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夏天,我爸把我送上从广州回揭阳的大巴车。
我问他,临床医学五年出来,是不是就能进省人民医院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 “你先好好读,这种事以后再说。 ”
那年高考放榜,我考了623分,全省排位一万出头。
家里人高兴了整整三天,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要当医生了。
可填志愿那天,我们全家围着一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翻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临床医学最稳妥。
为什么选南方医科大学?
理由很朴素。
家里亲戚说,这学校以前是第一军医大学,底子在。
爸妈觉得,学医是铁饭碗,越老越值钱。
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就觉得穿白大褂挺帅的,治病救人有意义。
报到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顺德校区的宿舍。
六人间,我们四个最先到。
大家来自广东不同城市,聊了几句发现,选择临床医学的理由几乎一模一样:家里人让报的、好就业、稳定。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的临床医学专业,我们学校在广东录取了近三百人,平均分超过一本线将近70分。
所有人都以为,五年之后,好的归宿就是省人民医院、中山一院这样的顶级三甲。
但毕业六年后的今天,我们宿舍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在省人民医院。
01
老何是我们宿舍的老大,潮汕人,家里做点小生意,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
他爸最常说的就是“医学世家”,尽管他们家三代之内唯一跟医学沾边的,是他姑在镇卫生院抓药。
老何大学五年是典型的“卷王”。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图书馆闭馆才回来。
解剖课他永远在第一排,期末成绩年年系里前十。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老何以后肯定是最有出息的。
大四那年,老何决定考中山大学的研究生。
他说,南方医的本科想去省级三甲,基本不可能,必须读博。
他报了中山一院的普外科,目标导师是行业内的大牛。
考研成绩出来那天,老何差了6分。
他趴在桌上没说话,后来出去抽了大半包烟。
调剂去了广州的一个市属医院,读的是专硕。
规培那三年,他跟我聊过几次。
每个月底薪加绩效,到手五六千块钱,在广州勉强够活。
最累的时候连续值班36个小时,下夜班还要赶论文。
专硕毕业后,老何又考了博。
今年刚毕业,入职了佛山的一家三甲医院,普外科住院医。
月入一万出头,在他老家算不错了,但离省人民医院的门槛还差着很远。
“现在省医招人,海外博后起步,还要看第一学历。 ”老何前几天视频跟我说,“我不是985本科,连简历关都过不了。 ”
02
阿杰是东莞人,家里条件最好,爸妈都在体制内。
他当初选临床医学,纯粹是因为分数够,专业名字好听。
大学五年,阿杰过得最潇洒。
他不太爱学习,考试靠突击,经常我们复习到深夜,他打游戏到深夜。
但他性格好,跟谁都能聊得来,实习的时候病人和护士都很喜欢他。
大五那年,所有人都以为阿杰会考研。
结果他说,不想读了,直接找工作。
我们都很意外。
临床医学本科能去哪里?
他自己去跑了招聘会,回来后说,县级医院或者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本科还能进,再往上就难了。
他最后去了东莞一家镇级医院,做全科医生,有编制。
那年头本科还能直接入编,现在基本都要硕士了。
头两年,阿杰经常抱怨。
病人多,杂事多,什么病都要看。
有一次半夜来了个急性心梗的老人,他手忙脚乱地处理,等转院手续办好,家属骂了他半小时。
但阿杰这个人有个优点,想得开。
干着干着,他发现全科也挺好,不用像大医院那样拼科研,到点下班,病人都很熟,像老街坊一样。
现在阿杰月入一万五左右,在东莞买了房,结了婚,孩子刚上幼儿园。
他说,以前觉得去不了省医是一辈子的遗憾,现在觉得,在小地方当医生也挺好,至少能睡整觉。
唯一的遗憾是,当年一起入学的同学,很多留在了广州深圳的大医院,同学聚会的时候,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少了。
03
小胖是我们宿舍最特殊的一个。
湛江人,父母务农,家里四个孩子,他是老大。
选临床医学的原因最直接——他叔公说学医能改变命运。
小胖读书特别吃力。
他不是不努力,而是真的不太适合学医。
解剖课他晕血,生理生化背了就忘。
大二上学期挂了一科,差点被学业警告。
我们都很担心他,但小胖有自己的想法。
大三那年,他开始接触一些医学生的线上社群,发现医疗行业不只是看病。
他帮人写医学文案、做科普公众号,一个月挣的比生活费还多。
大五那年,小胖没考研,也没规培。
他去了广州一家医疗互联网公司,做医学内容运营。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学医五年去做互联网?
