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的大年二十八,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从广州挤回了鲁南老家。
火车上人贴人,连厕所里都站了仨。我不敢喝水,怕挤不过去。身边一个去广东打工的老乡分了半个馒头给我,我就着凉水咽下去,心里想的全是家里的饺子。
我妈不知道我具体几点到,但我猜她会一直等。
果然,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堂屋的灯还亮着,我妈围着灶台在烧热水,灶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窗户玻璃糊得严严实实。
“冷不冷?快上炕,被窝给你暖好了。”她回头看我一眼,也没多说什么煽情的话,转身就去下饺子。
我爸坐在炕头上抽烟,烟头在昏暗的灯光里一明一灭。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回来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又点上一根。
我洗了脸,脱了鞋上了炕,把冻僵的手塞进被窝里。被窝里有我妈缝的热水袋,用旧毛巾裹着,烫得人一激灵,又暖和得人想哭。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端上来了,醋和蒜泥也调好了。我妈坐在炕沿上看我吃,我一口一个,吃了三十多个,她才满意地笑了:“瘦了。南方人不吃面食,能习惯?”
“慢慢就惯了。”我含糊着说,嘴里塞满了饺子。
这一年在广州,我在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每天站着焊电路板,一个月到手两百多块。比在家里种地强,但苦是真苦。宿舍十二个人一间,上下铺,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又没暖气。最想家的时候不是生病,是闻到别人家炒菜的葱花香,想起我妈包的饺子。
可这些我没说。说了她也只是心疼,又帮不上忙。
大年三十贴完对联,我在门口扫雪。扫着扫着,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李明远!”
声音脆生生的,不像村里那些姑娘扭扭捏捏。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姑娘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和一包糖果。她扎着个低马尾,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赵小燕?”
“可不就是我嘛。”她大大方方地走进来,把网兜往我手里一塞,“给你家的,过年好。”
“你这……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我有些不好意思,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妈。
我妈从厨房出来,一见赵小燕就笑了:“小燕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不了婶子,我就是过来看看明远,好几年没见了。”赵小燕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上学那会儿,我和赵小燕是初中同班,坐了两年同桌。她学习好,我学习一般,她老借我抄作业,我帮她擦过黑板。初中毕业后我回家种地,后来又去打工,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听说成绩还不错。算起来,快四年没见了。
“你啥时候回来的?”我问。
“昨天。我爸骑自行车去镇上接的我,冻得我鼻涕都出来了。”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跟上学时候一模一样。
“考大学了吧?”我随口问。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专科,今年大二了。”
“那厉害啊,将来当老师了。”我说这话是真心的,但说完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是个大学生,我在工厂焊电路板,我们之间好像隔了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赵小燕没接这个话头,她搓了搓手,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明远,明天有空没?陪我去镇上逛逛吧,我想买双棉鞋,在县城看好的那种,不知道镇上有没有。”
“明天大年初一,店不开门吧?”
“初二开门。初二你有空不?”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到时候再说”,可她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脸上还带着一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心一软,就点了头。
“初二有空。”
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像冬天里忽然出了一会儿太阳。
我妈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翘,什么也没说。
初二一大早,我还没吃早饭,赵小燕就到了。
她换了一身打扮,没穿那件大红棉袄,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站在我家院门口,嘴里哈着白气,鼻头冻得红红的。
我端着碗喝粥,透过窗户看见她,差点呛着。
“这么快?你不是说要逛镇上吗?镇上的店起码得九点才开门。”我放下碗,抓了两个馒头揣在兜里。
“早一点去,人少,逛着清净。”她说着就往后退了两步,让我锁门。
我们村到镇上五里路,大路是土路,前两天下了雪,化了一半又冻上了,坑坑洼洼的。我骑着我爸的二八大杠,赵小燕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座垫下面的弹簧,不敢碰我的腰。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风大,一张嘴就灌一肚子凉气。她偶尔在后面说一句什么,我也听不太清,就“嗯嗯”地应付着。
到了镇上,果然大部分店铺都没开门。有几家卖早点的已经支起了摊子,油条在锅里炸得金黄,豆浆的热气腾腾往上冒。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串亲戚的,手里拎着点心匣子或者酒瓶。
我推着自行车,赵小燕走在我旁边。她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胳膊,又迅速弹开。
“你要买什么样的棉鞋?”我主动找话。
“其实也不是非要买鞋。”她低着头,用脚踢着路上的一个小石子。
“那你非要初二出来?”
