外。”

就这四个字,把他脑子里系着的一根绳给崩断了。他站起来拿上车钥匙,跟老周招呼都没打,径直下楼。

车开到市中心医院时快十一点,太阳从门诊楼玻璃外皮上反出来,刺得人眼睛疼。进住院部,消毒水味往鼻子里直冲。五楼的电梯门开了,他也没先给王梦涵打电话,直接向护士台走,报名字。值班的小姑娘翻页查,又调电脑,说:“没有这个病人。”声音不大不小,平静得像在念今日任务清单。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鞋底子在地砖上发出干净的声响。路过家属区的时候,自动售货机那边传来一个特别熟的男声,刺啦一下揭开瓶盖的声、笑声、还有“姐”的称呼,混成一团。他浑身一紧,偏头看过去。

贩卖机旁边靠墙站着三个,一个王梦涵,一个王梦醒,还有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上穿着皮夹克,眉眼像经常跟人砍价那种。王梦醒抖着腿,手里晃水,嘴里碎碎念。

他不往那凑,倒退两步,躲进自助热水间隔间的阴影里,门掩在半边,缝隙正好够看一半外头。

“姐,咱这回算出息了一把。”王梦醒一副把天踩在脚下的口气,“十二万哎,一口气够首付了,奥迪A4那辆银色我看了三回,啧,开上那车,上班路上那回头率……爽死。”

“你小点儿声。”王梦涵说,“别在这儿嚷嚷,周围都是人。”

“怕啥,谁认识谁啊。再说了,他不是不许过来嘛?他那人,最好骗,叫他往东绝不往西。”这句说完他自己乐了两声,又凑过去,“姐他真打算转?你可别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他刚回我,说理财得明天才到账,让我跟医院商量拖一拖。”王梦涵垂眼看手机,语气轻描淡写,“我刚才差点儿被吓死,他说要让朋友走后台,我赶紧改口,说在中心医院。”

“机灵。”王梦醒冲她竖竖大拇指,“就说咱姐是咱家的主心骨。对了,妈那儿怎么说的?”

“我就跟她说,远航主动说拿钱的,给爸看病。妈还说他知冷知热的。”她笑了笑,笑意在眼皮底下晃一下,“你少在妈跟爸面前说车啊这些,别把他们气出什么毛病来。”

“放心,我心里有数。”王梦醒把瓶子口贴嘴上猛灌了一口,又抹了抹嘴角,“咱爸不就是血压有点高嘛,我昨天还跟他打牌来着,哪儿像进ICU的样子。”

这句话跟一瓢冰水似的,顺着杜远航后颈浇到尾椎。他靠在墙边,掌心贴在冰凉的瓷砖上,胸口那口气沉到底,没冒起来。他此刻不想冲出去质问,也不想吵。像有人把一根弦一点点拧紧,又突然一松,他整个人像掉在冷水里,又像被扔进滚油锅,一个劲儿哗啦啦冒泡,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明白了。

他退回楼梯,一步一步下楼,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晒了一上午的味道,塑料和皮座混一起的那种热。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又弹出来王梦涵新一条:“钱呢?医生催,拖一天排期就要往后推。”他回:“想办法了。”

接着他打了另一个电话给他妈。很少在上班时间给家里打,他妈接起来还问:“怎么了?是不是你爸血糖又高了?”

“我中午回家吃饭。”他尽量让声音听着普通。

他妈笑:“那我赶紧烧点你爱吃的,红烧带鱼?还是炖个老鸡?”

“都行。”

电话挂掉,他又发信给一个同学:“李琛,再帮忙问问市中心医院今天ICU收治名单,有没有王德厚。麻烦了。”

十来分钟后李琛回:“没有。中心医院今天急诊送过来的,神外只收了一个外伤,姓赵。你老丈人要不就是没住这两家,要不就是压根没住。”

连着两家都没有,那就不是医院的事,是人的事。他把额头往方向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呼一口气。把车发动起来,不往公司开,往老小区拐。

三楼那扇窗帘没拉,电视的亮光一闪一闪。叩门,门一开,是刘秀兰,额头上有点冒汗的光。她看到儿子手里没拿东西,愣一下:“不带王梦涵来啊?你们没上班?”