他爸气得三个月没接他电话。
小胖在公司待了三年,从普通运营做到了内容总监,负责一个几百万粉丝的医学科普账号。
他说,公司在天河,同事们都是互联网背景,只有他懂医学。
项目会上,别人说的产品逻辑他不熟,但他能判断哪句科普推文有医学硬伤。
现在小胖跳槽到一家头部医疗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专攻临床决策支持系统。
月薪三万出头,比我们几个在医院的多一倍。
他去年回湛江,给他爸妈在镇上盖了新房。
他爸请了好几桌,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广州做经理。
没人问他为什么不当医生了。
前段时间喝酒,小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我当了五年医学生,一天医生都没干过。 但我觉得我还在做医疗,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
04
最后说我。
我夹在中间,没有老何的拼命,没有阿杰的随性,也没有小胖的勇气。
我属于那种最普通的医学生——按部就班地读完五年,考了个研,没考上理想的学校,调剂去了普通医科大学的学硕。
读研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真的想当医生吗?
实验室的日子让我意识到,我喜欢和人打交道,而不是和细胞、老鼠。
我喜欢临床的鲜活感,但讨厌无休止的值班和写病历。
毕业后我去了广州一家二甲医院,内科住院医,规培证刚拿到的时候,月入八千,现在是主治医考试刚过,月入一万二出头。
每天查房、开医嘱、写病历、跟家属谈话。
大多数时候平静,偶尔有成就感,更多时候是疲惫和无力感。
最让我动摇的,不是我自己的状态,而是身边的参照系。
我大学同学中,当年成绩不如我、去了普通院校学计算机的同学,现在月薪两三万。
而我,三十岁了,还在为月底的房租发愁。
我妈偶尔还会问,你什么时候能去省人民医院?
我说,去不了的。
她说,那去市人民医院也行啊。
我说,也去不了的。
她就不说话了。
但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我不够努力,而是这个行业的晋升通道本身就窄得可怕。
顶级三甲的招聘门槛被不断抬高,硕士只是起步,博士遍地走,海外经历是标配。
而像我这样普通院校出身的医学生,能在区级医院站稳脚跟,已经算不错的结局了。
今年是我工作的第四年,科室里新来的住院医已经是97年的了,管我叫老师。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是前辈了。
回头看毕业这六年,我们宿舍四个人,没有一个进了省人民医院,甚至没有一个在顶级三甲。
大家散落在广州、佛山、东莞的各级医院,或者干脆离开了临床。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真的后悔学医。
老何说,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选临床,只是会更早准备科研。
阿杰说,学医至少让他有了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在小城市过得还不错。
小胖说,医学训练给他的逻辑能力和严谨态度,是他转行互联网最大的底牌。
而我觉得,学医五年教会我的东西,远不止看病那么简单。
临床医学这个专业,正在经历一场残酷的去泡沫化。
曾经以为进了医学院就等于铁饭碗、等于体面高薪,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清醒:这是一个投入产出比极低的专业,五年本科加三年规培,甚至再加三年专硕,三十岁还在靠家里补贴的大有人在。
但换个角度看,医学教育的价值,从来就不只是把你送进省人民医院。
它塑造的思维方式、抗压能力和责任感,在任何行业都是稀缺品。
我们宿舍四个人,十年后的今天,有人坚持在临床一线,有人选择离开。
但大家都没有活成当年想象中的样子,也都活成了普通人的样子。
如果你问我,还建议年轻人学医吗?
我觉得,想清楚三件事再填志愿:第一,你能不能接受长达十年的低收入高强度培训期。
第二,你做好去不了省人民、甚至去不了市人民医院的准备了吗。
第三,如果最终你只是一个普通的社区医生或者非临床岗位,你还觉得学医值得吗。
想清楚了,再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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