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重塑话语权
4月30日，随着佛山、唐山一季度GDP公布，29座万亿城市最新经济成绩单悉数出炉。其中，合肥、烟台、温州以超6%的增速领跑全国，佛山则以-2.4%的增速成为唯一负增长城市。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今年一季度，东莞以3098.77亿元的经济总量，历史性超越佛山（2923.14亿元），正式晋级广东“第三城”。
工业是两座城市位次交替的关键变量。数据显示，一季度佛山二产增加值1337.53亿元，下降8.1%；同期东莞二产增加值1703.64亿元，增长7.4%。
佛山市统计局坦言，全市经济运行面临的外部环境依然复杂严峻，内部压力仍然存在，部分行业动能不足、重点领域仍有短板，“产业转型发展仍处于爬坡过坎的关键阶段，经济稳增长的任务依然艰巨繁重”。
作为传统制造业重镇，佛山经济与陶瓷、家具、家电等房地产相关产业链深度绑定。2025年，佛山经济就在多重挑战下增速放缓，是29个万亿城市中唯一名义负增长的城市。
而回顾“十四五”，佛山经济总量先后被合肥、西安等城市赶超，核心原因正是新兴产业发展乏力。身为“全国工业第四城”，佛山却尚未能培育出与自身地位相匹配的新兴产业体量。
在外界看来，“十五五”开局之际的这场位次更迭，实则折射出珠三角两大工业重镇核心竞争力的重新排位。被东莞挤出广东前三之后，佛山全年能否实现逆势反超，仍是未知数。但比起一时的座次起伏，对佛山而言更关键的问题是：如何提速产业转型升级，重夺“工业第四城”的话语权？
01
稳增长
坐拥全国工业第四城的“硬核家底”，佛山近年的发展步伐却难言从容。
2025年，佛山GDP为13157.35亿元，同比增长0.2%。从广东省内看，2025年全省四个万亿城市中，深圳增速高于全国，广州、东莞顶住压力实现高于全省的增速，唯有佛山增速远低于全省、在广东21个地市中仅略高于汕头。
图片来源：南方都市报
而放眼全国29个万亿城市，当大多数城市以5%以上的高增速跑赢全国，佛山的低增速格外刺眼。
“当广深两座一线城市的发展日益受限于物理空间，广东迫切需要培育第三增长极。”在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院长曾刚看来，从区位来看，佛山身处珠三角核心区，是广东向外围拓展的关键支点；从家底来看，其经济与产业基础在普通地级市中堪称雄厚，常被视作珠三角的“苏州”。但现实是，佛山的发展成色远不及苏州。
对比其他经济体量相近的GDP万亿城市，佛山的领先优势也正逐渐被抹平。
数据显示，“十三五”末，佛山GDP体量高于合肥、西安等中西部省会，以及泉州、东莞等东部强市。但到“十四五”末，佛山已被合肥、西安、泉州先后赶超，东莞更是步步紧逼、贴身缠斗。
佛山的症结所在，就是新兴产业发展不足。
正如当地媒体总结，佛山“传统强，新兴弱，战略性新兴产业占比还很低”。结构性矛盾早已影响佛山奔跑的速度，近几年经济增速放缓，正是“长短腿”问题的集中体现。
曾刚表示，佛山过去经济崛起，不是靠政府规划出来的，而是市场驱动、企业自主选择，发展逻辑更偏向短期经济效益。但问题是，当中国产业进入新旧动能转换的转轨期，城市缺乏中长期产业谋划，就注定会错失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发展机会。
“如果说中西部城市受限于自身条件，现阶段继续发展一些传统产业尚可理解，那身处珠三角核心区的佛山，在新兴产业上缺位绝不可接受，负面效应会快速显现。”曾刚表示，近年来东部城市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传统产业的体量优势，而是新兴产业的先发优势。这意味着，哪怕要牺牲部分短期利益，佛山也必须闯出一条新路。
破局的信号已然明确。
“要坚持实体经济为本、制造业当家，着眼长远加快构建更加强大的现代化产业体系。”3月15日，全国两会结束不久，广东省委副书记、省长孟凡利就奔赴佛山研发生产一线调研并召开座谈会，强调要全力促进工业经济稳增长。
孟凡利表示，（佛山）当前尤其要突出高端化、智能化和绿色化的全面系统布局，加快人工智能全域全时全行业高水平应用，推动传统产业优化提升、新兴产业培育壮大、未来产业超前布局和成形成势。
在曾刚看来，这表明，广东省级层面有意鼓励、督促佛山发展，推动这座工业大市加速转型。
02
“新佛山”
产业的结构性矛盾，也是佛山下一个五年的增长突破口。
按照佛山规划，“十五五”时期将加快从“制造大市”向“智造强市”跃进。在曾刚看来，这一新定位表明，以“人工智能+制造业”为抓手，推动产业绿色化、智能化改造，提升企业盈利能力，是佛山眼下最紧迫的任务。
图片来源：新华社