“妈,饿了。”

“行,行,家里有二两饺子,给你现下。”

他坐在老沙发上,手臂压着那层起毛的布。桌上放着他爸的老花眼镜,镜腿磨得发亮。他爸在阳台跟隔壁老宋打招呼:“下午下象棋不?”他说话声音一贯地不急不缓。四下全是熟悉的日常。

饺子端上来,他蘸了老抽吃两个,辣的不敢多蘸。他妈瞅半天,压低声说:“你跟梦涵吵什么了?她家那边又找你要钱?”

“妈,你别乱想。”他把醋碟挪到她那边去,“你别管。”

刘秀兰叹气:“人家女人,嫁过来不容易,我们做婆婆的多看她几眼是应该的。可有些事儿,你爸也说过,她娘家那个弟弟……不顶事。我没说不让你帮,帮是情分,不能拿你当冤大头。”

他没接,她说完也就不说了,拿手背擦了把油烟,出门回灶台。

饺子吃完他出门,站在楼道扶手边点了一根烟,只抽了两口就掐灭。这些年他戒掉了很多东西,烟就是其中一个。他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给李琛发地址,又给自己的老同学周明发:“帮介绍个做婚姻的靠谱律师,越快越好。”

周明先发了个问号,后面又追加一句:“兄弟你确定?”他回:“确定。”周明说:“我给你问问,下午给你回。”

再回到车里,他脑子里旋转着一个问题:证据。他不找证据就开刀,容易让自己显得一时冲动。王梦涵口齿伶俐,王梦醒更会撒赖。到时候两边扯皮,扯得他精力被耗干。于是他把方向盘往回一拐,开去中心医院附近的一个一直舍不得花钱买的东西——录音笔。路边小店,玻璃柜子里摆着各种型号,他挑个简单的,能录得清楚就行。顺便又买了一个充电宝。拿在手里冷冰冰的,小且重。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自己家。家里没开灯,玄关柜上摊着今天的快递,化妆品小样堆一摞。客厅飘一点淡香味,是王梦涵喜欢的那款香氛,名字杜远航记不住,只知道贵。鞋柜旁边那把伞少了一根骨架,应该是上次刮大风折的,他提笔记了一个“买伞”。

他没坐,直接进卧室,拉开衣柜,伸手把最里面那个旧包拿出来。拉链拉开,摸到小口袋里的小钥匙,银光一闪。他熟练地把梳妆台下面的小抽屉打开。里面躺着几沓现金,橡皮筋勒得很紧,还有两本存折和一个银行卡套。他抽出来翻,存折上密密麻麻机打数字,开卡日期是去年年底。余额六万八,再翻另一本,三万二。后面夹着几张取款凭条,上面有一笔一笔手写的备注“爸药费”“给梦醒周转”“奶粉钱”……奶粉钱?他们还没孩子,奶粉钱给谁的?杜远航盯了那行字半天,心里冷笑一声。抽屉合上,他又把钥匙放回原处。一整套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响儿。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发来电话:“律师约明天下午两点,咱俩一起过去?”

“我自己去,”杜远航说,“多谢。”

挂电话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想起昨天夜里工作群里说的,下午一点跟甲方再碰一次修改意见。他发了条消息给老周:“下午我不去,你替我。”

午后他没合眼,直到五点半天色下沉。他给王梦涵发了一条:“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咱们一块儿跟医生谈。”

对面几乎秒回:“不用啊,医生就是照着流程说,你来了也帮不上忙。钱你转了吗?”

“明早转。”

过了半个小时,他突然给她拨电话。那边接起来,他不等她说话,缓缓开口:“我在市中心医院五楼。”

电话那头卡了一下,“你、你去干嘛?谁让你去的?”

