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对于现代打工人来说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遇见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活法。对当地人来说,旅游意味着生计、交流,也可能意味着被观看和改变。按理说,它应该带来开放性、包容性和多样性:让封闭的小镇听到远方的口音,让疲惫的城市人重新找到探索欲。可如今,面对满地的打卡点和碎片化的行程,我们也会发出疑问:现代人为什么越来越依赖旅游中的“瞬时愉悦”?答案容易滑向结构决定论:“都是资本的错”。在晚期资本主义逻辑下,现代旅游不是对日常生活的超越或对异文化的探索,而是一种被高度组织化、技术化的劳动力再生产模式。问题是,没有一种宏大的“资本逻辑”能够隔空起效。因此,按照一种被称为后批判(postcritique)的角度出发,我们不仅要追问追踪资本如何通过一系列具体的行动,嵌入到我们的身体、感知和欲望中。更重要的是,关注个体如何在旅行中通过反抗、挪用,创造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独特意义和生命体验。
一、从“约略”到“标准”:四百年间视界的折叠与丧失
1613年,徐霞客迈出家门时,他唯一的工具是一支毛笔、一叠宣纸和一个充满错误的记忆。早期旅行并不意味着轻松,也不意味着浪漫。它更多是身体、环境与未知的直接接触。在那场跨越山河的行动中,旅游空间展示了原始的野性:陡峭的岩石难以攀爬,山间的浓雾通过遮蔽视线来打乱他对方向的判断,手中的毛笔则因山间潮气和赶路的颤抖,在宣纸上留下扭曲的痕迹。道路崎岖、山路难行、天气变化、信息匮乏,这些都要求旅行者不断凭经验判断、凭身体感知、凭临场反应与世界周旋。《徐霞客游记》满是“仿佛”、“约略”、“疑是”——那些模糊的词语,恰恰记录了旅行经验的开放性和未完成性。
四百多年后,当代的旅游体验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打开手机上的旅行攻略,我们熟悉网红机位、标准构图和热门标签,熟悉“出片”的逻辑,却不一定熟悉当地的生活、历史和社会关系。目的地的景点、路线都被数次验证的攻略照单全收;人人入住同一个品牌或连锁酒店;社交媒体定义的“网红打卡点”林立,往往挂着如“想你的风吹到了XX”的名称;拐个弯可能又是一家义乌小商品批发店。在这种环境中,现代人似乎站在“上帝视角”俯瞰世界,以为比徐霞客更懂得每一处风景。然而,这种“全知”只是一种现代幻觉:我们在不同坐标间来回穿梭,却很少真正抵达那不为人知的“远方”。
具体来说,现代旅游预设了一个“纯净的自然/文化遗产”(客体)和一个“观看的主体”(旅行者)。然而,在时间加速的逻辑下,现实并不“纯净”:所谓的“自然”是被电力、WiFi、小红书攻略、旅游公司等等组成的庞大网络制造出来的——住进全球品牌酒店,吃着连锁餐厅,参观标配索道、电梯、打卡框的景点,一切“非人”的障碍都被提前消除。与此同时,“打卡”成为旅行的核心动作,人们也更执着于把主观体验(“我在这里看到了有趣的人和事”)转化为客观存在(“看,美丽的我在美丽的埃菲尔铁塔前”),但这种行为恰恰掩盖了旅游的复杂性——可能排了三个小时的队、被小贩坑了钱、热得中暑,但这些“不完美”都在完美的照片里被删除了。一个悖论出现了:当你真正站在期待已久的风景前——你甚至比当地居民更熟悉它——举起手机,拍下与平台上同样角度、光线、构图的照片发出去,收获点赞,然后迅速赶往下一个打卡点。回去后,你的旅游记忆是一堆照片,和照片之间模糊的空白。换言之,当代旅游已经变成是一场后现代的“景观消费”:人们自以为与景物亲密接触,但在算法和资本的过滤下,真实的异乡被标准化、可视化、公式化。
二、系统的布网:资本如何成为“强制通过点”
面向资本社会的视角,首先必须承认,资本本身是旅游景观塑造中的强悍行动者,它通过各种网络将目的地转化为一种标准化的注意力消费品。