此前佛山最著名的产业，就是泛家具产业，与房地产深度绑定。根据佛山市工信局等部门数据，陶瓷、家电等7大房地产关联行业，占佛山制造业比重近60%。围绕城市新定位，随之而来的一个命题是，佛山在家居等传统制造的优势如何向新兴产业迁移？
广东省省长3月在佛山的调研点位，可管中窥豹。
据当地媒体报道，孟凡利到广东申菱环境系统股份有限公司生产一线调研。申菱环境是扎根佛山25年的专业特种空调龙头企业，日前，位于佛山市的申菱液冷新质智造基地正式动工，专注于高性能液冷及智能温控装备研发量产，赋能AI算力基础设施发展。
某种意义上说，申菱环境就是佛山以先进制造业为支撑，“再造一个新佛山”的缩影。
严格来讲，佛山推动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创新基础条件并不差。
此次调研中的另一个点位是季华实验室。作为广东首批启动建设的四家省实验室之一，季华实验室重点聚焦新型显示装备、半导体技术与装备、高端数控机床、本地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等4个主要方向开展关键核心技术系统攻关和重大装备研制。
近年来，佛山这类创新平台加快建设，佛山获广东省科学技术奖数量连续6年居全省地级市第一。
但科研能力并没有有效转化为产业发展动能。《2025年度广东高质量发展报告》显示，佛山研发投入强度仅为2.23%，低于全省平均水平，创新驱动发展仍有很大提升空间。
图片来源：《2024年广东省科技经费投入统计公报》
一个明显的对比是东莞。截至2025年，东莞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数量超过1万家，位居广东全省地级市第一；“十四五”期间实现工业“小升规”超8500家，增量居全省第一；近年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保持在4%左右，稳居全省第三。
曾刚认为，佛山不能只盯着专利数量，更要聚焦专利的商业价值与转化成果。参考东莞做法，佛山要学会借力，通过区域联动解决问题。
以创新平台建设为例，曾刚强调，跨区域产学研一体化至关重要，这正是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的核心要义。佛山不必追求“小而全”，而应将本地实验室资源，与大湾区核心城市的高端科技力量、创新资源深度联动，让自身进一步融入大湾区科创系统中。
03
新机制
更进一步来看，佛山产业发展的结构性矛盾，源头是其赖以崛起的“镇域经济”模式。
“村村点火、户户冒烟”的自下而上发展，让佛山在没有特殊政策、区位红利的情况下闯出了一条路。但另一面是，佛山作为一个整体，其“市中心”远没有形成一个万亿城市该有的高度和密度。单看佛山市域格局，中心城区禅城的GDP体量远低于南海、顺德两区。
图片来源：摄图网_501731123
“表面看，我们的GDP仍在增长；但若论城市与产业的综合竞争力，论新经济的活跃指数，我们的位次正在无可辩驳地后移。”佛山市禅城区委书记盘石最近公开表达了禅城的发展焦虑。
对此，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刘守英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表示，佛山需要构建层级清晰的城乡融合体系，为先进制造业提供人才集聚、创新交流的良好环境。
从佛山“十五五”规划看，一个显著变化是更加强调“市级统筹”，提出“强化市级层面对发展的战略引领、规划统筹和资源整合”。曾刚认为，这表明佛山意集中力量，将分散的镇域结构优势，转化为全市一体的系统胜势。
相关布局也在快速落地。
日前，广东首个县区级新经济发展局——禅城区新经济发展局成立，意在以机制创新为突破口，系统破解新质生产力培育的堵点难点，充分激活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发展活力，为佛山乃至全省县域经济转型升级探路。
“政府必须更加有为，要像管理上市公司一样经营这座城市。”如盘石所言，禅城区新经济发展局将在新经济领域研究、政策衔接、资源对接等方面发挥作用，像上市公司一样重视效率，以新效能创造新生态。
这一新体制机制的落地，究竟能为佛山乃至广东产业转型带来多少新动能？
曾刚表示，从省市协同的视角看，针对新兴产业发展滞后的痛点，专门成立集中行政资源的新经济发展局，释放出强烈的政策信号。省市两级对佛山转型的共识已然形成，积极意义不言而喻。
但他也提醒，新经济的培育，从来不是单一区域、单个部门能完成的命题。相较于传统经济，新经济对机制、资源有更高要求。以新部门成立为契机，佛山能否统筹更多力量支持新经济发展，才是关键。
文字 | 刘旭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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