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伴走了两个月了。

昨天整理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布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镰刀。木把手磨得溜光水滑,刀刃早就钝了,锈迹斑斑。

我拿在手里愣了半天。

这是三十九年前那把镰刀。不对,是三十九年前那批镰刀里的其中一把。那年夏天,我娘去邻村请了六个割麦子的帮工,来了一个姑娘,手里就拎着这把镰刀。

她站在我家麦地头,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她眯着眼睛看了一地势的麦子,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镰刀,说了句:

"婶子,这活我包了。"

我娘当时说:"闺女,这可是八亩地。"

她说:"八亩就八亩。"

后来她不但包了八亩地,还包了我这个人。

1985年,我二十四岁,在村里当民办教师,教小学三年级语文。每月工资三十二块五,村里人觉得体面,但我知道自己穷得叮当响。

穷到什么程度呢?二十四岁了没说上媳妇。不是没人给介绍,是人家一听条件就摇头。家里三间土坯房,爹走得早,老娘身体不好,弟弟还在上初中,就我一个人挣那点死工资,谁家姑娘愿意往火坑里跳?

我妈愁得整宿睡不着觉,但嘴上不说,白天照常下地干活。那年我们家种了八亩冬小麦,到了芒种前后,麦子黄了一片,得赶紧割。我请了三天假,跟我妈两个人在地里从早割到晚,割了两天才割了一亩半。

我妈直起腰,看着剩下六亩半的麦子,叹了口气。

"建国,要不请人吧。"

"请人要花钱。"

"不请等你割完,麦子都烂地里了。"

我算了算,请一个割麦工一天两块钱,管两顿饭,请六个干一天就是十二块。我大半个月的工资。肉疼,但不请不行。

我妈说去邻村赵庄找,那边地少人多,每年芒种都有人出来打短工。她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中午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六个人——五个壮劳力,和一个姑娘。

那姑娘走在最后面,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但结实,肩膀宽宽的,皮肤晒得黑里透红。她穿一件白底蓝花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灰裤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帮子上沾着黄泥。右手拎着一把镰刀,左手提着一个灰色布包。

我妈指着麦地说:"就这些,你们看怎么分。"

五个壮劳力蹲在地头看了看,开始商量怎么划片。那姑娘没蹲,站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我妈说:"婶子,这几个人我看了,有两个割得慢,有一个肯定磨洋工。这八亩地,按他们的分法,三天割不完。"

我妈愣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给我两亩半,剩下的他们五个人分。我明天天不亮来,天黑收工,两亩半一天半割完。"

五个壮劳力不乐意了,其中一个说:"你一个女的,两亩半?吹牛吧。"

她没搭理他,转头问我妈:"婶子,行不行?"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我站在旁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也在嘀咕——一个女的,两亩半,一天半?

但我妈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听到院子外面有动静。推门一看,她已经到了,蹲在门口磨镰刀。一块磨石,一瓢水,镰刀在上面"嚓嚓"地蹭,火星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你几点来的?"

"五点。"

"五点?天都没亮你怎么来的?"

"赵庄离这儿六里路,走了一个小时。"

六里路,走了一个小时。凌晨四点就从家里出来了。

我给她倒了碗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

那天我在学校请了假,跟我妈一块儿在地里干活。我割我那份,她割她的。刚开始我没太注意她,埋头割自己的。割了大概一个小时,直起腰擦汗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看完了就没再低头。

她割得太快了。

不是那种胡乱快的快,是一刀一刀的,稳、准、狠。左手揽麦子,右手挥镰刀,腰一弯一直,"唰"一下一把,"唰"一下又一把。割下来的麦子整整齐齐地放在身后,茬口齐刷刷的,像用尺子量过。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发现她没直过一次腰,没停过一次手,甚至连擦汗都是用胳膊肘蹭一下额头,手不停。

我妈过来拉我:"你看什么呢?快割你的。"

"妈,她这手艺,比咱村最好的割麦把式都快。"

我妈看了一眼,也愣了:"这闺女……是干惯了的。"

那天中午收工,我去量了一下她割的面积——一亩六分。一个上午,一个姑娘,一亩六分。

五个壮劳力加起来,割了一亩八。

下午继续。她还是那个速度,不紧不慢,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太阳毒得很,麦地里像蒸笼,我光着膀子都受不了,她穿着长袖衬衫,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内衣的带子。但她不歇,一割就是一下午。

