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2月的一场冷雨,把湘南山野冲得一片泥泞。夜色里,一名上校打扮的军官翻身下榻,踩着湿叶悄悄远去。他叫龚楚,曾是红军的“前委三人小组”成员,此刻却在筹划脱离队伍,投奔国民党。谁能想到,几年前他还与毛泽东、朱德并肩作战,被称作“朱毛龚”。

回溯到1915年,乐昌县长来镇尚是书声朗朗的小学堂。11岁的龚楚在那里以一年半念完三年课程,才气初现。16岁那年,他揣着“报国”二字闯入战火,进入粤军第二旅。短短几年,他从士兵升到连长;再过两年,又在攻鄂军里挂上少校参谋军衔。1924年接触《新青年》与《向导》,他决心改旗易帜,加入口号激昂的中国共产党。

南昌起义、井冈会师、百色起义,一连串火光中都有他的身影。红四军时期,朱德任军长、毛泽东任党代表,他龚楚则兼任二十九团党代表。三人常彻夜伏案,绘制攻防地图,沙盘上插满小红旗,战局也在他们手里翻卷。那时,“朱毛龚”四字,足以让敌军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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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资历和战功水涨船高,龚楚的脾气也见长。有人回忆,他在会议上对除毛主席之外的同僚常以鼻对人,“年轻人别逞能,听老子一句”是口头禅。1933年瑞金高干会议,周恩来面对他的怠惰情绪直言批评,并决定暂停其党籍一年,送往红大“回炉”。台上照说惯例要表态,他却只是冷笑着点头,那瞬间的神色被不少人记在心里。

两年后,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受挫,中央红军踏上长征。留在赣南的中央军区由项英、陈毅、龚楚负责后卫。敌人封锁日紧,部队伤亡惨重。灰心失意的龚楚向贴身警卫低声抱怨:“革命恐怕要完了。”深夜,他借故装病,独自溜出营地,一路南窜。数日后,出现在国民党据点,献上随行牺牲的七十一团政委以证投诚,换得“剿共游击司令”新头衔。

拿到金条和委任状,他旋即策划抓捕旧日战友。龚楚知道,只有奉上陈毅、项英两位苏区首脑,方能在蒋系军阀圈里站稳脚跟。为此,他将三十余名配给的士兵乔装红军,又让余汉谋部下配合演戏,制造“击溃白军”的幌子。不久,秘密交通员赖文泰将这场“捷报”传至游击纵队,何长林、贺敏学等人信以为真,主动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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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楚随后写信给陈毅,自称愿“加强领导、并肩抗敌”。陈毅展开信纸,眉头微蹙:“他,什么时候学会这四个字?”熟悉龚楚脾性的他觉出异样——昔日那个高唱“军中我最大”的人,怎会如此谦卑?陈毅看向项英:“恐有诈,缓行。”这一犹豫救了两人的命。

龚楚见鱼不上钩,只得设下天井洞陷阱,邀游击队骨干开会。布防已毕,他装出热情招呼,暗令手下荷枪实弹。贺敏学在门口一瞥警戒线,心生警觉,转身欲退,枪声骤起,三弹入体,滚下山岗。洞内一阵激战,五十余名同志血洒当场,寥寥数人突围。

紧接着,龚楚逼降何长林,挟其去抓陈毅。山道上,侦察员吴小华被迫带路,他急中生智对哨兵高喊:“敌人来了!”双方枪声乍起,烟尘弥漫。项英、陈毅趁乱隐入丛林,龚楚的如意算盘再次打空,只得贴出悬赏布告,命令搜山。可套不住的猎物终究飞走,他只在赣南留下漫天腥风血雨——蔡会文、陈山先后殉难,数百名无辜百姓被株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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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局很快反转。1949年夏末,解放军百万雄师渡江南下,国民党节节败退。龚楚辗转瑶山,自知大势已去,寄望旧友调停。11月,他率残部向第四野战军交枪。那一天,他曾想面见已是大将的林彪,却只等来一位师长接洽。昔日的“红军脸面”,此刻不过降卒。

12月,中央军委准备劝降海南守将薛岳。叶剑英看中龚楚的同乡身份,遣其赴港联络。不料,抵港后的龚楚第三次变卦,自称“时机未到”,干脆改名“龚松庵”,在太平山脚租屋置业,从此与昔日战场划清界线。

香港的四十年,他经商办厂,衣食无忧,却避不开夜深人静时的良心追索。1988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不再追究在建国前参加国民党等组织人员历史责任的决定》,舆论哗然,他却看到了回乡的缝隙。1990年9月,年近九十的龚楚携妻返粤。乐昌县政府接到通知,按“原国民党中级军政人员”规格低调接待。对这位昔日的老上级,县里给了两间老宅,让其自谋生计。

抵家第三天,龚楚写下三封信,分别挂号寄往北京中南海和八一大楼。信中“恳请批准叶落归根”十字,用了楷书却显颤抖。几天后,电话铃声响起,邓小平亲自问候:“老龚,你身体还行吗?能不能安心住下来?”屋里人都听见他哽咽着“谢谢组织”。通话很短,但足以让这位漂泊香港半生的老人放下戒备。

龚楚被允许在家乡度晚年,享受普通离休干部待遇。他投身家乡企业,牵线港商,引入资金。据当地统计,1994年前后,乐昌因他的关系吸引到四亿余元投资,兴建了数家工厂。有人评价,说这或许是他对过去“赎罪”的方式。

1993年春,95岁的龚楚在广州病逝。讣告按原国民党中将、全国政协特邀委员发布,悼词里只字未提当年血案。老乡提起他,语气复杂:“念念不忘,未必有回响。”人走茶凉,尘埃落定。世事翻覆,历史终记得他的两个身份——传奇猛将,亦或红军的第一叛徒。怎样评价,只待后人自有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