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宴会厅吵得人头疼。
公公周义山红光满面,拿出那个红丝绒锦盒。
孙子、外孙,一个一个欢天喜地地接过去,亮闪闪的金镯子套上小手腕。
我三岁的女儿书怡,也踮着脚,眼巴巴地伸着小手。
盒子到了她跟前,空了。
婆婆的声音不大,刚好够我这桌听见:“丫头片子,戴这个干啥。”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一声断了。
我抱起懵懂的女儿,在一片寂静和复杂的目光中,径直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时,女儿小声问:“妈妈,太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没法回答。
刚进家门,手机疯了似的震起来,丈夫薛刚洁的声音在抖:“慧怡……俊美,俊美被警察带走了!”
01
寿宴前一个星期,薛刚洁就开始不对劲。
他总抱着手机,眉头拧成疙瘩。夜里翻来覆去,压得床板吱呀响。我推他:“怎么了?爸过大寿,你愁什么?”
他背对着我,含糊地说:“没愁,就是……怕安排不周。”
这不像他。他性子软,家里事大多听我的,听公公的。焦虑成这样,少见。
“钱不够?”我坐起来,“酒店定金我早付了,礼金我们也包了最大的。还能差哪儿?”
“不是钱的事。”他翻身坐起,摸黑点了根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你别问了,睡吧。”
烟味呛人。女儿在隔壁小床轻轻咳了一声。我憋着火,躺下,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我收拾衣柜,看见他藏在抽屉最里面的存折。
我们家条件一般,但省吃俭用,也存了小二十万,说是给书怡将来读书用的。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
最近一笔支出,十八万。转账。日期是上个月底。
存款余额,刺眼地显示着一个零头。
我手指有点凉。拿着存折去找他,他正在阳台晾衣服。
“薛刚洁,这十八万,怎么回事?”
他手里的衣架“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眼神躲闪。
“说啊!”我声音高了。
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爸……爸说,俊美有个特别好的项目,稳赚。利息比银行高多了。我想着,给书怡多攒点……”
“项目?薛俊美?”我气笑了,“他那德行,能有什么好项目?游手好闲,哪次不是赔钱?这钱什么时候还?合同呢?凭证呢?”
“一家人,要什么合同……”他声音越来越低,“爸担保的。说年底就能连本带利回来……可能,还能多赚点。”
“你爸担保?”我心脏像被攥紧了,“他拿什么担保?他那点退休金?薛刚洁,这钱是书怡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急了,“爸也是为咱们好。俊美这次看起来挺靠谱的,好多亲戚都投了……二叔家,小姑家,都投了。爸说,不让告诉你,怕你心思重,想东想西……”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钱没了,是不是?”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平静。
“不会没!就是……就是暂时周转,俊美说了,很快……”他试图拉我的手。
我甩开了。
那一整天,我没再跟他说话。晚上,他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小心翼翼夹到我碗里。
“慧怡,你别生气了。寿宴过后,我去催催俊美。爸七十大寿,咱们别添堵,行吗?”
