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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驹何人

你或许听过他的名字——张伯驹。但这个名字背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是收藏家。却也是把所有收藏都捐给国家的人。

他是民国四公子之一。却一生清贫,晚年蜗居陋室,靠朋友接济度日。

他是袁世凯的表侄、直隶总督张镇芳之子。却把亿万家产全部换成一堆“破纸”,最后又一纸不留。

他是词人。平生所好,不在权势,在笔墨之间。

他是那个为了不让国宝流失海外,敢拿命去赌、敢对绑匪说“撕票可以,字不卖”的硬骨头。

若要用一句话概括:张伯驹,是旧时代最后一个名士,也是新时代第一个把“私人收藏”变成“全民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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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公子,偏偏不爱钱

1898年,张伯驹生于河南项城。他出身显赫得近乎传奇:伯父张镇芳是光绪进士、直隶总督,兼办袁世凯的军需;生父则是张锦芳。他7岁入私塾,9岁能写诗,从小被称作“神童”。长大后,他身高一米八几,相貌堂堂,又精通诗词书画、金石戏曲,是京城里公认的才子。

可他偏偏对“赚钱”毫无兴趣。

他在盐业银行挂个虚职,一面拿工资,一面把大部分精力用在逛琉璃厂、搜罗古书画上。当时的盐业银行由张家掌控,是北方金融重镇,他完全可以在政商两界飞黄腾达。但他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亲戚摇头的路:

把钱花在“废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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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的废纸。是陆机的《平复帖》、展子虔的《游春图》、杜牧的《张好好诗》、范仲淹的《道服赞》……每一件都是中华书画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张伯驹买画,只有一个标准:不能让它出中国。

倾家荡产,只为“留住”

故事要从《游春图》说起。

1946年,故宫散失于东北的大量国宝现身北平。其中最令张伯驹心焦的,是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图》——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山水画卷,被誉为“天下第一画卷”。画作落到了古董商马霁川手里,马开口索价黄金800两,而且放话:“已经联系好了外国买家,随时可以走。”

张伯驹当时已经为收购《平复帖》等耗尽家财。他找到故宫博物院,希望国家出面收购,但当时国库空虚,无力应对。他一夜之间作出决定:自己买。

但他拿不出800两黄金。他把自己收藏多年的名画、房产、甚至夫人潘素的首饰全部变卖,勉强凑了200两黄金。马霁川不卖。他急了,扬言要让全北京都知道《游春图》要出国,让舆论压垮马霁川。最终,马霁川以220两黄金成交——这几乎等于张伯驹的全部身家。

交割当天,张伯驹把自己住的弓弦胡同1号豪宅卖掉。这宅子原是大太监李莲英的旧居,占地15亩。他卖了之后,全家搬进一个小院子。

夫人潘素心疼。他说:“那画是你敢不买么?不买,它就出故宫、出中国了。只要画在,我睡大街都行。”

命可以不要,字不卖

买《游春图》之前,还有更惊险的事——《平复帖》。

1937年,张伯驹听说溥儒要把《平复帖》卖给日本人,出价20万大洋。他急了,托人传话:宁愿便宜一点卖给我,也不要流到国外去。溥儒要价4万大洋,张伯驹倾尽所有拿下。

他为此把书斋改名为“平复堂”。

但真正的考验在后头。1941年,张伯驹在上海遭遇绑架。绑匪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手里有《平复帖》,开出的赎金是300万伪币——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钱,在于那幅字。有人暗中授意:只要交出《平复帖》,马上放人。

张伯驹在牢里被折磨了八个月,皮包骨头,伤口溃烂。他偷偷给夫人潘素传话:“宁死,不交画。撕票可以,《平复帖》不能卖。”

潘素懂他。她变卖家产、四处借贷,凑了40万伪币——远远不够绑匪的要价。但绑匪见实在榨不出那幅字,最终拿钱放人。

张伯驹出狱后第一件事,是去确认《平复帖》还在。

倾囊捐献,不留一字

1956年,张伯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决定:把毕生收藏的书画,全部捐给国家。

其中包括:《平复帖》《游春图》《张好好诗》《道服赞》《百花图》……每一件都是国宝级文物。当时的文化部部长沈雁冰(茅盾)亲自签发褒奖状,奖励人民币20万元。

张伯驹没有收。

他说:“我看的东西和收藏的东西,都在故宫里面。不必再由我代为保管了。”

朋友劝他:你花了一辈子、散了万贯家财买来的东西,好歹留几件给子女。他摇头:“这些国宝,从前是皇帝老儿的,后来是地主的,现在是人民的。我不过是替人民保管了一阵子。”

子女们后来确实没有分到一件名画。他们回忆:父亲过世时,除了满屋子书,什么也没留下。

晚景凄凉,不改其乐

捐献之后,张伯驹的生活每况愈下。

他被划为“右派”,下放改造。没有工资,没有住房,夫妻二人挤在10平米的小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电扇。他曾写过一首词,其中一句是:“生涯皆在闭门中”。