她没回答,走到前面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那儿,掏钱买了两串,一串塞给我,一串自己拿着。山楂裹着冰糖,在冷风里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但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我们沿着镇上那条主街走了两个来回。店铺一家都没开,她就一家一家地看橱窗,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模糊的影子,一高一矮,像贴在一起的剪纸。
“李明远,”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叫你出来?”
我被她的突然发问弄得有些懵,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地说:“你不是买鞋吗?”
“我不缺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决。她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街上刮了一阵风,把她的围巾吹散了,她也没去拢,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那你是……”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一种说不清的预感爬上心头。
赵小燕深吸了一口气。我清楚地看见那口气变成白雾从她嘴里涌出来,像一声叹息的前奏。
“李明远,”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等了你三年了。”
糖葫芦的签子从我手里掉了下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风在我们中间打着旋,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
“我说,我等了你三年。”她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更稳了,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从初中毕业那天起,到现在,整整三年半。你出去打工,我给你写了四封信,你一封都没回。”
“我没收到……”我下意识地辩解,可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我忽然想起来,前年我妈在电话里提过一次,说赵小燕好像有什么事找我,我当时正在加班焊电路板,随口说了句“等我回去再说”,然后就忘了。
“你没收到第一封,第二封呢?第三封呢?”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硬撑着一口气,“你妈没告诉你吧?她跟你说过,你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哑口无言。
她说得对。我妈在电话里提过几次,说赵小燕来信了,问我回不回。我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就被工厂里的事岔开了。说实话,那些年我脑子里的念头只有一个——挣钱。挣钱还债,挣钱盖房子,挣钱让我妈过两天好日子。别的什么事,都排不上号。
“我上高一的时候,每个礼拜都盼着你的信。后来不盼了,我就跟自己说,算了,人家不稀罕你。”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一颗,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说,你都上大学了,他一个打工的,你图他什么?我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除了你,我不想跟别人。”
最后一颗糖葫芦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红色的糖壳碎了一地。
“赵小燕,你听我说——”我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别可怜我。”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里泪光闪闪的,但下巴抬得很高,“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要你可怜我。我就是想当面问清楚——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天,有没有?”
对面街角有个卖鞭炮的摊位,有人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碎红纸屑飘了一地。街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都回头看我们,以为我们在吵架。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想她吗?老实说,初中毕业以后,日子被种地和打工填得满满当当,我很少想起她。可每次路过学校、每次看见穿校服的学生、每次听见有人叫“小燕”,我心里都会动一下。那种动很轻很轻,轻到我自己都不承认那是想念。
直到这一刻,她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睛说她等了我三年,那些轻飘飘的、被我忽略的东西忽然全涌了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想过。”我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赵小燕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站着流泪,像春天化雪的时候,屋檐上的冰溜子一点一点地融化,无声无息。
“你骗人。”她哭着说。
“没骗你。”我说,“我看见穿校服的学生就会想起你,听见人家喊小燕也会想起你。可我没敢往下想,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是上大学的,我就是个打工的。”
“那你觉得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你配得上我?”她擦了一把眼泪,“李明远,我要是嫌你穷嫌你打工,我三年前就不该给你写信。我考上大学那年,班里有人追我,系里也有人追我,可我一个都没答应,因为我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人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带过一个女孩子,就是初中三年每天放学——”
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酸得发疼。
我忽然想起来,初中三年,她家比我家远两里路,她每天骑一辆小自行车上下学。我那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每天故意骑慢一点,在校门口那条土路上等她。她过来的时候,我假装偶遇,说声“真巧”,然后两个人并排骑三四里路,到她家那个路口才分开。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几乎没有间断过。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顺路。
原来她一直知道不是。
“赵小燕。”我叫她的全名。
她没转头。
我绕到她面前,看着她哭花了的脸,鼓足了二十一岁以来最大的勇气,伸手拉住了她放在大衣口袋里露出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指头细长,骨节分明,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
她浑身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中。
“我收到了,”我说,“你的信我都收到了。是我没回,不是没收到,是我这个人混蛋。”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冬天里结了霜的窗花。
“那你现在呢?”她问。
现在是正月初二,一九八九年。街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路人裹着棉袄匆匆而过。远处有人放二踢脚,一声巨响,两声回音,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我攥紧了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手指拢在我掌心里。
“我现在回头了,你还等吗?”