我看着女儿啃排骨啃得满脸油,心里那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算了,寿宴最大。等过了这茬,我再跟他算账,把钱要回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洞,一旦掉进去,就难爬出来了。
02
寿宴那天,天阴沉沉的。
“帝豪”酒店,公公定的最大的厅。
金光闪闪的吊灯,红彤彤的背景板,上面写着“恭祝周义山老先生古稀荣寿”。
亲戚来了好多,拖家带口,嗡嗡的说话声混着孩子的尖叫。
公公穿着暗红色的唐装,坐在主位,接受一波又一波的祝贺,笑容堆在脸上。婆婆孙秀珍穿着簇新的绛紫色裙子,忙前忙后,指挥着服务员。
小叔子薛俊美来得晚。
穿一身不合时宜的窄版西装,头发抹得油亮,挨桌发烟,嘴里喊着“叔、伯、姨,吃好喝好”,像个蹩脚的销售经理。
他经过我们这桌时,拍了拍薛刚洁的肩膀,挤挤眼:“哥,放心。”那眼神,飘忽不定,掠过我的时候,飞快地闪开了。
薛刚洁勉强笑了笑,手心有点汗。
我冷眼看着。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
二婶拉着她孙子过来显摆新买的金锁,话里话外打听我们送了什么。
小姑的女儿抱着最新款的平板玩,说是期末考得好,“她舅爷”奖励的。
她舅爷,就是我公公。
我心里冷笑。原来不止我们家“投资”了。
婆婆端着一盘水果过来,特意挑了个最大的苹果给我女儿书怡。
“书怡,吃果果。”笑容有点干。
书怡乖巧地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奶奶。”婆婆摸了摸她的头,很快又转身去招呼别人家的男孩了。
菜一道道上来,油腻腻的。同桌的亲戚聊着房价、孩子补习班、谁家又买了新车。我没什么胃口,给女儿剥虾。
薛刚洁几乎没动筷子,不停地看手机,又看看主桌那边公公和俊美的方向。他们俩偶尔低头交谈几句,公公的表情,有点严肃,又有点……焦灼?
切蛋糕的环节到了。巨大的寿桃蛋糕推上来,灯光暗下,蜡烛点燃,大家拍手唱生日歌。
歌唱完,掌声中,公公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我高兴。”他声音洪亮,“看着一大家子人,儿孙满堂,我知足了。趁着这个机会,我也给孙辈们,一点小意思。”
婆婆适时地捧出那个红丝绒锦盒,打开。里面黄澄澄的,一排光面的金手镯,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孩子们“哇”地叫起来,眼巴巴地看着。
“来,一个一个来。”公公笑着,开始点名。
“周天宇(大伯的孙子),过来。”
虎头虎脑的男孩跑上去,公公亲手给他戴上。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子涵(小姑的外孙),来。”
“冯子轩(二叔的孙子)……”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锦盒里的手镯一个一个减少。
每个孩子戴上后,都被自家父母领着过来给公公鞠躬道谢,说着“谢谢爷爷/外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
桌上,其他亲戚低声议论:“老爷子大气。”
“这得花不少钱吧?”
“听说金价又涨了。”
我女儿书怡,早就坐不住了,一直扭着小身子看我,又看看太爷爷,大眼睛里全是期待。
她还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别的哥哥姐姐都有亮晶晶的东西,她也很想要。
薛刚洁的手在桌子下,轻轻握了我一下。我甩开了。
终于,锦盒里只剩下一个手镯了。
桌上还剩两个孩子没被叫到:我女儿薛书怡,还有三姨家一个四岁的小女孩。
公公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了最后一个手镯。
“周涛(远房堂侄的孙子),来,这个给你。”
一个七八岁、我几乎没印象的男孩跑上去,接过了最后一个金镯子。
锦盒,彻底空了。
那一瞬间,我们这桌,安静得可怕。三姨家的女孩“哇”一声哭了,被她妈赶紧捂住嘴抱开。
我女儿书怡,还仰着小脸,伸着手,茫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锦盒,又抬头看看太爷爷,再看看我。她似乎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没有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飘了过来:“哎呀,丫头片子,戴这个干啥,沉甸甸的,不方便。书怡啊,奶奶回头给你买好吃的糖。”
“轰”的一声。
我全身的血,好像都冲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尴尬、或事不关己、甚至带着点看戏意味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不是因为疏忽,不是准备少了。是压根就没算我女儿这份。
用我家的钱,去填他小儿子的窟窿,去讨好其他“投资”了的亲戚,然后告诉我女儿,你不配。
去他妈的寿宴!去他妈的体面!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在全场骤然聚焦的注视下,我弯下腰,一把抱起还在发愣的女儿。
“书怡,我们回家。”
女儿很轻,软软地趴在我肩头。她好像终于明白了点什么,把小脸埋进我颈窝,没哭,但身体微微发抖。
我谁也没看,抱着她,转身就走。穿过一张张愕然的脸,穿过窃窃私语的声音,径直走向宴会厅大门。
薛刚洁在后面喊我,声音惊慌:“慧怡!你去哪儿?别闹!”
