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光惨白。

郑艺婷抱着高烧惊厥的安安冲进急诊时,头发凌乱,拖鞋跑丢了一只。她没看见远处那簇被人群簇拥的身影。

五天后。

魏鼎寒在儿科病房区停下脚步。

玻璃窗内,一个女人正弯腰给孩子喂水。

她侧脸的弧度,他闭眼都能描摹。

而她身边那个男孩抬起头的瞬间——魏鼎寒的呼吸滞了滞。

他转身走向院长办公室。

傅智勇调出患儿资料。屏幕上,五岁男孩苍白的脸占满整个画面。浓眉,窄挺的鼻梁,抿成直线的唇。

魏鼎寒的指关节抵在冰冷的桌沿。

他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像砸在地板上:“这孩子……”

“怎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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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急诊室的自动门开合,带进深夜里潮湿的风。

郑艺婷把安安紧紧裹在毯子里,孩子的脸贴着她颈窝,烫得吓人。她赤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没觉得冷,只是机械地朝着亮灯的诊室跑。

“孩子惊厥了!”她的声音劈了,嘶哑难听。

护士接过孩子,动作麻利。郑艺婷跟着往抢救室走,毯子滑落一半,她才发现自己只穿着睡衣。拖鞋不知丢在哪儿了,左脚脚底沾着泥污和碎叶。

安安被放上病床,氧气面罩扣下来。他小小的身子还在无意识地抽动。

“多长时间了?”医生问。

“大概……十分钟。”郑艺婷的手在抖,她用力握在一起,“先是不停咳嗽,然后烧起来,我叫他,他没反应……”

“高烧惊厥。”医生快速检查瞳孔,“家属外面等。”

帘子拉上了。

郑艺婷退到走廊,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陈曼易打来的。

她回拨过去。

“艺婷!安安怎么样了?”陈曼易的声音又急又喘,背景里隐约有小孩的哭声。

“在抢救。”郑艺婷闭上眼,“乐乐和宁宁呢?”

“乐乐吓哭了,宁宁不肯睡,一直问哥哥会不会死。”陈曼易压低声音,“你那边……钱够吗?”

郑艺婷摸了摸口袋,只有皱巴巴的几百块,还有一张医保卡。

“我先交押金。”

“我马上转你五千。”陈曼易说,“不够再说。你……撑住啊。”

电话挂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快步走过,低声交谈着什么“视察”、“准备”。郑艺婷没抬头,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但没有哭声。

五年来,她早就学会了不出声地流眼泪。

抢救室的帘子拉开一条缝,护士探出头:“郑安安家属?”

郑艺婷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墙:“在。”

“暂时稳定了,但烧还没退,需要住院观察。”护士递过一叠单据,“先去办手续。孩子情况比较复杂,明天主任会诊。”

郑艺婷接过单子,纸张边缘割得指腹生疼。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和数字,最底下是押金数额:一万。

她捏着单子,朝缴费处走去。

脚底的血泡破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02

五年前,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

空调开得很足,郑艺婷却觉得闷。她坐在长桌这一头,魏鼎寒坐在那一头。中间隔着三米长的胡桃木桌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婆婆杨宝珠坐在魏鼎寒身侧,穿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看郑艺婷,只低头用银匙搅着咖啡,杯碟碰撞出细微的脆响。

律师把两份协议推过来。

“郑女士,请确认条款。如果没有异议,在这里签字。”

郑艺婷拿起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已经有一个签名:魏鼎寒。字迹凌厉,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她想起昨晚。

魏鼎寒深夜回家,身上有酒气。她坐在客厅等他,想最后谈一次。他没开灯,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协议你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

“有什么要补充的?”

郑艺婷沉默了很久。她想说,我怀孕了。话到嘴边,却变成:“没有。”

魏鼎寒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一半,他停住:“我妈下周回国,她会到场。”

“一定要这样吗?”

“她说得对。”魏鼎寒的声音很淡,“我们之间,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现在,杨宝珠放下银匙,抬起眼皮看了郑艺婷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小郑啊,”她开口,“签了吧。拖下去对谁都不好。鼎寒以后的路还长,你也是。各自放手,体面一点。”

郑艺婷握紧笔。

她看向魏鼎寒。他靠在椅背上,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从进来到现在,他没看过她一眼。

笔尖落在纸上。

她写得很慢,每一画都像在刻。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轻轻放下。

律师收起协议:“后续事宜我们会跟进。两位可以离开了。”

杨宝珠先起身,拎起手包:“鼎寒,走吧。下午还要见王董。”

