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坛周报全媒体驻意大利记者 沈天浩
“如果有人怀疑裁判们的诚信，我明天就可以辞职。”
2025年年底的一期电视节目中，詹卢卡·罗基如是说。本赛季的意大利足坛，争议判罚比球场上的高光表现更多，作为意甲和意乙裁判指派员的罗基，本就是面临巨大压力的焦点人物。现在，罗基真的有麻烦了：他涉嫌“共同参与体育欺诈”，面临检方调查，并不得不主动暂停了自己的职务。意大利新闻社（AGI）最先报道了这起事件，并在意大利国内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三大指控与“敲窗”疑云
罗基因何受到调查？简言之，原因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一是这位裁判指派员，涉嫌以自己的方式干预意甲比赛中的VAR裁判决策，这与越权有关；二是他被怀疑在赛季的关键阶段，考虑到部分球队的喜好，安排其“喜欢”和“不喜欢”的裁判人选；三是被指有自己的亲信，重点扶植部分裁判的成长，并牺牲另一部分人的裁判生涯，这涉及职务行使不当。
前意甲助理裁判罗卡的一纸举报信，是检方手握的关键材料之一，信中既有罗卡情绪化的抱怨，也有直指罗基的猛料：2025年3月1日，乌迪内斯对帕尔马一役，当客队后卫鲍洛格在禁区内手球后，当值主裁马雷斯卡并未马上判罚，VAR帕泰尔纳和AVAR索扎也没有提醒，可VAR中心的监控录像里有敲击声传来，帕泰尔纳随即转身看向镜头，唇语中清晰地问道：“这是个点球吗？”很快，他提醒马雷斯卡做出点球判罚。托万在12码前命中，打入当场唯一进球。
这一片段在赛后并未马上引起争议。乌迪内斯与帕尔马彼时都无欲无求，而从技术层面上来看，这一点球判罚其实是正确的决定。问题在于介入的方式：罗卡在举报信中表示，敲窗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罗基。意甲和意乙的VAR中心，位于米兰以北的小镇利索内，那里的VAR控制室在比赛期间是上锁的，但房间有一扇内窗。裁判协会此前担任VAR监督员的杰尔瓦索尼，也因类似原因被调查：上赛季萨勒尼塔纳对阵摩德纳的比赛中，当值主裁朱亚本来判给摩德纳一粒点球，经复核后取消，杰尔瓦索尼被怀疑介入了这一过程。
国米真的有“名单”吗？
案件吸引更大规模的关注，来自关键词“国际米兰”。蓝黑俱乐部即将赢得队史上的第21座顶级联赛冠军，却以某种方式被扯进了案件之中。检方总共调查的5场比赛中，除了上述1场意甲、1场意乙，剩余3场都与国米有关，分别是：2023-24赛季意甲国米-维罗纳、上赛季意大利杯半决赛次回合的米兰德比、以及上赛季联赛争冠冲刺阶段的博洛尼亚-国米。
国米-维罗纳之所以被纳入案卷，来自检方收到的另一份举报，只是“送信人”的身份有些特殊：来自维罗纳的律师克罗切，本来就是维罗纳的铁杆球迷，而他甚至还组建过自己的党派“干净维罗纳”、参加过2017年的市长竞选。国米与维罗纳的那场比赛，由弗拉泰西在最后时刻打入绝杀，他在此后疯狂庆祝的画面（连同那条露出的内裤）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这粒进球之前，巴斯托尼疑似对杜达有肘击动作，主裁未予判罚。克罗切举报了当场的VAR和AVAR——迪·沃洛和纳斯卡，因为“他们本该就这次犯规要求主裁回看”。显然，克罗切的举报具有极强的主观因素，即便那粒进球确实伴随争议，但只要没有证据显示裁判组被外部因素影响判罚，很难引向任何法律后果。
米兰德比次回合与博洛尼亚一役，则与裁判指派的方式有关。根据案件检察官阿肖内重构的场景，罗基先是在2025年4月2日的意大利杯半决赛首回合出现在了圣西罗，并与身份尚未公开的人士进行了联系，其间决定任命国米“不喜欢”的主裁多韦里执法意杯米兰德比的次回合，以避免他在更重要的场合再次执法国米（比如意大利杯决赛，或是联赛争冠冲刺期的比赛）；不久后，他又在国米客场挑战博洛尼亚时，派出了国米“喜欢”的主裁科隆博。可想而知，这一场景一经媒体曝光，马上引发热议。
