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画虎画皮难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可这世上最让人心里发毛的事儿,不是摸不透对方心里想啥,而是大半夜一睁眼,发现你身边那位枕头上空荡荡的,脑袋不翼而飞了。
北宋年间,杭州有个做绸缎生意的中年男人叫周世安,三十出头,家底殷实,人也长得白净斯文。他那年刚续了弦,娶了城南开布庄的老陈家的闺女,名字叫巧兰,是个过日子麻利、心思细密的女人。新婚第三天的夜里,屋子里黑灯瞎火的,巧兰被一阵从窗缝钻进来的穿堂风冻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她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冻住了——月光照在丈夫的脖子上,那儿有一道乌青发紫的印子,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铁丝生生勒进去的一样,边缘还泛着暗红色,像是什么东西刚从皮肉里长出来。
巧兰吓得大气不敢喘,心口砰砰跳得跟擂鼓似的,可她硬是咬着嘴唇没吭声。她这人有个优点,遇事不慌,越怕反而脑子越清醒。第二天一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盯着丈夫的脖子看了好几眼,那道印子居然消了大半,只剩下浅浅一层痕迹。周世安从铜镜里瞧见她的眼神,笑了笑,说是睡觉不老实,枕头硌出来的印子。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可巧兰注意到他系领口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头还微微抖了一下。
这时候是咸平年间,杭州城里商业繁荣,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得很,各种奇谈怪论也传得满城风雨。巧兰在娘家的时候就听老人们讲过,说岭南一带有些深山老林里住着所谓的“飞头蛮”,白天跟正常人没两样,一到深夜脑袋就能离开身体飞出去,专吃些蟲蚁螺蟹之类的东西。她当时听完只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话,哪能想到这种事儿会摊到自己头上?
巧兰没有声张,也没有急着跑回娘家哭诉。她是个有心眼的女人,知道这事儿要是闹开了,不管真假,周家在杭州城的脸面就彻底完了,她自己下半辈子也得背上“克夫”“撞邪”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声。她决定自己先弄明白再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巧兰偷偷观察出一个规律:丈夫脖子上那道红印子每隔三天就会出现一次,比更夫打更都准。红印子一现,当天夜里必然有事。她试过各种法子——天黑前把窗户钉死,拿铜锁把房门锁了两道,甚至故意拉着丈夫说闲话说到鸡叫头遍。可不管她怎么折腾,到了后半夜,她总能感觉到身边的床板轻轻一颤,一股阴凉的风从不知哪儿吹进来,然后身边那个人的呼吸还在,胸膛还在起伏,可枕头上那颗脑袋就是不翼而飞了。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头一次亲眼目睹“归位”的场景。那天夜里她硬撑着没合眼,等到三更天,窗户纸突然沙沙响了几声,月光底下,一颗人头从窗外慢悠悠飘了进来,面容安详,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一样从半空中落下来,稳稳当当接在了脖子上面。接上的那一瞬间,那道红印子亮了一下,像是烧红的烙铁碰了一下皮肉,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周世安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梦话,自始至终没醒过。
巧兰第二天早上坐在梳妆台前,手抖得木梳都拿不稳。可她冷静下来一想,丈夫从没伤害过她,白天对她客客气气,铺子里的账目清清楚楚,街坊邻居也没说过周家半个不字。她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她要跟着去看看。
下一回红印子出现的那天夜里,巧兰提前穿好了鞋,外衣就搭在手边。等到身边那股凉意一来,枕头上一空,她立刻翻身坐起来,蹑手蹑脚推开门跟了出去。月光底下,那颗人头飞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像是遛弯儿一样从巷子口穿过去,掠过城北的一片荒地,最后飘进了一座早就没了香火的土地庙。
巧兰趴在一丛枯黄的荆棘后面,大气不敢出。她听见庙里头传出来五六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含混得很,像是在嚼着什么硬东西,嘎嘣嘎嘣的,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壮着胆子从破墙缝往里瞄了一眼,差点没背过气去:五六颗人头悬在半空中,围成一个圈,有的胡子拉碴,有的发髻高挽,中间摆着个破瓦盆,里面堆满了螃蟹壳、田螺壳和啃了一半的泥鳅。这些人头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说着话,那场景既恐怖又透着那么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可笑劲儿。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这些人头各自散了,朝着不同方向飞走,周世安的头最后一个离开,飞得四平八稳,熟门熟路。
巧兰跌跌撞撞回到家,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一件让整个杭州城都炸了锅的事——她去了钱塘县衙,亲手敲响了堂鼓。
当时的县令姓郑,是个四十出头的进士出身,办事一板一眼,最烦刁民闹事。可巧兰跪在堂下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有条有理,郑县令听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点了六个差役跟着她去那座土地庙。差役们把供台掀了,地上刨了三尺深,果然找出一个黑釉陶罐,罐口封着黄泥,上面还画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差役撬开泥封,拿火把往里一照,六个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罐子里是一颗人头,五官清晰,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胡须根根分明,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周世安被抓到堂上那天,围观的百姓把县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郑县令一拍惊堂木,把陶罐往他面前一搁。周世安跪在地上,盯着那颗人头看了很久,肩膀慢慢塌下去了。
他没有抵赖。他说自己不是妖怪,是人,是岭南飞头獠一族的后裔。这个族的人天生头颅能在夜间离体飞行,从上古时期就如此,不是什么妖术邪法,是刻在骨头里的血脉,代代相传,改不了、治不好。他每隔三天飞出去一次,不是去害人,是去找些螃蟹、田螺、河蚌这些东西充饥。至于陶罐里那颗人头,是他同族的堂兄,客死他乡,他把头颅带回来是想着有朝一日送回岭南祖坟安葬。