在现代企业制度与信息技术的全时域渗透下,原本用于精神重塑的假期被压缩成只够维持劳动力再生产的碎片化时间。现代人只有几天年假,或者连年假都没有,还要和公司的请假制度斗智斗勇。时间资源的紧缩,使得那些依赖长期停留与知识积累的在地经验逐渐被排除出旅游实践之外。正是时间维度的极度匮乏,让算法将复杂的在地文化简化为一套可快速消费的符号:机票是直播间抢的特价票,酒店是比价平台筛选出的最低价,行程是小红书“三天两夜保姆级攻略”精确到每个打卡点停留多少分钟、哪家店不用排队。正如社会学家罗萨所指出的,线上旅游直播和攻略平台放大了我们对异地生活细节的渴望。而当这种极其破碎的时间成本与个体对情感代偿的剧烈需求相碰撞时,旅游便不可避免向“瞬时愉悦”倾斜,人们开始为了“出片率”快速游览,用流量和点赞来衡量旅行体验的价值。
2026年5月1日,杭州,五一假期第一天,西湖景区断桥上游客众多,迎来旅游高峰。视觉中国 图
这种生产方式的转变,紧接着引发了目的地空间的剧烈重塑。一方面,从“全域旅游”的顶层设计,到景区A级评定的硬性标准,为旅游景观的标准化生产划定了框架;另一方面,市场机制促使各利益方形成默契“共谋”,把原有承载日常生活与社会关系的文化空间被转化为以视觉呈现与消费效率为导向的商品景观:网红路牌可以从江南古镇拔起来,原样插到西北沙漠边,暗示游客的拍照角度;义乌流水线生产的文创,换个地名标签,就能从丽江卖到巴黎,购买意味着“来过”;就连标榜本地特色的店铺,菜单设计、菜品摆盘、灯光角度全都是同一套网红经济孵化模式的复制品——这些符号只是在最短时间内捕获你涣散的注意力,完成一次“可以迅速被识别、被消费、被转发”的视觉交易。“快闪旅游”正是这套逻辑的极致产物:旅游公司根据大数据监测,提前部署表演队、网红景点、临时集市,吸引人群集中消费、迅速变现。
于是,旅游地生产的空间逻辑与旅游者劳动力再生产的时间逻辑得到了完美接轨。一方面,受制于“弹性工作”与“随时在线”的劳动机制,个体只能在有限时间内依赖标准化信息完成行程安排;另一方面,旅游目的地为了在极短的停留窗口内完成变现,主动将自身的历史肌理拆解为迎合算法的符号,不断将“瞬时愉悦”实体化。在这个双向适配的闭环里,游客在紧凑行程中通过视觉消费完成虚假的心理补偿和劳动力再生产,而就职公司、社交平台、旅游公司和旅游目的地等等全链条资本方,在最短的周转周期内实现价值变现。这种基于资本逻辑的流动,强制抹平了空间的异质性,导致了全球旅游目的地的“时空同构”。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这一机制体现了晚期资本主义的运作方式:资本无需下达强制性命令,它只是通过对时间、空间与信息的转译,就能成为这个网络中所有行动者都绕不开的“强制通过点”(Obligatory Passage Point)。旅游空间的所有生产者:资本、平台、服务商各司其职,通过行政机制与市场工具的双重合力,将“异乡”打造成了可管理、可复制、可变现的标准化景观。游客在其中始终处于被捕获的位置:他们被“强制通过”既定的热点景点,被引导复制社交媒体上的标准打卡动作,最终感受着全球旅游目的地千篇一律的同质性。然而,这种日常被捕获的状态,并非一个绝对封闭、无所作为的闭环。
三、转译的裂隙:在被捕获的边缘夺回意义主权
如果系统如此严密,如何反抗?传统批判会呼吁“彻底退出”:去真正的远方,断绝一切网络。然而,没有任何一个现代人能彻底切断系统的脐带,因为那根脐带同时输送着生存的资源,城市边缘的森林里也建设有手机信号塔;我们离开家门时携带路线规划APP,甚至在荒野中也要时刻留意导航。正如某社交媒体旅游博主所言:“我们都想去未知,但也担心没网;出发前疯狂做攻略,风景拍照的时候还在秒传朋友圈,甚至要回复工作群的@。我们想沉浸,又想产出;想逃离,又想联结;想一个人静静,又想分享给很多人”。这种矛盾说明,现代旅游不再是一个单纯“看世界”的过程,而是一个关于如何处理自我、技术与关系的过程,是个体如何在系统边缘继续行动、选择和重组经验的过程。
对手机的依赖,不应被简单视为对旅行的“背叛”,也是个体在系统边缘换取探索资格的必要中介。我们借鉴Felski的后批判思路强调,这种混合态既不是对资本主义的彻底臣服,也不是绝对的逃离,它更像是在体制的缝隙中行走:手机一端连着资本框架(地图、支付、门票),另一端也连着旅行者的好奇心与互动欲望:在海量的信息流中进行筛选、剔除与重组,地图、评价、笔记、AI生成的行程建议,最终划定一条能够表达自我审美的轨迹,哪一段路要看什么风景,哪一个黄昏要留给哪片海,去寻找那些未被地图标注的盲区。这种“秩序化”过程,本身就带有极强的掌控感和创造性快感。
2026年3月28日,安徽芜湖,游客在一家“村咖”店旁游玩赏花打卡。视觉中国 图