我没回头。
03
电梯里只有我和女儿。
镜子映出我铁青的脸,和女儿趴在我肩上露出的小半张脸,眼圈红红的。
“妈妈,”她小声抽噎了一下,“太爷爷是不是不喜欢书怡?”
我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抱紧她,脸颊贴着她软软的头发。
“不是。”我的声音有点哽,“是太爷爷……老糊涂了。书怡很好,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
她似懂非懂,小手搂紧我的脖子。
走出酒店,冷风一吹,我才觉出自己手脚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娘俩从酒店出来,表情不对,也没多问。
车里放着聒噪的电台音乐。我关掉车窗,世界安静了些。女儿渐渐在我怀里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十八万。金手镯。薛俊美。公公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薛刚洁懦弱躲闪的眼神。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但那个空了的锦盒,像一把锋利的剪刀,一下子把乱麻剪开一个口子。
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
仅仅因为书怡是女孩?
不,堂侄家的也是男孩,为什么最后给了他?
因为那是“周”家的男孩?
还是因为……那家也“投资”了,而且可能比我们投得多?
婆婆那句“丫头片子”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藏在公公和薛俊美那些低语里,藏在薛刚洁焦虑的眼神里,藏在那不翼而飞的十八万存款里。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薛刚洁的微信。
“慧怡,你到哪儿了?快回来!爸很生气,亲戚们都看着呢!”
我看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急得满头汗、却又不敢大声说话的样子。我回都没回,直接锁屏。
又过了几分钟,电话响了。还是他。
我挂断。
他再打。
我再挂。
反复几次,他消停了。大概正在宴会上,被公公骂,被亲戚议论,焦头烂额吧。
我心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淹没。这不是我想要的家庭,这不是我女儿应该承受的轻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付了钱,抱着睡沉的女儿上楼。
开门,进屋,熟悉的温馨感扑面而来,却让我鼻子一酸。
这个我们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小家,此刻像风暴里一个脆弱的港湾。
我把女儿轻轻放在她的小床上,盖好被子。蹲在床边,看了她好久。她睡得不太安稳,小眉头微微蹙着。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连续轰炸。
我走到客厅,打开灯,瘫坐在沙发上,才点开看。
除了薛刚洁的几条“接电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之外,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
消息刷得飞快。
二叔:“刚洁媳妇怎么回事?当众甩脸子,太不懂事了!”
小姑:“爸也是为了大家好,有什么不能私下说?这让爸多下不来台。”
大伯:“丫头今天确实有点冲动。不过老爷子这事办得……唉。”
三姨(她家女儿也没拿到):“呵呵,现在知道‘丫头片子’不方便了?分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着?”
二婶:“@三姨你什么意思?我家天宇是长孙,不该拿吗?”
婆婆孙秀珍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是她刻意压着却仍能听出怒气的声音:“唐慧怡,你赶紧给我回来!给爸赔礼道歉!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你让这么多亲戚看笑话,像什么样子!”
紧接着,公公周义山也发了一条语音,语气沉怒:“不像话!眼里还有没有长辈?立刻回来!”
我听着那些语音,看着那些文字,突然觉得特别可笑。也特别可悲。
他们在乎的是笑话,是面子,是长辈的权威。没人在乎我女儿伸出去又落空的小手,没人在乎那轻飘飘一句“丫头片子”带来的伤害。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我女儿为什么没有金手镯?”
点了发送。
群里瞬间安静了。像沸水里浇了一勺冰。
几秒钟后,婆婆的语音又来了,语气更急:“不就是个镯子吗?你至于吗?回来再说!”