但他仍然在写词,仍然在练字,仍然提起一件件国宝的故事就眉目生光。他不在乎物质,他在乎的是那些画是否还在故宫、在博物馆里好好存着。

1982年,张伯驹因病入院。住的是多人间,条件简陋。他的级别不够住单人间,家人几次申请未果。最终,这位守护了中华民族最珍贵文化遗产的老人,因“级别不够”而未能得到更好的医疗条件,享年84岁。

他的追悼会上,挽联写得最好的是他自己生前拟好的那句:

忆昔西楼,重展旧图,犹惊雷贯耳;

而今东市,永辞新友,谁把酒论诗。

张伯驹何人?

他是败家子吗?对于那些看他散尽千金买“废纸”的亲戚来说,是的。

他是傻子吗?对于那些出价千万想买他手中珍宝的商人来说,是的。

他是疯子吗?对于那些在牢里劝他“画没了可以再买、命只有一条”的朋友来说,是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败家子、傻子、疯子”,让《平复帖》留在了中国,让《游春图》留在了中国,让一百多件国宝,没有在战乱中碎成粉末、漂洋过海。

他生前说过一句话:“黄金易得,国宝无二。”

他死后,故宫博物院的书画藏品中,有近一半是他捐的。每一张画、每一幅字下面,都写着一个名字:张伯驹。但这个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所有人”那一栏——因为他捐了,就是捐了。

张伯驹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富家子,是一个守得住命却守不住自己生活的人,是一个把整个生命活成了一纸捐献书的人。他的名字,该和那些国宝刻在一起。

张伯驹与平复帖的渊源

秃笔。麻纸。九行。八十四字。

一千七百年前,一个叫陆机的人在信纸上写下四个字:“恐难平复”。他预感自己活不长了。写下这封信没多久,这位出身东吴名门、祖父是丞相陆逊、父亲是大司马陆抗的文人,就在八王之乱中兵败被谗,时年四十三岁,被夷三族。

这封信叫《平复帖》。

它不是书法创作。这是一个自知将死的人,对一位身体多病的朋友说的最后的话。所以你看那字,没有王羲之的优雅飘逸,没有颜真卿的厚重雄强。枯涩的笔触像刀子划在麻纸上。秃笔,麻纸——因为这不是从容的挥毫,是生命最后的挣扎与叮嘱。

明代的董其昌是懂它的。他在卷后题跋写道:“右军以前,元常以后,唯存此数行。”——王羲之之前,钟繇之后,一百多年间的书法真迹,只有这九行。他称它为“法帖之祖”。

一千七百年的流转。这件被视为中国早期书法唯一真迹的国宝,从西晋到唐,从宋到明,从明到清,最后传到了溥儒手里。溥儒是恭亲王之孙,民国时期,家道中落,急需用钱,打算卖掉《平复帖》。

这时有一个人坐不住了。

张伯驹。

他是那个时代最顶级的收藏家。故宫博物院如今顶级的书画珍品,有一半出自他的捐献。但此刻,他不是因为“收藏家”的贪婪要占有它。他是怕。怕这东西流到海外去。当时的中国,山河破碎,无数国宝被贱价卖到日本、卖到欧美。他怕《平复帖》也走了这条路。

他花重金买下。把书房改名“平复堂”。

后来,有人绑架了他。绑匪不要金条,不要现洋,点名要这幅字,要他交出来换命。张伯驹怎么说?他说:“撕票可以,字不卖。”

他关了八个月。受尽折磨。但那几个字,他守住了。

1956年,张伯驹与夫人潘素,将《平复帖》无偿捐给国家。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那封信,陆机生前写下的,他的朋友没有收到。他带着“恐难平复”的遗恨死去,三族被诛,想必那个他惦念的朋友,也没能逃过那个乱世的刀兵。

可是——一千七百年后,这封信被收到了。

收到它的是谁?是董其昌,是溥儒,是张伯驹,是潘素,是今天每一个走进故宫、站在这张牙色麻纸面前的人。

你看,谁说信一定要送到才算数?有些信写下来,就是为了跨越时间的。陆机或许不知道他的字会活这么久,但他用秃笔在麻纸上刻下的,不是书法,是命。是一个人在绝境中对另一个人的牵挂。

而张伯驹用命把它传了下来。

“撕票可以,字不卖。”七个字,和“恐难平复”一样重。他们都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人。陆机为了情义写下它,张伯驹为了传承守住它。

平复帖。平复。这世上最难平复的,从来不是病,是人心。可偏偏有些东西,能让人心,平复下来。

你去故宫看过这张纸吗?若没有,下次去看时,请走近些。

那纸上枯涩的笔触,是一个文人的体温。那辗转千年的墨迹,是一个民族的自尊。秃笔。麻纸。九行。八十四字。以及信里信外,两颗滚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