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1年腊月初三,东京汴梁的大雪下了一夜。皇城宣德门前的金榜刚刚贴出,新科武臣的授官名单排成了一长溜,最醒目的几行名字,出自曾经叱咤山林、攻下昱岭关的梁山降将。路人指指点点:“这些人不是当年闹江湖的贼么?如今也穿绯袍了?”一句议论,道破了北宋官场与江湖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缝隙。梁山一百单八将最终只剩二十七人在征讨方腊后领到诰命,而能平平稳稳活到退休的,仅仅五人:呼延灼、朱仝、黄信、孙立、孙新。好官还是恶吏?得细细掂量。
梁山大聚义那年,宋廷表面降诏招安,暗地里却早算好了“驱虎吞狼”的棋局。皇城里会算账的中书省官员拿着七枝鹅毛笔,飞快地勾划:谁能留下,谁当填坑。待到江南战事终了,五十九颗首级掩埋在睦州焦土,十具尸骸被抬回建康祭奠,还有十几人横死于水道山路。人还站着的,凑起来只余四十多条命。再接着,毒酒、白绫、醉鞭、病亡,一茬茬收割。卢俊义、宋江、李逵、关胜相继去世,吴用和花荣以一根绳子作别尘世。熬到最后,竟是那五个并不起眼的人,在庙堂苟且取活。
先翻翻呼延灼的卷宗。东京武举出身,世袭呼延家枪法,得徽宗赐名“神臂双鞭”。他打梁山时,三千铁甲、三千盔马,全由高俅拨发,可谓一身富贵。他却连战连败,兵溃草料场后,居然弃军跑路,先投青州慕容知府,再想攀附宫中的慕容贵妃。按律,这已是“临阵脱逃”,该斩。偏偏宋廷厚待故勋子弟,曲线赦免之后,再给个“武节大夫、双鞭将军”收编南征。对慕容知府,他先是求庇护转眼又充当内应,引梁山破城。若非秦明一棍把知府打死,这位看似英武的呼延将军,早成厚道东道主的催命符。朝堂最终给他一个闲衔,外放原州专管马政,正七品,俸禄不薄。他没再起兵,也再没立功。口碑如何?史馆笔记只云“处事阴密”,两字评语“其人可疑”。
再看美髯公朱仝。郓城县的都头,冠带整齐,骑白马,佩雁翎刀,天生一副慈眉善目,所以民间喊他“好汉”。可是好听的绰号,抵不过暗里的手脚。晁盖被抓,他放人;宋江杀阎婆惜,他掏腰包摆平讼案;郓城牢门他想开就开。有人说他侠义,其实是庙堂权力的另类滥用。征方腊路上,朱仝人缘太好,刀尖见红的活儿他却少干,汝阴县的节度使空缺,正合他平步青云。封赏日,他只要了个“马步都监”,穿上金花八仙盔便知足,回郓城养老。史官记他“居官无过”,也无显绩,算不上恶吏,却更不像“青史留名”的良吏。
镇三山黄信是宋江真心欣赏的后生。小伙子家底清白,体面读书出身,却偏学了一身快马长枪。青州境内,他与秦明先后吃了连环马的亏,被生擒后反而对宋江起了敬意。征辽、讨田虎、伐王庆,黄信都在前阵冲杀,数次伤痕累累却活了下来。方腊灭亡,他得授“武德将军、安庆府马军副都指挥”,职衔仍是正七品。黄信在地方管军纪,带兵严整,也肯替百姓平事,算得上五人中最像“好官”的一个。然而他毕竟出身匪号,遇上朝中变动就悄悄交印养病,不求再上层楼,也不敢。若问他有没有过污点,他当年放火劫城、突破檀州寨墙的刀锋,可是染过守卒的血。
再说到两兄弟:病尉迟孙立和小尉迟孙新。兄长原本是登州兵马提辖,弟弟为部曲校尉。两人兵籍家世都在军籍,可偏偏和山贼邹润邹渊成了座上宾。本是捕快却和贼寇称兄道弟,一旦解珍、解宝蒙冤,兄弟俩不走公门渠道,而是翻了州衙劫牢房。血溅公堂后,他们一家老小连夜投奔梁山,完美诠释了“官匪一家”。征方腊,孙立凭一手方天画戟救过卢俊义,也算戴了军功章。但回朝论功时,天罡地煞等级森严,他只能领到“武奕郎”“诸路都统领”之职,与弟弟一并发往登州旧营。朝廷既没追究他们曾是强人贼首,也没重用。两人此后收敛锋芒,低调至老,间或为节庆操兵比武,拿份俸米度日。登州百姓私下嘀咕:“这两位爷凶归凶,好在近年没闹事。”算好人么?旁观者众说纷纭。
细算呼延、朱仝、黄信、孙立、孙新五人的从军履历,会发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被招安之后,没有与权臣硬碰硬,而是顺了官家心意;同时,也都在关键时刻将私情、义气或利益按需摆布。有人痛斥其为“背义忘恩”,也有人说这正是生存之道。可若从北宋制度的视角去看,问题就不只是个人品行——亦是体制诱导。“阶官二十有七,自武经郎而下,皆可出身。”正七品的“○○郎”看似芝麻,却是军职中最稳的台阶,既有俸禄又无需全身扑在前线送死,与汀州、明州那种血雨腥风天差地别。朝廷用这些小甜头,把最难驯的余党圈在边角岗位,既酬功又钳制。老实干,混口饭;若再闹事,轻则罢黜,重则流放,连带九族。五人全都看懂了这道算术题,于是索性“安然”。