“至于。”我打字,“很至于。我要一个解释。”
然后,我退出了群聊。
世界清静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我知道,今天我迈出的这一步,回不了头了。
我也不会回头。
04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薛刚洁回来了。带着一身烟酒气和低气压。
他打开灯,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很难看。“你还真回来了?”他把钥匙重重扔在鞋柜上。
我没动,也没看他。
“唐慧怡,你今天太过分了!”他走到我对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知道爸有多生气吗?拍着桌子骂!妈也气哭了!亲戚们背后不知道怎么议论我们!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气的。
“那你女儿以后怎么见人?”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在所有亲戚小孩面前,被她的太爷爷、亲奶奶,明晃晃地告诉她,你不配,因为你是丫头片子?”
“妈那就是随口一说!不是那个意思!”他烦躁地抓头发,“爸可能就是……就是准备少了,忘了!你能不能别那么敏感,别上纲上线?”
“准备少了?”我笑出声,“薛刚洁,你是瞎了还是傻了?名单是念的!最后一个给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侄孙!这是忘了?这是故意漏掉的!故意漏掉你亲女儿!”
他语塞,脸憋得通红,半晌才说:“就算是故意的,你也不能当场甩脸走人啊!那是爸的七十大寿!你让我怎么办?你让爸妈的脸往哪儿搁?”
“他们的脸是脸,我女儿的脸就不是脸?”我猛地站起来,声音也高了,“薛刚洁,那是你女儿!她看着哥哥姐姐都有,她没有,她什么感觉?她才三岁!你心里除了你爸你妈你那些亲戚的面子,还有没有我们娘俩?”
“我怎么没有了!”他也吼起来,“我天天累死累活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我走到他面前,逼视着他,“为了这个家,所以偷偷把给女儿攒的十八万,拿去填你那个废物弟弟的无底洞?这就是你为这个家做的事?”
他像被掐住了脖子,气势一下子弱了,眼神又开始躲闪。“那……那是投资……爸担保的……”
“担保?拿什么担保?拿他分金手镯都不舍得给你女儿的那点心吗?”我气得浑身发抖,“薛俊美到底在搞什么‘项目’?为什么那么多亲戚都投了钱?你说!”
“我……我不知道那么多细节……”他支吾着,“爸说靠谱,二叔小姑他们都投了,我就……”
“你就跟着投了?连合同凭证都不要?薛刚洁,你三十多岁了,脑子呢?”我恨不得给他一巴掌,“那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你弟弟人呢?现在叫他过来,说清楚!”
“俊美他……他最近忙……”薛刚洁额头冒汗,“电话可能打不通……”
“打不通?”我抓起手机,“我现在就打。”
我找到薛俊美的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后,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上我的心脏。
“你看,没人接。”薛刚洁小声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可能……可能在忙业务,应酬……”
“应酬?”我冷笑,“薛刚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瞒你什么!”他急了,“钱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投。可爸当时说得特别好,我也是想多赚点……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我紧盯着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慧怡,你别逼我了。我现在心里也乱得很。寿宴搞成这样,俊美又联系不上,爸那边……”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却更白了。
不是薛俊美。是他爸,周义山。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阳台,关上了门接听。
我坐在客厅,能隐约听到他压抑又急切的声音。
“爸……我知道……可她正在气头上……”
“不是,爸,您听我说……”
“俊美?俊美我也联系不上啊!”
“什么?催债的?打到您那儿去了?”
阳台的门隔音不算太好,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来,像一块块碎冰,砸在我心上。
催债的。打到老爷子那儿去了。
薛俊美。
十八万。
金手镯。
所有散落的点,在这一刻,被一条冰冷清晰的线,串联了起来。
薛刚洁接完电话回来了,面如死灰。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恐,有绝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乞求。
“慧怡……”他嗓子哑得厉害,“出事了。”
“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冷静。
“爸说……刚才有好几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问俊美在哪,说……说钱到期了,该还了。利息……很高。”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爸打俊美电话,关机。打他住的地方,没人接。去他常去的地方找,也没找到。”
“所以,”我慢慢地说,“你弟弟,薛俊美,卷了包括我们家十八万在内的,好多亲戚的钱,跑了。是吗?”
