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年间,西北大地烽烟四起,陕甘动乱的战火从渭河两岸一路烧到了宁夏平原。这场持续了十余年的动荡,让刚刚从江南太平天国的漩涡里挣扎出来的清廷焦头烂额,从胜保到多隆阿,再到左宗棠,一拨拨将领被派往那片黄土地。
紫禁城内,波云诡谲,那位垂帘听政的女人心里却盘算着另一桩事。
她坐在储秀宫的暖阁里,手指轻轻敲打着金丝楠木的扶手。窗外是北京城冬日的萧瑟,但她心里却燃着一团火。陕甘的战报一份份送来,左宗棠的楚军已经拿下了董志原,马化龙的金积堡也岌岌可危。胜利在望,这本该是件喜事,可慈禧却高兴不起来。她看着奏折上“湘军”、“楚军”这些字眼,眉头越皱越紧。
眼看着湘军、淮军这些汉人武装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心里总不是滋味。八旗,这个曾经横扫天下的军事集团,如今却成了京城里养尊处优的老爷兵。这可怎么得了?
大清的天下,怎么就成了汉人将领的舞台?
八旗入关两百多年,那些曾经在马背上打天下的满洲勇士,早就变了模样。嘉庆年间镇压白莲教时,朝廷把最精锐的健锐营和火器营派往前线,结果呢?军纪败坏到还没打仗就被迫撤回来。到了同治朝,八旗兵更是成了笑话。有人建议重新操练八旗壮丁,选练八旗丁壮是多年前的老办法了,却不知今天的八旗兵早已无可练习,只会提笼架鸟。
慈禧不甘心。她是个要强的女人,更是个精明的政治家。她太清楚军权的重要性了。太平天国闹得最凶的时候,朝廷不得不依靠曾国藩、李鸿章这些汉臣;如今陕甘动乱,又得靠左宗棠。八旗子弟呢?整天提笼架鸟,遛狗斗鸡,领着一份“铁杆庄稼”的饷银,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京城里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糙米要掉,见贼要跑,雇替要早,营营要少。”领粮饷时要刁难发放者,见到敌人跑得比谁都快,操练时雇人顶替,平日里尽量少到营里当差。这就是晚清八旗的真实写照。
这是丢掉政权的前兆啊!慈禧不甘心。
同治七年(1868年),西捻军张宗禹部突然逼近京畿,一度打到了卢沟桥。消息传到宫里,慈禧先是心头一紧,随即眼睛一亮。她盘算捻军不过是一群流寇,没有洋枪洋炮,北京城墙又厚又坚固,根本不用担心他们真能打进来。但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让八旗子弟出去历练历练,捡个现成的军功,既能在汉人将领面前挣回面子,又能重振满人的武备。
于是慈禧下了一道著名的命令,各旗的成年男丁,一律自备武器马匹,到各个旗主那里去报名,准备出城迎敌!
慈禧想得挺美。她觉得这就像让一群长期不锻炼的宅男去参加个社区运动会,有专业运动员(左宗棠的湘军)在旁边罩着,无非就是走个过场,混个参与奖。可她万万没想到,这道命令在北京城里炸开了锅。
那场面简直就是大型破防现场。命令一出,全城旗人家里哭成一片,老少爷们抱头痛哭,据说还有不少人当场心脏病发作,“翘了辫子”。平日里在茶馆里高谈阔论、在戏园子里一掷千金的八旗子弟,听到要上战场,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八旗子弟听说要打仗,集体表演原地去世。
所有有头有脸的满洲皇亲国戚,全都跑进宫去求情。他们跪在慈禧面前,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往下掉,把储秀宫那珍贵的金丝楠木地板都快泡发霉了。这帮人哭诉的理由也很实在,这么多年来旗人都没打过仗了,出城和如狼似虎的捻军打,那不是羊入虎口吗?千万别断了满人的血脉啊!
一群穿着绫罗绸缎的王爷贝勒,趴在地上哭天抢地,嘴里喊着“老祖宗救命”,眼泪鼻涕糊了一地。这要是他们的祖先努尔哈赤、皇太极地下有知,估计能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当年这些满洲勇士可是从白山黑水一路打到山海关,如今他们的子孙却连出个城门都吓得尿裤子。
慈禧气得肺都要炸了。她本来想借这个机会重振一下满族武装,免得朝廷的军权全都掌握在汉族大臣手里。她的算盘打得很精,让八旗子弟在左宗棠已经取得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去“摘果子”,混个军功,既不用冒太大风险,又能重振满人威望。
没想到自己的这些同胞,现在怎么都变成了一群窝囊废。她只是说准备出城迎敌,还没说立刻就去打,这就全都吓得不行了,怎么对得起当年那些叱咤风云、英明神武的列祖列宗?
慈禧低估了两百多年养尊处优对一个人、一个群体的腐蚀程度。八旗子弟早就不是当年的马上民族了,他们成了彻头彻尾的“京城爷”。提笼架鸟、听戏捧角、抽大烟、逛八大胡同,这些才是他们的专业领域。打仗?那是粗人干的事。
但哭闹声越来越大,眼泪越流越多。慈禧看着自己心爱的金丝楠木地板,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再这么哭下去真要被泡烂了。她做了个让步:既然你们这些老头子都没种了,那年轻人总应该还行吧?城外有左宗棠的湘军罩着,总不至于出多大的事。
于是命令改了,所有城内的旗人,每家出一个年轻人去神机营,还是要出去历练历练。
结果出兵那天变成了出殡现场。队伍还没走出正阳门,就哭晕了一片,坐在地上比谁嗓门大。哭的是真害怕,不是演技。慈禧在宫里听着外面的哭喊声,越听越烦躁,最后只好下令撤销命令。
从此以后,一直到清朝灭亡,慈禧再也没有提过让满人当兵的事情。这次事件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用现在的话说就是“PTSD”了。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八旗这艘船,早就漏得没法补了。
八旗的堕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康熙年间开始,八旗官兵就已经出现追求享受、战斗意志衰退的倾向。到了嘉庆朝,八旗军逐渐演变成专靠国家供养的社会救济组织,失去了起码的战斗能力。1799年镇压白莲教时,最精锐的健锐营和火器营被派往前线,结果因军纪败坏,还没投入战斗就被迫撤军回京。
八旗兵的训练形同虚设。嘉庆皇帝阅看左右两翼前锋营官兵射靶,200人里竟无一人能5箭全部射中。当差能躲就躲。八旗兵每逢上操、应差大都是雇人顶替,连皇帝出席的玉泉山阅兵大典上,都是仆人携带着兵器,骑马乘车赶赴演武场。这样的军队,别说打仗了,能站着不走样就不错了。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隆裕太后让载涛率禁卫军和第一镇南下镇压,载涛哭丧着脸表示,“奴才虽然常常练兵,但没真正打过仗。”死活就是不去。连溥仪的亲叔叔都这样,下面的旗人谁还愿意为一个将死的政权当炮灰?
八旗们继续在京城里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直到1912年清朝灭亡。那场发生在同治年间的哭闹,成了这个群体最后的缩影。
而慈禧坐在储秀宫里,看着那群哭哭啼啼的皇亲国戚,心里除了愤怒,恐怕还有深深的悲哀。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八旗的武勇,大清的国运,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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