郑县令将信将疑,一方面把周世安暂时收押,另一方面派人带着公文快马加鞭赶往岭南查证。去的差役来回跑了将近一个月,走了两千多里路,带回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妪和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匣子。老妪自称是飞头獠一族现存的族长,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两只眼窝深深塌陷下去,被人搀着跪在堂上,颤巍巍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卷古旧的兽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蝌蚪一样的古字。她说这是族谱,上面不但记载了血脉来历,还写明了诅咒的解法。
郑县令追问解法是什么。老妪沉默了很久,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头在兽皮上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最后叹了口气,说解法只有一个——必须有一个外人,在知晓丈夫是飞头獠子的真相之后,仍然心甘情愿为他生下一个孩子。然后用那个孩子的心头血,滴在祖坟的石碑上,诅咒就能彻底解除。从此以后,飞头獠子的血脉断绝,丈夫变成普通人,孩子也永远不会继承这个命运。
大堂上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郑县令才艰难地开口问了一句:“心头血取出来,那孩子还能活吗?”老妪低下头,缓缓摇了摇。
周世安被锁着镣铐跪在地上,自始至终没抬起头来。等老妪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突然直起身子,镣铐哗啦啦响了一声,对着郑县令重重磕了一个头,脑门撞在砖地上,声音又闷又沉。他说:“大人,把我关起来吧。关到死都行。这个法子,我不要。”
郑县令问他为什么。周世安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稳得很:“我活了三十三年,从没害过一条人命。我不能为了自己当个正常人,就去害死自己的亲骨肉。”
巧兰一直跪在旁边,从老妪开口说话起就没动过。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周世安的后背。等他说完那句话,巧兰慢慢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当着满堂百姓的面,把他的手从镣铐里拉出来,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我给你生这个孩子。”
大堂上炸开了锅。郑县令惊得站起身来,连惊堂木都忘了拍。周世安猛地抬头,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疯了?你没听清楚吗?孩子,孩子活不成啊!”
巧兰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有一滴正好落在周世安脖子那道红印子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乌青发紫、嵌在皮肉里不知道多少年的痕迹,在眼泪碰上去的那一刹那,像是被清水冲刷的墨迹,一圈一圈往外淡开,红印子变粉,粉变白,白变无,几息的工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片光洁如新的皮肤。
老妪虽然瞎了,可她手指头一直按在那卷兽皮族谱上。这一刻,她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兽皮上摸过来摸过去,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族谱上的字……在变。诅咒……解了。”
郑县令绕过桌案,走到跟前,低头看了看周世安的脖子,又看了看巧兰满脸的泪,这位当了几十年父母官的读书人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喃喃说了一句:“就这么简单?”
老妪那双早已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里,慢慢淌下两行泪来。她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许久的话:“不简单。三百多年了,飞头獠一族子子孙孙传了几十代,不是没人想过办法,是从来没有人真心愿意过。嫁进来的女人,知道的真相之后,要么吓疯了,要么连夜跑回娘家,要么直接报官。愿意的当然有,但那是在不知情的时候。知道了全部的真相,还愿意的,三百多年来,她是头一个。”
周世安身上的镣铐被当堂卸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他的手攥着巧兰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像是这辈子死也不会再松开了。
三年后的一个秋天,巧兰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哭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孩子白白净净,脖子光滑得像块嫩豆腐,和寻常人家的小孩没有任何分别。周世安脖子上的红印子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出现过,夜里睡觉老实得很,脑袋安安稳稳搁在枕头上,鼾声打得震天响,再也没飞出去啃过一只田螺。
孩子满月那天,周家摆了三桌酒席,街坊邻居都来道贺,谁也看不出这位周掌柜曾经是什么飞头獠子。酒过三巡,周世安喝得脸红脖子粗,趁着酒劲把头凑到巧兰耳边,小声问了一句:“你当年在县衙大堂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实意的,还是一时上了头?”
巧兰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来,轻轻拍着,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弯,笑得又温柔又损:“我嫁你的时候可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知道的那天晚上,我吓得差点没把舌头咬断。可是后来我跟着你跑到那座破庙,趴在外头看了半天,你和那几个同族聚在一块儿,啃啃螃蟹、嘬嘬田螺、叽里咕噜说着些没人听得懂的废话,一路上连条野狗都没惊动过。后来你在堂上宁可蹲大牢也不肯害自己的孩子——一个宁愿当一辈子‘没头鬼’也不肯伤老婆孩子的男人,你猜我愿不愿意?”
周世安听完这话,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二话不说把巧兰和孩子一块儿搂进了怀里。那天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家三口的脸上,暖洋洋的。
周世安一直活到了八十一岁,寿终正寝。咽气那天晚上,他把巧兰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值的三件事——娶了你,没解法子,你替我解了。”巧兰抹着眼泪笑了,说你这人啰嗦不啰嗦,这话都说了几十年了。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枕头上。那颗头发花白的脑袋安安静静搁在那儿,哪儿也没去。
你看,这人世间最吓人的事儿,到头来往往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心里的那点算计和躲闪。反过来讲,最硬的护身符也不是什么符咒法术,不过就是一个人明明白白知道你的底细之后,还愿意拉着你的手,陪你吃一辈子的饭。话说回来,要是你半夜一睁眼,发现你身边那位脑袋正从窗外飘回来,你是先叫救命,还是先问问他螃蟹好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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