“不……不会吧……”薛刚洁像是要说服自己,“可能是误会……可能是他临时有事……”
“临时有事,需要关机,玩失踪,让催债的电话打到你爸那里?”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薛刚洁,报警吧。”
“报警?!”他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不行!不能报警!家丑不可外扬!而且……而且万一俊美只是暂时困难,我们一报警,他就完了!”
“那我们的钱呢?书怡的十八万呢?”我转回头看他,“就这么完了?”
他痛苦地抱住头。“我再想想办法……我再找找他……爸也说先别报警,再找找看……”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一点点往下沉。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还是他弟弟的前程,他爸的面子,他的“家丑”。
我们的家呢?我们的女儿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也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固定号码,有点眼熟。
我接起来。
“喂,是唐慧怡吗?”一个有点严肃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赵英彦。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你中学同学,还记得吗?”
赵英彦?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高高瘦瘦、挺严肃的男生形象。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只知道他考了警校。
“哦,记得。赵警官,有事吗?”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点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他顿了顿,“关于你小叔子,薛俊美。”
05
赵英彦约我在他家附近的茶楼见面,说方便,也安静。
薛刚洁听说警察找我,更慌了,非要跟着去。我没反对。有些事,让他亲耳听听也好。
茶楼包厢里,赵英彦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自带一股肃然的气场。和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少年重叠,又多了几分锐利。
寒暄两句,直接切入正题。
“薛俊美涉嫌非法集资,我们已经盯了一段时间。”赵英彦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目前掌握的情况,他以高额回报为诱饵,主要面向亲友熟人集资,承诺月息五分到一毛,甚至更高。参与人数不少,金额初步统计已经超过五百万。”
五百万!我吸了口冷气。薛刚洁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他……他怎么会……”薛刚洁语无伦次。
“你们家是不是也投钱了?”赵英彦看向我们,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
我点点头:“十八万。我丈夫瞒着我投的。”
薛刚洁低下头。
“什么时候投的?有凭证吗?”
薛刚洁报了个日期,正是存折上转账那天。“就……就银行转账。没合同。爸……我爸口头担保的。”
赵英彦记录下来,微微摇头:“口头担保……这种案子最难办。钱直接转给薛俊美个人账户?”
“是。”
“今天寿宴上,你们家是不是发生了矛盾?”赵英彦话锋一转,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和薛刚洁对视一眼。他怎么知道?
“我们……在调查过程中,注意到一些情况。”赵英彦解释了一句,但没深说,“薛俊美的资金链,最近绷得非常紧,可能已经断裂。今天下午开始,他的手机就处于关机状态,几个常去的地点也没人。我们判断,他很可能已经潜逃,或者准备潜逃。”
潜逃。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薛刚洁心上。他身体晃了晃。
“赵警官,”我稳住心神,问出最关心的问题,“我们那十八万,还能追回来吗?”
赵英彦沉默了片刻。“很难。”他实话实说,“这种案件,赃款往往被快速转移、挥霍。即便抓到他,钱也大概率填不上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十八万。没了。我眼前黑了一下。那是我们省吃俭用好几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是计划给书怡上学,甚至将来有点底气的依靠。
就这么没了。因为一个混蛋,因为身边亲人的愚蠢和贪婪。
“为什么找我了解情况?”我强忍着眩晕感,问。
“两个原因。”赵英彦端起茶杯,没喝,“第一,你是直系亲属,需要核实一些信息。第二,”他看着我,“我们了解到,在今天之前,薛俊美和他父亲周义山,曾多次试图拉你‘投资’,但都被你明确拒绝了。在所有核心亲属里,你是少数几个没被卷入的。”
我愕然。看向薛刚洁,他不敢看我。
原来公公和薛俊美,早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是薛刚洁帮我挡了?还是他们觉得我不好糊弄,转而攻克了薛刚洁这个软柿子?