“很奇怪啊,”他仍然不快不慢,“这五楼怎么没有王德厚?”

那边噼里啪啦像有什么跌在地上,随即是她压低的怒声:“你等着!”再然后电话挂断。

他没动,走去厨房接了一杯白水,一口一口抿,水温从唇齿间往下过,他总算觉得整个人落在地上了。他把录音笔拿出来看看,又塞回裤兜。

夜里十一点多,门锁转动,灯骤亮。王梦涵一进门,披着一头乱发,脚步快得像后面有人追,她站在卧室门口,探头探脑,看到他在沙发上坐着,手里还端着杯水,眼眶明显红红的,嘴唇也红。她停了一下,勉强挤出笑:“你怎么不睡?”

“等你。”他没抬声音。

“今天白天,我情绪不太好,可能说话冲了点。爸那边……”她顿住,立刻改口,“我跟你解释。”

“明天早上再说。”他起身,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你累了,洗澡睡吧。”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不安,像是被谁在背后猛推了一把,又像是站在窄桥上晃了一晃。她点点头,走去卫生间。水声响起来,一会儿又停了,接着是压低声说话的声音:“梦醒,他知道了,他人去了医院,他说……嗯嗯,我现在说不清,你别上我这儿来,先歇着,明早我们再商量。”她语速很快,几乎咬字。

杜远航在沙发上闭着眼,额角的静脉凸出来一点。夜里一点,他才进卧室,躺下,屋里除了钟表的咔嗒咔嗒,就只剩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一张床中间像隔着一条河。

早上六点半,厨房传出锅铲敲锅沿的声,油爆的滋啦,米汤沸的咕嘟。杜远航醒过来,摸了摸一侧的床,空的。他起床洗了把脸,照着镜子把鬓角那几根乱毛抹服帖。走出来的时候,王梦涵正端着碗,把桌上摆好:白粥、荷包蛋、榨菜,跟他前几年单身时常吃的差不多。但是他知道,她不常给他做这套。

“吃点。”她很温柔地说,声音仿佛磕了糖。她还给他倒了牛奶,“你胃不好,不要空着。”

他坐下,没急着动筷,眼睛看着她。她避开他的视线,先低头喝了一口粥,才抬头:“远航,昨晚的事……”

“你说。”

王梦涵握着勺子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下:“我这个人,有些时候心软。爸身体是真不行,血压忽高忽低,医生给开了药,一个月下来得花不少。我想着先把一大笔钱取出来,给爸留着,省得老拿零零散散的。梦醒,他管事不行,总是张嘴跟我要,我们家也就我一个闺女,我不帮谁帮?我不该骗你,这件事上我承认,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

杜远航没打断,听她把这段话说完才说:“你跟你弟合计好,先把我骗到医院,然后你告诉我别去,再改口说换医院。你们三个人站在自动售卖机旁边讨论怎么花这钱。你说爸看病,我看到了,哥哥要买车。梦醒看上的车,二手奥迪,银色,是吧?”

王梦涵脸上笑容立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有那么两三秒,她眼里有点迷,像把刚才准备好的借口放错了地方。她很快调整回去,“那是他胡扯,他就爱说大话哗众取宠,我哪会让他乱花钱。钱我是打算留给爸的,十二万,爸的药费能支撑两年多。我是真没想其他的。”

“你抽屉里两本存折,六万八、三万二,哪来的?”

她的肩膀轻轻抽了一下,“这是我自己攒的,拿给爸妈的零花……”

“你自己攒的?”杜远航笑了一声,没温度,“去年你让我交工资卡,说男人手上不能有钱,容易学坏。我交给你了。你说奶茶店缺钱,拿了五万。你说供货商催,拿了三万。我说,姐姐,就算你弟开店,他也要签合同、打发票、记账。你说他忙。现在我看到这些存折、现金,还有所谓‘奶粉钱’。你跟谁的奶粉?”