魏鼎寒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

但终究没有回头。

郑艺婷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空调还在吹,她觉得冷,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小腹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很轻微,像蝴蝶扇了下翅膀。

她低下头,手掌覆上去。

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03

ICU的玻璃窗外,郑艺婷站成了一尊雕像。

安安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监护仪的屏幕闪着绿光,曲线规律地跳动。他太小了,被那些仪器衬得几乎看不见。

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高压。这次感染是诱因……需要尽快手术,但孩子目前状况不稳定,手术风险很高。”

“手术费呢?”郑艺婷问。

医生报了个数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内容都模糊了。

手机震了。是乐乐打来的视频。

郑艺婷走到楼梯间,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屏幕里挤进两张小脸,乐乐眼睛红肿,宁宁抿着嘴。

“妈妈!”乐乐带着哭腔,“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郑艺婷挤出笑容,“安安很勇敢,医生说他在变好。你们听曼易阿姨的话了吗?”

“听了。”宁宁小声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要陪哥哥。”

“可是我想你。”乐乐又开始掉眼泪。

陈曼易把手机拿过去,走到阳台:“艺婷,你脸色很差。睡一会儿吧,我让我妈过来帮忙看孩子,我去替你。”

“不用。”郑艺婷摇头,“你明天还要上班。我撑得住。”

“钱的事……”

“我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郑艺婷滑坐在地上。楼梯间声控灯灭了,黑暗吞没她。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小幅度地颤抖。

五年前,她拿着离婚分得的二十万,搬出那栋别墅。检查出怀孕是三周后,而且是三胞胎。医生建议减胎,她没同意。

孕吐最厉害的时候,她吐到胃出血。生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差点没下手术台。月子没坐完就开始接翻译的活,一边喂奶一边对着电脑。

孩子们一岁,她同时打三份工:白天在培训机构教英语,晚上做线上翻译,周末去超市促销。陈曼易骂她不要命,她说,孩子要吃奶粉。

两岁,安安查出心脏病。医生说手术要等孩子大一点,但要一直吃药,定期复查。药很贵,医保报不了多少。

三岁,她累晕在超市仓库,送医后发现贫血严重。陈曼易把她和孩子接回自己租的房子:“一起住,分摊房租,我能帮你看着孩子。”

四岁,乐乐和宁宁上幼儿园,学费又是一大笔。她开始接私活,帮小公司做外贸单据,经常熬到凌晨。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灯忽然亮了。一个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郑安安妈妈?你怎么在这儿?”

郑艺婷迅速抹了把脸,站起来:“我马上回去。”

“你儿子醒了。”护士说,“一直在找妈妈。”

04

清晨六点,医院走廊已经有人走动。

郑艺婷在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头发胡乱扎在脑后。

她从口袋里翻出半支口红,涂了一点,气色看起来没那么差了。

回到ICU外,护士说安安情况稳定了些,转到了普通单人病房。郑艺婷松了半口气。

病房在儿科三楼。她推门进去,安安正醒着,大眼睛看着她。

“妈妈。”他声音很细。

郑艺婷走过去,摸摸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有一点。”安安小声说,“乐乐和宁宁呢?”

“在家。等你好了,就能回去找他们玩。”

护士进来换药,随口说:“今天院里大检查,领导视察,你们家属尽量在病房里,别到处走动。”

“什么领导?”

“好像是哪个大集团的老总,给医院捐了很多设备。”护士调整输液速度,“院长亲自陪呢。听说那人特别年轻,才三十多岁,身家上千亿。”

郑艺婷正在削苹果,刀尖一滑,划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

“哎呀,小心。”护士递过来棉签,“怎么这么不小心。”

郑艺婷按住伤口,心跳得厉害。她抬头:“那个老总……姓什么?”

“姓魏吧?好像叫魏什么寒……对了,魏鼎寒。名字挺特别的。”

苹果滚到地上。

郑艺婷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护士帮她捡了:“你没事吧?脸色突然这么白。”

“没睡好。”郑艺婷站起来,“他……什么时候来?”