她没说话,咬着嘴唇,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可她在哭的同时,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像是憋了三年的委屈和欢喜一齐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你放开我。”她抽了抽手,没抽动。
“不放。”
“街上有人看着呢。”
“看就看。”
她终于笑了,真正的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那笑容穿过一九八九年正月初二的冷风,穿过那条空荡荡的、店铺紧闭的镇子主街,穿过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和鼻子尖冻出的红,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后来我妈说,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咧着的,像个傻子。
“赵小燕跟你说啥了?”我妈假装不知道。
“没说啥,就逛了逛街。”
“逛街逛了一上午?镇上的店不是没开吗?”
我没回答,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帮我妈剁饺子馅。一刀一刀剁下去,案板咚咚响,像是在敲锣打鼓。
正月十五之前,我去了一趟赵小燕家。
她爸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她妈种地。我拎了两瓶酒、两条烟、一包点心,送到她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叔叔、婶子。
赵小燕躲在里屋不出来,但她妈去叫她的时候,我看见门缝里露出半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爸抽着烟,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问:“你在广州干的是啥?”
“电子厂,焊电路板。”
“一个月挣多少?”
“两百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比种地强,但也不多。小燕还有一年半毕业,毕业以后是公办老师,铁饭碗。”
这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但我没退缩:“叔叔,我会努力的。等我再攒两年钱,也学个手艺,不能一直焊板子。我不会让小燕跟着我受苦。”
赵小燕从里屋冲出来,站到我旁边,气得脸通红:“爸,你要是再为难他,我这辈子不嫁人了。”
她爸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烟灰掉了一裤腿。
她妈赶紧打圆场:“这孩子,你爸还没说不答应呢,你就急上了?”
后来她爸把那两条烟拆了,自己点了一根,剩下的塞进了柜子里。我知道,这事成了。
一九九零年秋天,赵小燕师范毕业,分配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当老师。同年冬天,我辞了广州的工,回来在县城学了半年的家电维修,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修理铺。
一九九一年五一,我们结了婚。婚礼很简朴,请了几桌亲戚,放了挂鞭炮,我给她买了一身红裙子,胸口别了一朵红绸子做的花。她穿着那身裙子站在我家院子里,我妈拉着她的手哭了。
“小燕啊,我这傻儿子能找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我妈抹着眼泪说。
赵小燕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婶子,我也是等了三年才等来的,谁也不欠谁的。”
晚上闹洞房的人都散了,我关上门,赵小燕坐在床沿上,卸了头上的红绒花。蜡烛光把她的脸照得柔软又温暖,像腊月里刚出锅的豆腐。
“你还记不记得,”她忽然笑起来,“当初我去找你,你说你没收到我的信。”
“我记得。”
“其实我骗了你。”
“骗我啥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红裙子的衣角,声音小小的:“我说我等了你三年,那个数字是骗人的。初中毕业那年你去了广州,我就开始等。等到我高中毕业,等到我考上大学,等到我又快大学毕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烛火在跳。
“不是三年,是五年。”
我愣住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她在这座小镇上上学、考试、长大,我在千里之外的工厂流水线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她写过的那些信,我一封都没回过。可她就是不肯放弃,熬到了自己都不敢再等的年纪,终于在正月初二的冷风里,把所有押上去的筹码一次性摊开。
“你怎么那么傻?”我的嗓子有些发紧。
“我再傻,”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你不也接住了吗?”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响起来,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蜡油顺着蜡烛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朵小小的红花。
我握住她的手,还是那么凉,指节还是那么细长,指甲盖还是淡淡的粉色。和正月初二那天一模一样。
和初中三年每天放学时假装偶遇的那个冬天一模一样。
和往后几十年都一模一样。
后来我们的儿子问过我:“爸,你和妈是谁追的谁?”
我看了赵小燕一眼,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她追的我。”我说。
赵小燕终于抬起头:“明明是你先在校门口等我三年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那真是顺路。”
“你家在我家东边,你家到学校四里地,我家到学校六里地。你每天多骑两里路绕到我村口,你跟我说那是顺路?”
我哑口无言。
她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像个二十岁的姑娘。
一九八九年正月初二,镇上所有的店铺都没开门。一个穿着藏蓝色呢子大衣的姑娘站在冷风里,红着脸对我说,我等了你三年。
不,是五年。
可我用了后半辈子,都没能把那五年的债还清。
也还不起。
因为她给的东西,根本不是时间。
是一颗在风里站了太久、冻得通红、却一直没舍得熄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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