“我表妹家孩子。”她立刻接,“那时候没问你,怕你说我乱花钱……”

他不接,对着她一点一点讲话:“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把我当什么。你一开口说‘一家人’,你娘家就永远是‘一家人’,你到我们家这边,对我爸妈,‘客气’二字挂嘴边。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你夹菜给我,给我妈盛汤,跟你弟弟说话温温和和,我那时一直觉得你心软。现在看,心不软,是只分彼此。”

说到这儿,他把公文包里的两份纸拿出来摊开,纸张干净,字打得清楚。王梦涵一眼就看懂是什么,脸上的肉都塌了下去。

“这是什么玩笑?”她的嗓音提高,“杜远航,你跟我闹哪一出?”

“你可以当我闹。”他把一份推到她那边,“协议内容你看。房子首付婚前付的,贷款后续共同还的部分可以算一算,我折算给你。我不会赖你一分。车你开走。家里的电器家具你带走你想要的。你抽屉里的钱我不碰,各归各的。你要觉得不合适,下午一起去见律师。”

“我不签。”她抖着手把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嘴里重复,“我不签,我为你付出这么多年,你一句话就让我走人?你凭什么这么绝?你良心让狗吃了么?”

杜远航没接茬,反倒把另一份拿起,翻到最后一页摆明空白处:“签不签,不由你。不签,走法院。”

“妈!”她突然冲着手机吼了一声,反手点开拨号,带着哭腔:“你快来,你看看你女婿干的好事!要撵我出去!他嫌我娘家穷!你今天不来,他就要把我赶出门!”

电话那端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对着手机哭得撕心裂肺,嗓音沙哑,脸上的妆早没了,素着一张脸反倒显得更尖刻。她挂掉电话时,看向杜远航的眼神充满怨意和不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真就这么忍心啊?”她又压低声,“你爸妈那里你怎么说?你怎么解释?你怕不怕被人笑话?”

“没有谁笑谁。”他把包拉链拉上,“我难受的是,我把你当伴儿,你把我当提款机。你说,我手镯上写‘结发’,你那边刻的却是‘取款’两个字。”

她呼吸一窒,眼泪像被拧了开关,哗啦往下掉。她意识到哭不好使了,开始往前一步,伸手抓他衣袖,“远航,我认错,行不行?以后工资卡你自己拿,你爱怎么买买什么,你说的都算。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爸那边药费我自己想办法,我去做兼职,去商场站柜台都行。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护他护惯了,我以后不护了,行吗?”她把声音放得更低,几乎贴到耳朵边,“你别离婚,我们重新来一遍。”

杜远航看她,半分钟,背脊一直直着。他曾经爱这个女人,不是假的。他给过她很多机会,也不是假的。他走到现在一步,绝不是一夜之间起意。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想跟你拿感情当筹码了。你讲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你继续在这婚姻里舒服地伸手。我累了。”

门铃响了。两声,急促。她妈来了。

门一开,张桂花——王梦涵的妈——一脚跨进来,鞋子都没换,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口罩一撩到下巴,嗓门比赛似的高:“远航,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梦涵离婚?这么些年她在你家怎么做的你心里没数?你想想,她夏天冒汗给你洗衣服,冬天冻手给你做饭,你现在一句话就撵她走?你良心被狗吃了?”

刘秀兰的为人是谨慎的,张桂花是另一种。她一直把嗓门当武器。这些年逢年过节,她来他家从没客气地问一句“需不需要帮着做点什么”,上来就是指点:这边窗帘怎么不换,那边地垫该洗了。今天她来,带着愤怒,带着指责,带着那种“你欠我们家”的理直气壮。杜远航看她,不说话。

王梦涵看势头,马上躲到她妈身后,小声抽泣。

杜远航拉开鞋柜,换上鞋:“你们娘俩好好聊聊。协议给你们看。下午两点我去律师那儿。愿意谈的,跟我去谈。不愿意谈的,法庭见。”

“你敢走?”张桂花上前一步,伸手去抓他胳膊,“今天你不给个说法,你就别想从这门出去!”