“而且,”赵英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根据一些外围调查和资金流向,我们怀疑,周义山老先生,可能不仅仅是被蒙蔽的受害者。他或许对薛俊美项目的风险,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甚至……可能参与了部分动员和安抚工作。”
“你说什么?”薛刚洁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我爸他……不可能!他也是被骗的!”
“目前只是怀疑,没有直接证据。”赵英彦语气平淡,“但很多‘投资人’反映,是周义山以个人信誉做的担保,极力劝说。而且,在今天寿宴的‘礼物’分配上,似乎也体现了一些……区别对待。”
他点到为止。
我却全明白了。
区别对待。金手镯。
不是疏忽,不是重男轻女那么简单。
是用看得见的好处(金手镯),去安抚那些已经投了钱、可能心生不安的亲戚(二叔、小姑、远房堂侄……)。
而我们家,钱已经投进去了,套牢了,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连个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甚至,用刻意忽略来彰显某种“惩罚”或“边界”——谁让你们家“贡献”最小,还不听话(指我拒绝投资)?
心寒。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我为了这个家,处处忍让,换来的就是算计和轻视?连我女儿的尊严,都成了他们利益天平上可以随意舍弃的砝码?
“赵警官,”我的声音有点哑,“如果……如果我公公真的知情,甚至参与,会怎么样?”
“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可能涉嫌共同犯罪。当然,这需要确凿证据。”赵英彦看着我们,“今天找你们,也是希望如果你们有相关线索,或者他之后联系你们提到任何关于薛俊美资金、去向的事情,能及时告知我们。这对追赃挽损,或许有帮助。”
线索?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寿宴前,薛刚洁的焦虑,他反复看手机,公公和俊美低声交谈时严肃焦灼的表情……
“他最近……特别关心俊美的‘项目’进展。”薛刚洁喃喃道,“总问我俊美有没有跟我说什么,资金紧不紧张……我还以为他是担心俊美……”
那不是担心。那是打探风声,是评估风险,是在为可能到来的崩塌做心理准备,甚至……是在想办法稳住局面,比如用金手镯这种小恩小惠。
而我女儿,成了这场丑陋算计里,最微不足道、也最刺眼的牺牲品。
“我们会留意的。”我对赵英彦说。
离开茶楼时,夜已经很深了。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薛刚洁跟在我身后,像个游魂。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半天没发动。
“你都听见了?”我问。
他点点头,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你爸可能知道你弟弟在骗人。”我把话说透,“他可能一边帮着他骗亲戚,一边用咱家的钱,去填别的窟窿,好让骗局晚一点破。最后,连个金镯子,都舍不得给你女儿做样子。”
“别说了……”他声音哽咽。
“我偏要说!”积压了一天的怒火、委屈、绝望,终于冲破了闸门,“薛刚洁,那是你亲爸!他把你当什么?把我们这个家当什么?把你女儿当什么?啊?!”
我吼了出来,眼泪也跟着冲了出来。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冷漠地闪烁。车厢里,只剩下他破碎的哭声,和我粗重的喘息。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肿着,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
“慧怡……”他哑着嗓子,“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爸他怎么会……”
“现在你知道了。”我擦掉眼泪,看向前方浓重的夜色,“你打算怎么办?”