傍晚收工的时候,她两亩半割完了。不是一天半,是一天。

五个壮劳力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那个说她吹牛的不吭声了。

我妈高兴得不行,晚饭多炒了一个菜——土豆丝炒鸡蛋,在那时候算是好菜了。六个帮工加上我们娘俩,围着院子里的矮桌吃饭。她坐在最角落,低着头扒饭,不吃菜。

我妈把鸡蛋往她碗里拨:"闺女,吃菜啊。"

"不了婶子,我吃饭快,吃饱就行。"

"你干活最卖力,不多吃点哪行。"

她笑了一下,没再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那个笑我看到了。很小,很快就没了,但她笑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酒窝,很浅,像用小拇指按了一下。

第二天,六个帮工继续。五个壮劳力还是那速度,她还是那个速度。到中午的时候,她的两亩半已经完了,她没走,过来帮我妈割。

我妈说不用不用,你歇着。她说不累。然后蹲下来,挨着我妈割的那一垄,开始割。

我跟她挨着。中间隔了大概两垄麦子的距离。

割着割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是民办教师?"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昨天说的。教几年级?"

"三年级。"

"教得好不好?"

"不知道……应该还行吧。"

"你应该教得好。"

"为什么?"

"因为你干活实在。割麦子不偷懒的人,教书也不会糊弄。"

我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说什么。我这辈子被人夸过"老实""本分""勤快",但头一回有人说"你干活实在所以你教书好"。这个逻辑很奇怪,但奇怪得让人觉得舒服。

下午收工以后,帮工们陆续走了。她没走,蹲在院子里磨镰刀。我妈让我去送送她,我拿着手电筒跟她走到村口。

路上我问她:"你叫什么?"

"赵麦冬。"

"麦冬?中药那个麦冬?"

"嗯,我妈生我的时候正好在挖麦冬,就取了这个名。"

"你是赵庄人?"

"嗯。"

"家里几口人?"

"就我跟我妈。我爸不在了。"

"你妈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腿不好,干不了重活。所以我出来打短工,挣点钱给她抓药。"

我们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她停下来,把镰刀换了只手,看着我:"你送到这儿就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六里路呢,天黑了。"

"我走惯了,不怕黑。"

她转身要走,我又喊了一声:"赵麦冬。"

"嗯?"

"你那个酒窝……是天生的吧?"

说完我就后悔了。什么烂话,问人家酒窝是不是天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昨天大一点,酒窝深了一点。

"废话。还能是画上去的?"

她走了。月光底下,她的背影走得很快,一瘸——不对,不是瘸,是有一点不均匀。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像踩在鼓点上。

我后来才知道,她右脚是小时候摔的,没接好,落了个轻微的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走路快了就能发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弯腰割麦子的样子——"唰"一下一把,"唰"一下又一把。还有那个酒窝,还有那句"你应该教得好"。

我妈翻了个身,在黑暗里说:"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少来。"

我妈也没再追问。但第二天一早,她去赵庄请帮工的时候,"顺便"又把赵麦冬叫上了。

第三天也是。

八亩麦子三天割完,帮工们结了工钱走了,赵麦冬也拿了工钱要走。我妈把她拦住了。

"闺女,你再坐会儿,我给你煮碗鸡蛋面。"

"不了婶子,我回去还得给我妈做饭。"

"那带几个鸡蛋走。"

"真不用,婶子——"

我妈已经进屋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十个鸡蛋和两块钱,硬塞进她的布包里。她推不过,收了,低头说了声"谢谢婶子",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走到拐弯的地方,她又回了一次头。

这次不是看我,是看我家的麦地。割完麦子的地光秃秃的,麦茬整整齐齐,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她看了一眼,笑了,然后转过弯,不见了。

割完麦子以后的日子恢复了正常。我教书,我妈做饭,日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我的脑子里多了一个名字,一个酒窝,一把镰刀磨出来的火星子。

我不敢跟人说。一个穷民办教师,人家姑娘看得上你什么?而且人家姑娘有正经营生,能吃苦能干活,凭什么看上你?