“阿姨,”他面上还是那份斯文,“我们这事,真不适合在这屋里吵。”

“你就是想甩了我闺女!”张桂花眼睛一瞪,朝门口吼,“梦醒,你过来!快!”她一边喊一边掏手机,“你姐夫欺负人了!”

他迈出门,门后头王梦醒的声音已经从电话那头传来,乒里乓啷,嘴里不干不净的词儿他隔着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回头,迈步下楼。

阳光从云背后钻出来,整条人行道亮得发白,桂花树上淡黄的小花一串串往下滴。他站到树荫下,给自己爸妈发了一条:“晚上回家吃饭。”刚发出去,他爸先回了:“你妈刚炖上,回来路上慢点开。”

刘秀兰紧接着又一个电话打过来,“你跟梦涵怎么了?她妈刚打电话骂我,说我们家欺负人?我一句话都没接,她挂了。”

“妈,别理她。”他笑了一下,“晚上回去再说。”

他先去见律师。律师是周明介绍的,一个看着温和的中年男人,说话慢,话里不带专业词,尽力把事情给当事人讲清楚:“婚内共同财产怎么分,我们按法律来。房产情况你带了证明,贷款的部分也算清楚。孩子没有,就不用谈抚养。你需要做的是保留证据,包括转账记录、录音、你妻子这次涉嫌骗取你财产的事实。”律师把笔一搁,“你别带情绪,把事理顺了。你也别想着报复,回头最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杜远航点头。他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给律师看,又把录音笔递过去。律师听了那些在自动售货机旁,姐弟俩笑嘻嘻讨论“十二万”的说辞,也摇了摇头,“这个录音,足够了。”

出律师所,他先去银行打印流水,又去营业厅把这两年的话费清单打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谨慎地把这件事做得这么完整,可能是因为这几年他太信人了,信到有天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拴死的牛,眼前只有一条太窄太窄的路。现在回到十字路口,他怕自己又转错,所以索性把每一步都踩实。

下午四点,王梦涵打来电话,“我妈在你爸妈那儿闹了一通。”

“我妈说了什么?”他问。

“她没说。她只是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我做事有点过了。”王梦涵低声,“远航,我们把事情先压下来吧。我跟你去见律师,你别把妈妈们牵扯进来,她们年纪大了扛不住。”

“晚上十点回家,我们谈。”他没多说。

晚饭他回了父母家。刘秀兰把排骨汤端出来的时候,鼻尖红红的,眼睛里有要说话又止的欲言。杜建国伸手夹了块排骨给儿子:“小心烫。”他没问原因,只把饭往儿子碗里添。

饭到一半,门铃响。刘秀兰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王德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腿上有几处补过的痕迹,手里提着一袋子苹果。

“姐夫…不,远航。”他叫了一声,脸上有点拘谨。

杜远航没想到他会来,站起来,“爸……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王德厚进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桌上的排骨汤上,口水咽了咽,“我来赔不是。”他说话还是那样,慢,不善言辞,“他们那俩孩子,真是……唉,让你给操心了。昨天我在家看电视,梦醒突然告诉我,说要买车。买车,买个屁车。他一小伙子,二十出头,成天不是开直播就是做梦,说的都是天上话。我骂了两句,他摔门走了。谁知道他们俩跑你这儿撒野。梦涵她这个当姐的,心软。软到这份上,是我没管好。”

刘秀兰让他坐,给他倒水:“姐夫你先坐,别急。”

王德厚坐下,把苹果袋往茶几上一放,摆摆手:“我知道我没资格进你们家门。远航,这些年你给我的面子,我记着。我不想你们离婚,也知道你心里窝了火。梦涵是我闺女,我站在这儿说一句偏话,也说一句实话:她有错,她得认。我把她叫回去,好好说。我也跟梦醒说,从今天起不许他再伸手向你要一分钱,要不我这当爹的死给他看。”