首先，国米是否真的有在赛季的关键阶段，向罗基“示意”裁判人选偏好？马罗塔在客战都灵之前接受采访，表示是在媒体报道中才得知此事的，而他对此感到“惊讶”。国米主席坚称俱乐部并无“喜欢”或“不喜欢”的裁判名单。
4月30日，《共和报》则披露了此案的更多细节：罗基在那场意大利杯半决赛首回合期间，其实是给裁判业内的某人打去了一通电话，而该段通话被监听，成为证据之一。《共和报》表示：罗基在对话中提到了国米俱乐部内部的裁判事务负责人，而检方认为可以从对话中看出，国米把科隆博视为“喜欢”的裁判，把多韦里视为“不喜欢”的裁判。需要说明的是，“喜欢”和“不喜欢”，并非录音中的原话，而是检察官阿肖内选择使用的概括性表述。
什么是“裁判事务负责人”？
国米目前的裁判事务负责人，是从2020年开始担任这一职务的乔治·斯凯诺内。除了在国米任职，他还代表意大利足协技术部门开设课程。马罗塔几个月前曾经对斯凯诺内的工作表示赞赏：“他的课程成功地让我们降低了黄牌数量。”
这次案件调查的进行，也为很多人科普了这一此前鲜少听闻的角色。裁判事务负责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似乎在舆论场内，俱乐部总是不该与裁判们扯上关系，但实际上不少意甲俱乐部都在内部设有此职。曾经在拉齐奥担任这一角色的前裁判马尔科·加布里埃莱，在接受《米兰体育报》的采访时，解释了其职责和工作内容：
“你们要知道，不少球员第一次认真读足球规则，是退役后去上体育总监课程的时候。在职业生涯中，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并不了解规则。不过在当今的足球比赛中，场上的球员们得对裁判说：‘他的手臂扩大了身体面积，所以这个手球应当判罚。’他们需要掌握正确的语言，而这正是我们有用的地方：教育球员理解规则。
我们也会解释裁判的执法方式，因为他们间的差异很明显。马萨对所有人都用敬语，距离感很强，也很严格；而马雷斯卡和圭达的对话风格则更加简单直接。我有时也会从裁判角度解释对手球员的特点：比如你要面对克瓦拉茨赫利亚，而你知道他的直接对位球员经常在上半场吃黄牌，那你就必须告诉教练和球队。
俱乐部在主场的比赛日，还要负责接待裁判。裁判事务负责人会陪同裁判组前往更衣室，并询问是否有特殊需求，比如是否需要按摩师——因为有些主裁可能几天前刚执法过欧战，身体比较疲劳。赛后，他还会安排裁判组离开，比如为需要回酒店或去机场的人叫出租车。此外，他还要确保没有俱乐部高层进入裁判更衣室，因为能进入那里的只有俱乐部主席或一名代表，而且只是进行礼节性问候。
不过，裁判事务负责人不能给裁判指派员（即罗基）打电话。如果发生这种事，裁判指派员可以通知足协检察机关。当然，如果俱乐部成员和裁判指派员在球场或者其它场合相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自然可能产生对话。”
与此同时，裁判协会也不想搞砸与俱乐部之间的关系，因此如果罗基在分配任务时，特意让某队避开一位与其“有过节”的裁判，实际也属正常。2017-18赛季冲刺期，意大利名哨奥尔萨托执法了国际米兰对阵尤文图斯的国家德比，是役皮亚尼奇对拉菲尼亚犯规、本可能吃到第二张黄牌被罚下，但奥尔萨托没有判罚，尤文最终靠伊瓜因完成绝杀、并在季末力压那不勒斯夺冠，而国米几乎因此失去了欧冠资格。这让蓝黑俱乐部怒不可遏，而奥尔萨托直到三年多之后的2021年9月，才重新开始吹罚国际米兰的比赛。
舆论被告方？判罚受害者？
另一个问题是：不同意甲俱乐部之间，对裁判协会/裁判指派员施加的影响是否相同？罗基此番陷入漩涡，人们翻出了穆里尼奥在2023年5月说过的一番话。当时，穆帅的罗马被蒙扎逼平，他本人也因抗议被红牌罚下。赛后采访中，“狂人”先是怒斥当值主裁基菲，称其为“这辈子见过最差的裁判”，随后继续表示：“也许俱乐部不会对此满意，但我还是要冒险去说这个：我们没有其它俱乐部那样的实力，去说‘我们不要这个裁判’，有些球队确实会这么做，我们都知道。”
穆里尼奥3年前的这番言论，当然未必单指他的老东家国际米兰，他的攻击目标很可能是“那些比罗马更大的俱乐部”。不过，从目前各方报道掌握的资料来看，即便罗基真的为国米分配了“适合他们的”裁判，也没有证据表明是来自俱乐部人员的授意或施压。因此，国米目前无人受到调查。
