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照顾我妈十年,侄子结婚买房,我们三个姑姑二话没说。
嫂子嫁进李家那年才二十二岁,扎着一条粗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母亲那时候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拉着嫂子的手说:“闺女,进了咱家的门,往后就是我的亲闺女。”
谁也没想到,这句家常话后来会变得那么重。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闺女一个儿子长大。哥哥老实,不善言辞,在镇上的砖瓦厂搬了半辈子的砖。我们三姐妹相继出嫁,各自有了家庭,回娘家的日子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后来忙起来,两三个月也难得回去一趟。
变故发生在嫂子进门后的第五年。母亲夜里起来喝水摔了一跤,从此半身不遂,瘫在了床上。
那时候嫂子的儿子刚满两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她抱着孩子站在母亲床前,母亲拉着她的手掉眼泪,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拖累你了”。嫂子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说:“妈,您别这么说,谁还没个老的时候。”
这一照顾,就是整整十年。
我们三个做女儿的,说起来真是脸红。母亲病了,我们最多回去看看,买些营养品,塞给嫂子几百块钱。可照顾病人的苦,哪是这几个钱能抵的?每天擦身、翻身、端屎端尿、喂饭喂药,夜里还要起来两三回。嫂子怕母亲长褥疮,一两个小时就给她翻一次身,自己从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母亲有时候糊涂了,会骂人,会把饭碗打翻,会把嫂子好不容易换好的床单又弄脏。我亲眼见过一次,嫂子一声不吭地收拾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我说:“嫂子,你苦了。”她抹了一把眼睛,笑了笑说:“嫁进这个家,就是这家的媳妇,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嫂子说了十年。
我大哥呢?他在砖瓦厂上班,一天十几个小时的体力活,回家倒头就睡。嫂子从来不埋怨他,说他在外面挣钱养家也不容易。家里那几亩地也是嫂子种的,农忙的时候天不亮就下地,忙到天黑回来,还要给母亲擦洗、做饭、哄孩子。
我们三个做姑姑的,偶尔回去帮忙,住个一两天就走了。每次走的时候,嫂子都送我们到村口,说:“你们忙你们的,家里有我呢。”我们也就真的忙自己的去了,好像这句话是一道免死金牌,把我们当女儿的责任一笔勾销了。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她最后清醒的那一会儿,目光在我们几个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嫂子身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是我们李家的恩人。”
嫂子跪在床前,哭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走后,哥哥老了,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侄子小伟那时候十二岁,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这些亲戚逢年过节才聚一聚。有时候提起嫂子那些年的辛苦,大家感慨几句,也就过去了。人大概就是这样,苦日子熬过去了,苦也就慢慢淡了。
直到去年秋天,嫂子打来电话,说小伟要结婚了。
电话是大姐接的,嫂子在那头语气有些不好意思,说女方家里要求在城里买房子,首付还差一些,想问问我们能不能帮衬一点。大姐当场就应了,说没问题,咱们想办法。
挂了电话,大姐挨个给我们打。二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姐,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嫂子。妈卧床十年,都是她一个人在扛,咱们三个亲闺女反倒成了客人。这次她开了口,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出这个钱。”
我给二姐打电话的时候,她说完这段话,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想起母亲刚瘫痪那阵子,我回去帮忙给母亲擦身,闻到那股气味,胃里翻江倒海,跑到院子里吐了半天。可嫂子每天都要面对这些,整整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她没有躲过一次。
我说:“二姐,你说得对。咱们这次,不能含糊。”
三妹在县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两口子都是普通工人。她接了电话,说:“大姐二姐,我手头没多少积蓄,但嫂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跟她说了,能拿多少拿多少,不够我去借。”
我们三姐妹难得这么齐心。大姐家里条件最好,出了二十万,我和二姐各出了十万,三妹凑了八万。凑整四十八万,打到了嫂子的卡上。
嫂子收到钱,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说:“这怎么好意思,这太多了,你们也得过日子……”
我打断了她的话。我说:“嫂子,你听我说。你嫁到我们家三十年,我妈躺了十年,那十年你是怎么过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从来没跟我们开过口,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小伟是你一手带大的,也是我们李家的根。他结婚买房,我们不帮,谁帮?这钱你拿着,什么也别说了。”
嫂子在那头哭了。她很少哭的,母亲走了她哭过,后来这些年我再没见她掉过眼泪。隔着电话,我听见她压抑着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心底深处释放了出来。
她说:“我就是个嫂子,你们对我太好了。”
我说:“你不是嫂子,你是我们李家的恩人。”
侄子结婚那天,嫂子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洗洗涮涮落下的病根。
我端详着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她嫁进李家的模样。那时候她多年轻啊,一条粗辫子,一双笑眼,对未来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沉重的生活。可她就那么接过去了,像接住一个从天而降的石头,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了十年。
席间有人问嫂子,儿子结婚高兴吧?
嫂子笑着说高兴,眼眶却红了。她端着酒杯走到我们三姐妹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三位妹妹。”
大姐一把扶住她,大声说:“嫂子你跟我们说什么谢谢?要说谢,也是我们谢你!谁家嫂子能像你这样?伺候婆婆十年,我们三个亲闺女都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今天小伟结婚,我们当姑姑的高兴,这钱我们出得心甘情愿!”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有人在悄悄抹眼泪。
二姐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嫂子,往后这个家有什么事,你招呼一声,我们三姐妹再也不会缺席了。”
三妹没说话,走过去抱住了嫂子。两个人抱了很久,像亲姐妹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好久没动。老公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做得很对。
窗外的月亮很亮,像极了母亲走的那天晚上的月亮。我想母亲在天上看着,应该也会高兴的。她用十年卧床的日子,让我们看清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最重的担子,是那个从来不喊累的人挑着的。而等她需要的时候,天塌下来,这个家也要一起扛。
有些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但至少,我们可以让她知道,我们都记着,从来没有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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