因此,旅游中的主体性并没有彻底消失,它只是变得更碎、更弱,也更需要被争取——那些和朋友抛下KPI在民宿里的深夜长谈,让我们短暂地逃离了城市里原子化的、疏离的工作关系,重新编织起真实的情感联结。在异乡的街头肆意浪费时间地漫步、发呆、看街头艺人演出和手艺人的创作,这是感受生活本身质地的珍贵瞬间。亲手做一件小纪念品,只为铭记在那一瞬间想起的人与事,这就赋予了那件物品远超“到此一游”的信物价值。这些微小的反抗改变不了任何系统的运转,但它们改变了我们与系统的关系,开辟出新的联结、生产新的可能:“是我们选择不在格子间,而是在旷野”。
四、走向大地测量学:旅游的实践可能
旅游是一个多重现实相互碰撞、协商的现场,从资本、技术、时间、空间这些宏大的结构,到网红路牌、义乌纪念品这些具体的物,再到我们疲惫的身体、渴望联结的情感,共同生产出被称为“旅游”的现象。因此,旅游并不只是消费行为,它还是一种社会实践:资本会试图定义什么是“值得看”的,平台会试图定义什么是“值得晒”的,但个体对旅行体验的主动创造,也让我们不要再为了“证明什么”而活,而是为了“感受什么”而活:在资本精确计算我们“再生产效率”的逻辑之外,为自己保留一些不够宏大、甚至不够“可展示”的时刻,来构成旅行真正的经验密度。那么接下来,我们可以尝试着做几件事:跳出系统预设的消费脚本,以个人化选择重新定义旅途意义。不用仅仅盯着网红景点的标准机位,转而拍下镜头外摆摊的本地老人、墙角肆意生长的野花、排队人群里的百态瞬间和街边永远可爱的小猫咪,打卡“米其林”的同时也钻进小街小巷尝尝开了二三十年的本地人小吃。就连景区里流水线生产的文创冰箱贴、纪念章,也不用非得按商家预设的那样,当成“到此一游”的凭证:我们可以把门票根、路上捡的春花秋叶、随手写了心情的便签等等和文创品共同收集起来,创造出只属于这段旅途记忆的专属信物。
第二,放弃“环游世界”的地标打卡,你这一辈子的时间还有很多,试着沉下心来观察、倾听、理解某个具体的“他者”。和开小卖部的本地人聊聊天,问问这座村庄、古镇当初为何选址于此,如今又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境?是旅游开发带来的商业化冲击,还是年轻人外流的人口流失?也可以试着参与一次本地的手工艺制作,不是走马观花拍个照,而是花一下午的时间,弄懂这门手艺的历史、材料、工具,以及它如今面临的市场困境。
第三,试着追踪那些让这个地方成为“此地”的网络。不只看建筑的形制,更关心它的材料:古镇的房屋是用本地的哪种山石垒砌的?穿城而过的河流走向受什么地形影响?脚下的土壤是什么颜色、什么质地?不只看标注出来的地图点,也要关心维持这里运转的基础设施:电从哪里来?日常垃圾如何处理?山间的信号覆盖,又如何改变了本地人的生活?不只看景区里的人,更关心和这片土地共生的其他物种:这里有什么独有的鸟类、植物、昆虫?它们和本地的人、其他动植物之间,又形成了什么样的共生关系?
最后,在追求旅途顺畅的同时,也试着把那些“意外的麻烦”当作理解这个地方的线索。飞机延误时,不必陷在“来不及打卡”的焦虑,而是观察这个庞大的机场网络如何运转:地勤人员如何协调航班?天气变化如何影响决策?其他旅客用什么样的方式应对这场意外?吃到不合口味的本地食物时,也别急着抱怨,不妨追问这种口味的背后是什么样的物产条件、气候特征与历史习惯?甚至主动关掉导航,让自己“迷路”一次,和陌生的街道、路边的标识、偶遇的本地人,甚至是巷子里的流浪猫,建立一段未经策划的、全新的联结。
徐霞客的笔记本上有一处著名的错误:他把某座山的方位记反了。那个“主体的溢出”让后世困扰了百年,却恰恰证明了那一刻他面前只有真实的山,没有预设的地图。四百年前的那支毛笔早已朽烂,但它留下的错误仍在提醒我们:旅游的意义,或许不在于走到了多远的山谷,也不在于是否彻底切断了系统的脐带。它在于我们作为行动者,当你走在那些标准化景观中感到“空虚”或“愤怒”时,开始思考“什么是不一样的旅行方式”,坚持进行那些微小的、个人的、创造独特意义的斗争与挪用,成为一个具备批判自觉的“观察者”,正如徐霞客记错的那座山,允许自己不再接受系统预设、坦然接受旅程中“不完美”,持续夺回定义自己快乐的权力,才能活出属于自己的、丰盛的、不可被剥夺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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