“爸。”杜远航叫了一声,没再说话。

王德厚站起来,冲杜建国深深鞠了一躬,“哥,嫂子,您们见谅。”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远航,你要是非要离,这也没办法。别拖着互相折磨。我这边,我会管住我女儿,别叫她再去烦你。谢谢你这几年对我们的照顾。”

他走后,屋里静了一会儿。刘秀兰叹气,“这人还算明白。”

杜远航喝了一口排骨汤。汤滚着热气,热到舌头发麻。他把碗往桌上一搁,说:“妈,爸,我可能这阵子要经常回来。”

刘秀兰立刻点头:“回来,回来。家里的钥匙你还有。”

晚上他回家。屋里灯罩里的灯泡换了新的,暖黄色。他开门把包往鞋柜上一摆,客厅里坐着两个人——王梦涵,还有王梦醒。王梦醒一见他就站起来,手臂往后一甩,“杜远航,你什么意思?你离婚也得给个理由。你拿我们当什么?我们姐弟难受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一出事,你丢下我姐不管?你还是不是男人?”

他没看王梦醒,只看王梦涵:“你叫他来干嘛?”

“我让他把昨晚的话跟你道歉。”她低声。

“道歉?”王梦醒冷笑,“我哪句话说错了?你挣得多,不给你谁给?你俩结婚,她帮衬娘家有错了?远航,做人别太绝。你要有这个出息,当初就别娶她。”

杜远航走过去,从鞋柜上拿下昨夜买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姐弟俩在医院走廊上那段,说笑声、瓶盖声、把他称作“老实人”的那段,一字一顿,从这小小一个金属盒子里播出来。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戳得人脸疼。王梦醒脸色一下僵住,眼里闪过慌乱,随即怒:“你偷拍!你侵犯隐私!这违法!”

“这不是你家,这不是你们的隐私。”杜远航看他,第一次在这个疯小子的面前把声音提了一点,“请你出去。我跟你姐谈。”

王梦醒还想骂,被王梦涵一把拉住,“你出去。”她声音发抖,“你越待在这儿越糟。”

“姐……”他还不甘。

“出去!”

门砰地合上,剩下两个人。他们谁也没坐。

“你见律师了?”王梦涵问。

“见了。”

“我想——我们再缓一缓。”她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两家人。你爸妈年纪大了,我妈脾气不好,你要点面子,我也要点面子。我们把这次的事慢慢消化,别一刀砍下去。房子谁住,他说回来就回来,我们也不能住在一个屋里天天像拿菜刀对着。要不你暂时搬到你爸妈那边去,我在这儿住?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再看。”

“这房子是我买的。”他语气温平,“我不赶你走,你也不能赶我走。协议给你了,看看,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妥当,明天我们一起去调整。你要缓,我不反对。但缓不是拖。你要真想留住这婚姻,你该做的不是跟我谈判,是跟你的弟弟拔清关系,跟你妈划清界限,然后对我把该道歉的道歉,把该补的补上。补不回来,也认事实。”

“你让我把原生家庭切割?”她惊得笑起来,笑容又苦又硬,“你知道我妈是什么人。你知道我弟是什么样。我就算今天跟你保证,这两个人明天照旧会找你麻烦。那是我的命,我没得选。”

“人人都有选。你只是一直习惯性地选了他们,没选过我。”他拿起那份协议,“给你一晚时间。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民政局等你,或者在律师那儿等你。”

她没说话。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她一眼:“梦涵,咱俩认识这几年,你对我好过很多次。可是越往后,你对我的好,越来越像一门交换。你拿我对你的爱,去换你娘家的平稳。这笔账,从第一天起就不公平。”

他出去,门轻轻合上,像一口气长久憋着,终于吐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按时去了民政局。九点整,大厅里一对对拿号排队的夫妻,有的脸上挂着喜气,有的眼眶红,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杯从楼下买的豆浆,温度刚好。九点二十,王梦涵来了,独自,脸色苍白。她坐下,手挠着包边,拢了一下头发,说:“我签。”