“说是一会儿就到。”护士看看表,“现在应该在楼下大厅了。”

走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低声的交谈,其中一个声音低沉,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那个频率……

郑艺婷浑身僵住。

她冲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走廊那头,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最前面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冷峻。

院长傅智勇陪在他身边,正指着墙上的介绍板说着什么。

是魏鼎寒。

五年不见,他好像更瘦了些,下颌的棱角越发分明。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和记忆里那个偶尔会笑的青年判若两人。

郑艺婷猛地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

“妈妈?”安安困惑地看着她。

“没事。”郑艺婷声音发颤,“妈妈有点头晕。”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她听见傅院长的声音:“这一层是儿科特护病房,去年引进的设备都在这边。魏总捐赠的那台呼吸机,救了好几个重症患儿。”

魏鼎寒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渐渐远了。

郑艺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捂住脸。手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肋骨生疼。

05

视察队伍走到走廊尽头,准备下楼。

魏鼎寒的脚步却慢了下来。他回过头,看向刚才经过的那排病房。其中一扇门紧闭着,门牌号是307。

“魏总?”傅智勇跟着停下。

“这间住的是什么病人?”魏鼎寒问。

“一个五岁的男孩,先天性心脏病,合并肺部感染。”傅智勇翻了翻手里的平板,“叫郑安安。孩子情况比较复杂,家庭也比较困难。”

魏鼎寒的视线落在那扇门上。

刚才经过时,门缝里好像有一双眼睛。仓皇的,惊慌的,一闪即逝。那个侧影的轮廓……

他皱起眉。

“孩子的母亲,”他顿了顿,“一个人陪护?”

“好像是单亲妈妈。”傅智勇说,“这几天都是她一个人守着,没见其他人。”

助理上前低声提醒:“魏总,下一站是科研中心,李主任他们已经等着了。”

魏鼎寒收回目光:“走吧。”

下楼,穿过连接天桥,进入另一栋楼。

一路上他有些心不在焉,听汇报时偶尔走神。

那张仓皇的侧脸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和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重叠。

会议结束时已近中午。

傅智勇留他吃饭,他婉拒了。坐进车里,司机问:“回公司吗?”

魏鼎寒看着窗外。医院主楼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先不回。”他说,“去查一下,儿科307病房患儿的详细信息。还有他母亲的名字。”

助理从副驾驶回过头:“现在吗?”

“现在。”

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魏鼎寒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这五年,他很少想起郑艺婷。

离婚后母亲催过他再婚,他见了几个人,都没下文。

后来全心扑在事业上,鼎寒资本从一家小公司做到行业龙头,他成了媒体口中的“千亿总裁”。

不是没听说她的消息。母亲偶尔会提起,说好像有人看见她在超市打工,过得很不好。他没接话,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当初离婚,母亲施压是一方面,他自己也确实累了。

两人从大学相恋到结婚,曾经有过好时光。

但婚后矛盾越来越多,她想要陪伴,他忙着创业;她渴望温暖的家庭,他满脑子都是项目和融资。

争吵,冷战,最后相对无言。

母亲说:“她不适合你。你要的是能并肩作战的人,不是需要你照顾的小女人。”

他当时喝多了,说:“那就离吧。”

签协议那天,他不敢看她。怕一看,就会动摇。这些年他常想,如果当时回头了,会不会不一样?

手机震了。助理发来信息:“魏总,查到了。患儿郑安安,五岁,母亲郑艺婷。地址和联系方式需要进一步核实吗?”

魏鼎寒盯着那个名字。

郑艺婷。

真的是她。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回复:“查。所有信息,越详细越好。”

车窗外,城市街景飞速倒退。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

魏鼎寒忽然想起,离婚那天也是秋天。她签完字放下笔,手指在发抖。他没看见,但余光扫到了。

那时他想,也好。放彼此自由。

现在他却开始怀疑,那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06

三天后,院长办公室。

傅智勇刚做完一台手术,正摘口罩。护士敲门进来:“院长,魏总来了,说想跟您聊聊捐赠设备的使用情况。”

“请进。”

魏鼎寒走进来,手里没拿公文包,只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傅院长,打扰了。”

“哪里话。”傅智勇请他坐下,“魏总对我们的工作还有哪些建议?”

“建议谈不上。”魏鼎寒坐得笔直,“我想了解一下,儿科那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郑安安,他后续的治疗方案。”

傅智勇有些意外,但还是调出了病历:“这孩子情况确实棘手。缺损位置不好,肺动脉高压又严重。我们组织了两次会诊,建议尽快手术,但风险极高。”

“成功率多少?”

“乐观估计,不到百分之四十。”傅智勇叹了口气,“而且手术费昂贵,很多进口药和耗材医保不报。他母亲……好像经济很困难,这几天一直在四处筹钱。”

魏鼎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能看看孩子的照片吗?病历上的那种。”

傅智勇虽然疑惑,还是点开了电子病历系统。屏幕上弹出安安的入院照,孩子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很大,安静地看着镜头。

魏鼎寒的呼吸停了。

他身体前倾,盯着那张脸。浓密的眉毛,窄挺的鼻梁,抿成直线的嘴唇。还有那个下巴的弧度——

和他小时候的照片,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嗡鸣。

傅智勇察觉到了异常:“魏总?”