有意思的是,《宋会要》里记载,靖康前后,殿前诸军将校存留的世袭武官为数甚多。他们除掌军务,还分管马政、屯田、河泊火政等杂事。呼延灼落脚原州,与开封距离甚远,四下皆党项、羌人堡寨,他名义做都监,实际却是“备边壮勇”。这种岗位不涉京中权斗,也无须出头露面。给他一笔俸粮,让他耗着,正合赵构南渡前的策略:稳住能人,不给折腾的舞台。
朱仝和黄信的仕途,则显示北宋基层军警合一的特征。知州兼兵马监,当地“都头”属于州兵长官的直属武吏,既抓盗匪也审重案。朱仝从此类牙将一路升到都监,既有宋江的投名状,也逢栾廷玉、文丑等旧部被剪除,缺口才到他头上。黄信的职衔虽低,但落点在安庆,江南经济大州,军户丰足,饷银不短。实打实的肥缺,许多人望尘莫及。
孙家兄弟则被“就地封存”。登州沿海,东望渤海,倭寇尚未掀浪,辽宋互市也用得上熟海路、精水性的将弁。两兄弟能驾战船、能练水军,朝廷需要他们,却不想重用他们。于是,“武奕郎”成了个保险丝:有事好调遣,没事好冷藏。
到了1130年前后,这五人年龄都在五十上下。疆场拼命的岁月,已被磨去边角,留下的多是保家度日的念头。“兄长,咱们且偷个闲,别再蹚浑水。”孙新在家宴上悄声劝道;孙立默不作声,只把盏中黄汤一饮而尽。谁都明白,如今换了皇帝,旧军籍里“前梁山”四字就是雷区。多言多事,性命堪忧。于是,他们安分守己,把从苏杭带回的丝绸、龙脑、象笏典当,置了田园,养兵如常,却不再请战。地方父老看在眼里,偶尔求情借贷,他们也不推辞,留着些口碑。
那几年,北方的金鼓声渐近,皇室南渡成定局。呼延灼据说率残部护送京东难民,驰过黄河浮梁;也有人说他干脆隐居关中,不问世事。文献零散,难有定论。朱仝和黄信在动荡前夕,一人挂衔归里,一人授闲职,双双退隐于江南水网。孙氏兄弟则依旧在登州操守海防,后期史册不再着墨,他们也就逐渐隐没。
试想一下,倘若这五人仍在洪太尉酒楼上,被一纸招安檄文唤到临安,他们可否再次冲锋?很难。天下变了,江湖也老了。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得以存活。生平功过,自留史家评说。一点可以肯定:在那个权臣翻云覆雨、军政失序的末世,能稳坐官位就像在湍流上撑一叶孤舟,稍有激浪,便翻。五个人不再显山露水,是深谙官场气候的结果。
至于“好人”二字,放到宋末乱局,好坏往往不是道德的黑白,而是生存策略的注脚。呼延灼的背盟,朱仝的徇私,孙立的暗算,孙新的合流,黄信的随波——在旧典章里都可判罪,却又都被官府宽宥。朝廷不介意他们的污点,因为需要他们的刀。百姓究竟得到了什么?史载安庆三年大旱,黄信率兵赈粜两月,被称作“略有善政”;登州海匪起时,孙家兄弟列阵江口驱散海盗,也算“有功”;除此之外,杳无声名。这样的人,充其量算过日子的吏胥,离“清官”“忠烈”皆有段距离。
《续资治通鉴长编》里有一句话:“兵以诈立,国以文治;其间夹杂,世间最难分焉。”五位梁山残将的后半生,就是活在这种灰色地带。他们没有梁山死难兄弟的悲壮,也无宋江那杯毒酒的凄绝,更不像鲁智深坐化前的洒脱。岁月流过,尘埃落定,碑碣上刻着的只是职衔和俸额,至于好坏,留给后人闲谈。
故事说到这儿,迎着冷风翻开官箴,不难读出一个隐约的结论:制度的缺口与人性的皱褶相互勾连,便可把白袍染成灰。五个“安然做官”的梁山余孽,也只是被时局推搡的棋子——既不是拯救黎民的圣徒,也谈不上十恶不赦的魔头。他们的生与死、褒与贬,都映照着北宋王朝的摇摇欲坠:当功名成了一纸安置,忠义便随风漂泊;而在动荡的江山上,想当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何其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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