他没意外,点点头。办手续的时候,她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手指还在抖。那个程序比他想的要冷静也要快捷,几张纸,几个章。结束的时候,他把红本本揣进包里,并没有看。他的脑袋里反而浮出他们婚礼那天,酒店的大屏幕上放着他们从相遇到求婚的视频,背景音乐还从“老男孩”切成了“给你们”。那天他流了点泪,觉得自己是这个城市中最幸福的男人。他没想过几年后会坐在民政局对面,把这段也按个章,像把一张发票给报销。

从民政局出来,他们站在台阶上,台阶下是来来往往的人。王梦涵抬头看他,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句:“对不起。”

“以后好好过。”他回了一句,走向停车场。

走到车旁,他接到刘秀兰的电话,“回来吧,汤热着。”

“好。”

他开车经过桂花树,风一吹,花屑在车窗前漂。红灯前,他的手机蹦出一条新消息——王梦醒。大段大段的脏话他没看完,直接点了“拉黑”。他不想再让这些声响进他生活的门。

车子拐向那条太熟悉的路,他眼前亮堂堂的,有几分刺眼,但更多的是实在。他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有些关系是积木,谁动了下面那块,整座塔迟早倒。十二万,只是最后那块。

回到家里,他进门,刘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正好,汤还滚着呢。”她把碗端过来,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坐下,舀一勺,咕嘟咕嘟喝下去,胃里慢慢暖开。他背上那些一节节绷着的筋,一根根地松了。

下午他回公司。老周凑过来拍他肩,“人事那边喊你签个东西,甲方那项目改得差不多了。”老周眼珠子转了转,像在憋着问什么,又忍住,“中午吃了啥?”

“排骨汤。”他笑了一下,激烈的事过了,他笑意反倒变得柔。“我妈炖的。”

晚上,他一个人回到那个屋子。东西他还没动,墙上他们旅行时拍的那张照片还挂着——海边,他和王梦涵站在沙子上,风把她头发吹乱,他伸手替她捋。那一刻是真的,不用否认。他没拆照片,只取下来了他们合影里那一张拿着结婚证笑得像两个傻子的相片,收在一个小盒子里。盒子关上,他把它放到衣柜的最底层。该完结的,收起来就好。

临睡前,他把那枚结婚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戒面上刻着“YH&MH”。他握在掌心里,凉凉的。片刻,他把它放回盒子里,推到柜子里层。关门时,手上没有半点犹豫。

第二天起,他把微信换了背景,撤了置顶,房间里那些属于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码放着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位。他没有急着找新的房子,也没有急着换新的日常。他照旧去公司,照旧接项目,照旧熬夜写方案。不同的是,手机安静了很多,晚上八九点,不再跳出那些让他“再转两万”的消息。

周末,他回去给父母修厨房那个漏水的龙头。杜建国在旁边递扳手,刘秀兰拿毛巾,从始至终不问别的,只在他忙完时给他倒了一杯冰糖梨水:“别上火。”

他看着他们,两鬓也有了白。这个家简单,朴素,不讲道理,讲的是肉眼看得见的日子。他忽然觉得,这样就挺好。外头再吵,这里总是一口清汤一碗米饭的味儿。

有一晚他加完班出来,雨突然下大了,门口站着两个人等网约车。雨水打在地上,溅起一层白雾。他撑开伞往前走,有车灯照到他脸上,有人从斑马线另一头慢慢走过,她佩戴着很细的耳环,头发扎在后脑,眼睛不闪不躲。他和她擦肩而过,因为雨声太大,两人都没听见谁的呼吸。

这世界很大,再遇到谁都有可能。可那都是后话。眼下,他要做的是,把现在这条路走正走稳,每天回去看看父母,给自己买把没坏骨架的伞,给自己买双合脚的鞋,给自己买一个新的电水壶。还有,学会一个人、好好地、踏实地过日子。

有的东西丢了就丢了,有的东西丢了才知道,原来手里一直攥着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