06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薛刚洁请了假,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他弟,打电话,去可能的地方找,当然一无所获。
公公那边再没打电话来骂,或许是没脸,或许是在处理更焦头烂额的事——催债的电话听说已经打爆了。
婆婆倒是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语气软了很多,甚至有点低声下气:“慧怡啊,书怡没事吧?那天……是奶奶说话没过脑子。你看家里现在这个样子,俊美找不着,你爸急得血压都高了……你和刚洁,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没松口,只说书怡受了惊吓,需要安静。
安静是假,我需要时间想清楚。这个家,还怎么待下去。
赵英彦那边偶尔会有点消息,说排查了薛俊美的社会关系,没发现离境记录,但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那些“投资人”亲戚们,也开始慌了,电话打到薛刚洁这里探口风,语气从最初的抱怨变成了恐慌。
十八万的血汗钱没了着落,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但比钱更让我难受的,是那种被至亲算计、背叛的寒意。
第四天晚上,薛刚洁很晚才回来,身上酒气冲天。眼睛红得吓人,不是哭的,是布满血丝。
“我去找爸了。”他瘫在沙发上,哑着嗓子说。
我没说话,等着他下文。
“我问他,是不是早知道俊美那项目有问题。”他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就一直在骂俊美不是东西,骂那些催债的逼人太甚,骂……骂你不懂事,搅黄了他的寿宴,让他在债主面前没了最后一点脸面。”
我冷笑。
“后来,我逼急了。我说,赵警官都找我们了,说你可能知情。”薛刚洁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他一下就炸了。摔了杯子。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是逆子,跟着外人一起坑自己老子……说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俊美擦屁股,稳住那些亲戚,他何必一把年纪还去说谎,去求人……说金手镯的事,是没办法!钱就那么多,得先紧着那些投钱多、闹得凶的安抚!我们家就投了十八万,还是他好说歹说才让俊美答应‘加’进来的,已经算照顾了!”
“照顾?”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偷走我女儿十八万的嫁妆,叫照顾?当众羞辱她,叫照顾?”
“他说……”薛刚洁痛苦地闭上眼睛,“他说,谁让你当初不肯投钱?要是你肯投,哪怕再多投五万十万,书怡的镯子肯定有……他说,这就是态度!是对家族贡献的态度!”
荒谬!无耻!
我气得浑身发麻,反而说不出话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亲情是可以明码标价,用金钱贡献度来衡量的。
女儿的脸面,不如几万块钱的“投资额”重要。
“然后呢?”我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妈在旁边哭。爸喘着粗气,说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俊美跑了,窟窿填不上,那些亲戚不会罢休的。他说……”薛刚洁睁开眼,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他说,让我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先帮俊美垫一点利息,稳住那些闹得最凶的。说我们家,不是还有……还有你结婚时那点彩礼和金饰吗?可以先拿出来应应急……”
“啪!”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水杯震得跳了一下。
“周义山他做梦!”我声音尖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算计完我女儿的钱,现在又来算计我的嫁妆?薛刚洁,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一毛钱都没有!那是我的底线!”
薛刚洁被我吓住了,怔怔地看着我。
“还有,”我逼近他,一字一句,“你今天必须给我选清楚。这个家,你爸你妈你那个跑路的弟弟,是一个家。我,书怡,和你,是另一个家。你只能选一个。你要是还想当他们的孝子贤孙,还想填那个无底洞,行,我们离婚。房子卖掉,钱一人一半,你拿你的去填窟窿,我带着书怡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离婚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屋里。
薛刚洁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双手捂住脸。
“不……慧怡,我不离婚……我不能没有你和书怡……”他呜咽着,“可是……那是我爸啊……他现在被逼得……”
“他被逼得?”我打断他,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谁逼他了?是他自己贪心,是他纵容儿子!是他把我们家的血汗钱扔进火坑!现在报应来了,他想起我们了?晚了!”
我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薛刚洁,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从发现钱没了,到寿宴受辱,到现在真相大白。你每次都让我失望。你心里那杆秤,永远歪在你爸妈那边。哪怕他们把你女儿踩在脚底下,你都能找理由给他们开脱。”
“我没有……”他虚弱地辩解。
“你有!”我吼道,“你想想书怡!想想她才三岁,就要承受这种不公平!想想她以后在这个家族里怎么抬头!想想我们以后的日子,是不是要永远活在你爸的算计和你弟弟的阴影里!”
