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最后一个会喊“开席”的人,是马三爷。
马三爷上个月走了,肺上的毛病,拖了三年。他咽气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不是因为他当过村干部,也不是因为他家有钱。是因为这老头一辈子给人喊了上千场席,红事白事,他往那棚子底下一站,嗓子一扯,满院子的人都得听他的。村里老人说,马三爷喊的不是开席,是规矩。如今他走了,那些规矩也跟着埋进土里半截。
我是三农雷哥。马三爷出殡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咱农村这些老理儿,到底是捆人的绳子,还是护人的盔甲?
我想起六年前的一个热天。村东头的崔老闷嫁孙女,在自家院里支了六张桌子。崔老闷那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场面事从来不张罗。那天他也只请了本家亲戚。结果开席不到十分钟,来了个人,是镇上卖瓷砖的钱胖子。钱胖子跟崔老闷啥关系呢?三年前崔老闷在钱胖子店里买过两箱瓷砖,赊了八百块钱,三个月才还清。就这么点交集。钱胖子拎了箱快过期的牛奶,往门口一放,笑呵呵地就往里走。崔老闷正端着酒杯敬酒,一抬头看见钱胖子,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他没让人赶,自己站起来迎上去,把钱胖子让到一个空座上,还给他倒了杯酒。但我看见崔老闷拿酒瓶的手在抖,抖得酒都洒了半杯。
那顿饭吃完了,钱胖子拍着肚子走了。崔老闷坐在门槛上抽闷烟。我说,叔,你咋不痛快?他把烟头摁在鞋底上,说了句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他不是来吃席的,是来收那八百块钱利息的。”我愣了一下才明白,钱胖子那箱牛奶就是提醒,提醒你当年欠过他。他用一顿饭,买了你一辈子的不自在。
这事跟红事规矩里的第一条一个理儿。人家关起门来办的事,你不是那扇门里的人,就别硬挤。挤进去也不是座上宾,是嗓子眼里卡着的那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再往前倒几年,村西头有户姓冯的,男人叫冯大奎。冯大奎在工地干活,攒了点钱回家包鱼塘。头一年鱼苗死了大半,亏了两万。第二年赶上鱼价好,勉强捞回本。就这点转机,冯大奎乐得找不着北,非要摆酒。他媳妇不干,锁了柜子不拿钱。冯大奎踹了柜子,拿了五千块在镇上饭馆订了四桌。我跟着我爹去了。他敬酒的时候眼珠子锃亮,声音震得房顶往下掉灰,说今年翻身了,明年挣大钱,后年盖别墅。我爹在底下用脚踢我,我扭头看他,他正低着头剥花生,嘴里轻轻说了句:才捡回条裤子,就琢磨着穿龙袍了。
我爹这辈子没说过几句有文化的话,但那天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后来冯大奎那个鱼塘第三年被一场大水冲得精光,一分没剩。他盖别墅的事再没提过,见了我爹绕着走。
这跟喜事规矩里那条“未稳之喜不凑”一个意思。人还没站直,先别急着蹦高。你蹦得越欢,摔在地上越疼。那场酒席不是庆功,是透支,把下一年地里的养分提前烧光了。
马三爷临走前最后一场活,是给南村老姜家喊白事席。老姜头走了,八十六,算喜丧。那天来的人多,大半是看热闹的。有个叫赵老歪的,跟老姜头年轻时打过架,为一条水渠的事,差点动了铁锨。几十年不来往。赵老歪来了,往灵堂里一站,脖子拧着,也不鞠,也不跪,跟旁边人说,老家伙可算咽气了,我还以为他能熬过我。那话刚落地,老姜头的大儿子从灵前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指着门口说了一个字:走。声音不大,但整个灵堂都静了。几个后生过来把赵老歪架了出去,他的一只鞋掉在门槛里头,没人给他捡。事后有人说不至于,人都死了,让人说两句怕什么。老姜家老大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爹躺在那儿,他连个头都不肯低,我爹活着的时候他骂,死了他还来骂,这是欺负死人不会还嘴。
我听完后背一阵发凉。白事讲究的不是排场,是那颗心。你心里没那份敬,连门槛都别迈。迈进来也不是客,是刀子,剜人家孝子的心。
这些事搁一块琢磨,我好像明白了。马三爷喊的那些开席,喊的不是一嗓子热闹,是人与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什么线呢?叫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根线断了,席就白办了,人也白活了。
马三爷走的那天,我没哭。但出殡的时候,他儿子端着遗像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突然喊了句:爸,开席了。满村的人眼泪全下来了。
规矩不是绳子,是人散不了的那股气。
各位观众老爷,你们村还有这样的人和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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