魏鼎寒缓缓抬起手指,指向屏幕。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傅智勇愣住了。他看看屏幕,又看看魏鼎寒,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

魏鼎寒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傅智勇,肩膀绷得很紧。

“他母亲叫郑艺婷。”魏鼎寒说,“离婚五年了。离婚时,她没告诉我她怀孕。”

傅智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今年五岁。”魏鼎寒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离婚那年怀上的,时间对得上。”

“魏总,这……”

“我要做亲子鉴定。”魏鼎寒打断他,“现在就要。用最快的办法,加急。”

傅智勇沉默了几秒:“需要孩子和母亲的同意。”

“我会跟她谈。”魏鼎寒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孩子的治疗,用最好的方案,请最好的专家。所有费用,从我私人账户走,不走公司捐赠渠道。”

“这没问题,但是……”

“还有,”魏鼎寒盯着屏幕上那张小脸,“别告诉她是我出的钱。暂时别。”

傅智勇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魏鼎寒离开办公室时,脚步有些踉跄。走廊很长,他走到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站在楼梯间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他已经戒烟三年了。

烟雾缭绕中,他闭上眼睛。

五年前她签字时的侧脸,和刚才屏幕上孩子的脸,交替浮现。

如果那是他的儿子。

如果……不止一个?

他忽然想起助理昨天发来的补充信息:“郑艺婷女士目前和闺蜜合租,带三个孩子。另外两个男孩叫郑乐乐和郑宁宁,和郑安安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三胞胎。

魏鼎寒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鞋面上。

他扶着墙壁,慢慢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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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鉴定结果在四十八小时后出来。

魏鼎寒坐在车里,看着那份密封的报告。他拆开得很慢,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第一页,结论栏:基于现有样本和DNA分析,魏鼎寒是郑安安生物学父亲的概率大于99.99%。

第二页,附了另外两份加急做的鉴定。郑乐乐,郑宁宁。

概率都是大于99.99%。

三个孩子。都是他的。

魏鼎寒放下报告,看向窗外。车停在郑艺婷租住的小区外,老式居民楼,墙面斑驳,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楼梯口堆着杂物,自行车歪倒在一边。

助理低声说:“魏总,郑女士今天请假没去打工,应该在家。需要我上去请她下来吗?”

“不用。”魏鼎寒推开车门,“我自己去。”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光线昏暗。楼梯扶手上积着灰,台阶边缘破损。三楼,右手边的门。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小孩跑动的声音,一个男孩的声音喊:“妈妈!有人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小脸。是个男孩,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看着他:“你找谁?”

魏鼎寒喉咙发紧。这是乐乐还是宁宁?他分不清。

“我找郑艺婷。”

“妈妈!”男孩扭头喊,“有个叔叔找你!”

脚步声。郑艺婷出现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有水。看见魏鼎寒的瞬间,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你……”

“我们谈谈。”魏鼎寒说。

郑艺婷僵了几秒,蹲下对男孩说:“乐乐,带宁宁去房间玩积木。”

“可是我们刚拼到一半……”

“听话。”

乐乐看看妈妈,又看看门口的陌生叔叔,不情愿地回屋了。郑艺婷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没请他进去。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干。

魏鼎寒看着她。五年,她瘦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带着戒备和疲惫。

“安安怎么样了?”他问。

“好些了。”郑艺婷握紧门把手,“魏先生,如果你是来关心前妻的生活,没必要。我过得很好。”

“过得好?”魏鼎寒的声音提高了,“一个人打三份工,住在这样的地方,孩子病了连手术费都凑不齐——这叫过得好?”

郑艺婷的脸白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去了医院。我看见了安安。”魏鼎寒往前一步,“郑艺婷,你告诉我,安安今年几岁?”

“五岁。”

“具体生日。”

“十月八号。”

魏鼎寒闭上眼睛。离婚是九月签的字。十月怀胎,时间对得上。

“为什么不说?”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离婚的时候,你已经怀孕了,是不是?为什么不说?”

郑艺婷的嘴唇在抖。她别过脸:“说了有什么用?你会为了孩子不离婚吗?”

“至少我有权利知道!”

“权利?”郑艺婷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魏鼎寒,你妈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们魏家不会要你这种儿媳妇’的时候,你怎么不提你的权利?你坐在那里,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时候,你怎么不提你的权利?”

她抹了把脸:“孩子是我的。我生的,我养的。跟你没关系。”

“他们是我的儿子!”魏鼎寒抓住她的肩膀,“三个都是!你凭什么瞒着我五年?凭什么让孩子在病床上躺着我却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