但我妈看出来了。

她没问我,但她做了一件事——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找个借口去赵庄,不是买菜就是借东西,去了就"顺便"看看赵麦冬。回来以后也不说什么,就是在做饭的时候"无意中"提一句:"麦冬今天帮她妈晒被子呢""麦冬编的草帽真好看""麦冬说她妈的腿好了一点"。

我不接话,但每句话都听进去了。

有一天我妈实在忍不住了,吃饭的时候放下筷子:"周建国,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要是喜欢人家你就去说,你不说我替你说。"

"妈,我拿什么说?"

"拿你这张嘴说。"

"我这张嘴有什么用?我又不会说话。"

"你不会说你就写!你不是教师吗?写字不会?"

我确实不会说,但我会写。

我花了一个星期,写了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写成了一页半纸。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话,就写了实话:我家穷,条件差,但我会对你好,我妈也会对你好。你要是愿意,我一辈子不让你吃亏。

我把信装进信封,骑着自行车,六里路,蹬了十五分钟,到了赵庄。

问了两户人家,找到了她家。也是土坯房,比我家还旧,院墙缺了一角,用玉米秸挡着。

她正在院子里编草帽,看到我,手里的草停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东西。"

我把信递过去。她接过去,看了看信封,没当场拆,放在了旁边的石台上。

"你不看看?"

"回去看。"

"那……你看了以后,能给我个回话吗?"

她低着头编草帽,不看我。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小:"你来之前,我已经给你回过话了。"

"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酒窝若隐若现。

"割完麦子那天,我走之前问你妈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你妈:'婶子,他有对象没有?'"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妈说没有。我说那就好。你妈问我为什么说'那就好'。我说——"

她顿了一下,脸红了。那个红从脖子根一直漫到耳朵尖,在黑里透红的皮肤上特别明显。

"我说,我看他干活不偷懒,这样的人,不会对老婆不好。"

我站在她家院子里,手里攥着自行车龙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风吹过来,院子里的玉米秸沙沙响,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缕,贴在脸边上。

"你那封信,"她指了指石台上的信封,"我回去看。看了以后给你回。"

"多久?"

"明天。"

"我明天来拿?"

"不用,我给你送去。"

"六里路呢。"

"我走惯了,不怕远。"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酒窝又出来了,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不是用小拇指按的,是真的,天生的,长在她左脸颊上的。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我沉不住气了,又骑车去了赵庄。到了她家门口,她妈开的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腿脚确实不好,拄着一根棍子。

"你找麦冬?她去镇上卖草帽了,一大早就走了。"

"阿姨,她……没留什么话吗?"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回屋拿了一个信封出来。

跟我的信封一模一样。

我拆开,里面就一张纸,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她的手那么灵巧——她大概不太会写字。

"愿意。但你得等我,我还要给我妈挣两年药钱。"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她家院子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两年。两年算什么?我等。

尾声

我等了两年零三个月。

1987年秋天,赵麦冬带着她妈,搬进了我们家的土坯房。她妈的腿后来治好了,能走但走不远。赵麦冬还是编草帽、打短工,什么活都干。我教书,她干活,我妈做饭,三个人一台戏,日子从穷到不穷,从不好到好。

后来我转了正,从民办教师变成了公办教师,工资涨了。她又学会了编竹筐、扎扫帚、做凉席,拿到集上去卖。我们俩的收入加起来,在村里算中等偏上。

1990年盖了砖房。1992年生了儿子。2000年儿子上了大学。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麦子一样,种下去,长出来,割了,再种。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两样东西没人比得过:一是割麦子,二是认准了人不松手。

我问过她:"当年你凭什么看上我?第一次见面你就敢问你妈我有对象没有,你胆子不小啊。"

她想了想,说:"不是胆子大,是怕晚了。"

"怕什么?"

"怕别人先问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酒窝还是那个酒窝,浅浅的,像用小拇指按的。

但不是按的。

是天生的。

是一辈子磨不掉的。

那个旧布包袱里,除了那把镰刀,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割完麦子那天拍的,她站在我家麦地头,手里拎着镰刀,穿着那件白底蓝花的衬衫,嘴角带着一点点笑。

我把镰刀和照片放回包袱里,包好,放回柜子最底下。

关上柜门的时候,我好像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是风。

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像那年夏天,她说"这活我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