不仅如此，国米自己也有一肚子意见。从上赛季到本赛季，蓝黑军团遇到多次争议判罚，且上述提到的两次裁判任命，从结果上都没有使国米受益，甚至恰好相反。2025年4月2日，罗基疑似在圣西罗电话“安排”多韦里吹意杯半决赛次回合，按说是为了让他不再吹国米其它的重要比赛，可多韦里在3天后的4月5日，就执法了国米对帕尔马的联赛，那场球国米也没有赢——当时让蓝黑军丢掉关键2分的，正是他们的现主帅齐沃。4月20日，国米客战博洛尼亚，奥尔索利尼在补时阶段打入绝杀，但此前米兰达掷界外球时位置明显前移，“国米喜欢的”科隆博对此也视而不见。
除此以外，在上赛季的另一场关键联赛中，国米主场0比1负于罗马。是役恩迪卡对比塞克疑似犯规，罗基在随后上节目时也公开承认，这是一次错判。回到文初罗卡的公开信：他质疑这次判罚的公正性，并质疑为什么VAR监督员杰尔瓦索尼当时不选择敲窗户介入。这当然没什么逻辑可言——罗卡主要针对的是他看不惯的前上司罗基，并认定既然罗基可以“敲窗纠错”，那么在其它的误判场景中，其他人也可以这么做。
这场比赛也并未被检方列入正式指控事项，但这样的情节加重了国际米兰累积的不满。小因扎吉也在近日接受《米兰体育报》采访时表示：“这（调查案）让我震惊。上赛季，国米因为裁判错误丢了很多分，还丢掉了超级杯。被卷入一件我们是受害方而不是受益方的事情，真是令人惊讶。”
疑罪从有？罗基墙倒众人推
总的来说，蓝黑世界相信自己是判罚受害者，敌对阵营则试图将他们树立为规则破坏者，意大利足坛的对立情绪，在此次调查中变得更加尖锐。分裂的局面里，惟有一件事能将各方的意见统一起来：声讨罗基。可怜的罗基尚未被定罪，但据《罗马体育报》主编扎扎罗尼透露，他现在已经几乎没法出门，孩子们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在被一档意大利电视节目组拦下时，罗基再次表示：“我们的工作方式始终如一。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透明的。”他相信并坚称自己的正直，但他在裁判世界里的生涯，似乎在这起事件后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
声讨罗基的前同事，不只有上文提到的罗卡。前意甲助理裁判德梅奥表示，罗基有一套“剪刀石头布”的暗号系统，用于对手下裁判们发号施令。2024年因“不可调和的价值观”离开裁判协会的阿巴蒂斯塔，则表示调查让自己在道义上获得了补偿。在2年前那封辞职信上，阿巴蒂斯塔表示意大利裁判协会“被一群迷恋职位和选票的投机者强暴”，而“如果不及时下车，这股恶臭不会放过任何人”。另一位前裁判米内利接受采访，表示“敲窗”潜规则人尽皆知，并批评意大利裁判体系弥漫着“恐怖氛围”。
这还没完。罗卡的举报信，在去年春天就交到了当时的裁判协会主席安东尼奥·扎皮手中，扎皮随后将其转交给意大利足协检察机关。检察长朱塞佩·基内认为没有足够证据继续调查，因此选择归档，而这一决定也得到了意大利奥委会体育总检察机关的同意和批准。现在，奥委会方面要求基内调取案卷，案件面临重新审理，而足协检察机关当初对举报信（以及相关材料）的处理方式似乎略显草率，也引发了广泛质疑。
值得一提的是，当初接到举报信的裁判协会主席扎皮，不久前因诱导意丙裁判指派员钱皮和意丁裁判指派员皮齐辞职，被禁足13个月，而扎皮之所以向这两人施压，为的是让名哨奥尔萨托和布拉斯基，分别在意丙和意丁继任。这并不是意大利裁判协会近年来唯一的丑闻：2022年，协会前检察长罗萨里奥·多诺弗里奥因涉及国际毒品贩运案被捕（后被判5年8个月监禁），当时的会长特伦塔兰杰随即辞职。
《罗马体育报》主编扎扎罗尼，在劳动节当天撰文讽刺道：“德梅奥、罗卡、阿巴蒂斯塔和米内利之流，想要清洗裁判界，因为这个世界曾经将他们驱逐。奥尔萨托、马佐莱尼和布拉斯基，则迫不及待地想取代罗基和‘罗基帮’。”扎扎罗尼相信，罗基是个公正的人，而事件恰好爆发于意大利足协主席的竞选期间，上级又希望为足协设置一个特别管理机构。一切是否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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