他不再说话,只是捂着脸,肩膀颤抖。
我累了。身心俱疲。我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门外,传来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不知道他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嗡嗡震动。
是赵英彦发来的微信。
“唐慧怡,睡了么?有紧急情况。”
我心里一紧,立刻回复:“还没。怎么了赵警官?”
他的消息很快回过来:“薛俊美找到了。”
07
薛俊美不是在什么外地找到的。
他就躲在邻市一个偏僻的汽车旅馆里。
被抓的时候,身上只剩几千块现金,卡里早空了。
据他自己交代,本想跑路去南方,但风声太紧,买不到“安全”的车票,手里的钱又像水一样淌出去——大部分还了之前窟窿的利息,小部分挥霍了,只好先躲起来。
赵英彦他们顺藤摸瓜,查他最近的通讯和资金,发现就在寿宴前一天,他还收到过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转账人,是周义山。
这笔钱,是从公公一个很少动用、连婆婆可能都不知道的定期存折里取出来的。取款凭证上的签名,是周义山本人。时间,寿宴前一天下午。
而这二十万,在薛俊美账户里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在寿宴当天上午,被他分成几笔,转给了几个催得最急的“投资人”账户。
其中,就有二叔和小姑家。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寿宴上那些金手镯,价值几何?
公公那点退休金,撑得起这样阔绰的“礼物”?
不过是挪用了这笔“救命钱”里的一小部分,做了个漂亮的面子工程,安抚人心。
而大头,拿去给他儿子堵枪眼了。
我们家那十八万,显然不在优先安抚的序列里。所以,连面子工程都省了。
我拿着赵英彦给我的银行流水截图(部分),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截图是赵英彦私下给我看的,说程序上不合规,但他觉得我有权知道真相。
薛刚洁凑过来看,只看了一眼,就踉跄着退后两步,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血丝和难以置信的崩溃。
“二十万……爸还有二十万……他宁可给俊美填窟窿……宁可去买金镯子给别人家孩子……都不肯……”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像破风箱,“都不肯……把我们那十八万……先还给我们一点点……哪怕……哪怕就够给书怡买个镯子……”
他终于看清楚了。在赤裸裸的证据面前,他父亲心里那杆秤,彻底歪向了何方。
不是简单的偏心。是在危急关头,本能地牺牲掉他认为价值更低、更好拿捏的那一部分,去保全他更在意、或者更麻烦的那一部分。
我们家和书怡,就是被牺牲掉的那部分。
“你爸可能涉嫌包庇,甚至转移资金。”赵英彦在电话里对我说,语气严肃,“这二十万的流向很关键。我们马上会传唤他。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传唤。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挂了电话,我和薛刚洁面对面站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寂。
过了很久,薛刚洁忽然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
我吓了一跳。
他没停,反手又是一下。脸很快红肿起来。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拉住他的手。
他甩开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是跪我,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我不是人……慧怡……我真不是人……”他嚎啕大哭,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我眼瞎……我心盲……我把钱送进去……我还怪你……我让我女儿受委屈……我混蛋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些天的压力、恐惧、愧疚、被至亲背叛的剧痛,终于彻底击垮了他。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厉害。恨吗?恨。可怜吗?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疲惫。
这个我一直以为可以依靠的男人,这个家的顶梁柱,原来内里早已被所谓的“孝顺”和“家族”蛀空了。
他扛不起风雨,甚至看不清谁是真正的风雨。
我没去扶他,也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回沙发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断续的抽噎。他抬起头,满脸狼狈,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着我。
“慧怡……”他哑着嗓子,“你说的对。我只能选一个。我选你,选书怡。”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钱,我来赚,我来还。爸那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我不拦着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
可我听着,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或欣慰。只有一片荒凉。
这不是胜利,是两败俱伤后,一片废墟上的无奈选择。
“先起来吧。”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去洗把脸。”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新的一天来了,可我们的生活,已经被彻底撕开了一道丑陋的、难以愈合的口子。
手机又震了。是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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