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字得你签,你是她亲儿子,我只是个克夫的外人。”

林婉坐在县医院急诊科的长椅上,平视着满头大汗的徐海。

护士把那张《手术风险告知书》和两万块的预交费通知单往徐海手里一塞,语气很冲:“家属快点!老人心梗,得马上排手术,先把押金交了。”

徐海攥着那张纸,手心出了一层汗,把纸边都浸湿了。他转过身,几步蹭到林婉跟前,脸上强挤出一丝笑。

嫂子,大强哥走了这些年,妈一直是你在跟前照应,医生问啥你都比我清楚,这字……你签最稳当。”徐海压低嗓门,眼神往旁边躲闪,“再说那三百万拆迁款,拿去有用了,手头确实转不开这两万块钱。”

林婉没去接那张纸。她低头拍了拍蓝色工作服上的灰,袖口磨毛的线头在灯光下微微晃悠。

“三个月前,妈把房本塞给你,指着我鼻子让我滚的时候,你怎么不嫌我稳当?”

林婉站起身,把手插进兜里,动作不快。

那时候她说我是扫帚星,害死了大强,还想贪老徐家的钱。她说你是老徐家的顶梁柱,钱给你,命也给你。”林婉看着徐海惨白的脸,声音很轻,“徐海,钱你拿了,妈你也接走了。这字该你签,这钱也该你去凑。我这个外人,签不着。”

护士在导诊台后面喊:“家属磨蹭什么呢?到底签不签?”

徐海怀里死死搂着那个黑皮包,腿肚子直打战,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01

三个月前,县城老区一屋里透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药味和霉味。

林婉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碗里的中药刚熬好,还冒着白气,她用小勺搅了搅,等稍微凉了一点,才递到秦老太嘴边。

秦老太瘫在床上整整七年了。她半边身子没法动,脸颊上的肉耷拉着,唯独那只右手还能使上劲。她盯着林婉,那眼神不像看伺候了自己七年的儿媳,倒像是在看仇人。

林婉刚把勺子往前凑了凑,秦老太猛地抬起右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

药碗飞了出去,滚烫的药汁泼了林婉半张脸,剩下的全洒在了她刚换好的白床单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秦老太喉咙里像塞了破风箱,声音沙哑又恶毒,“你害死了大强,现在又想来磋磨我?我告诉你,我还没死呢!我儿子的拆迁款,你一分钱也别想带走!”

林婉没说话,也没伸手去擦脸上的药汁。她低下头,先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又拿过旁边的抹布,把洒在床单上的水迹吸干。

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那是被药烫的,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这种日子,从大强出事那天起,她已经过了两千多个日夜。

院子里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接着是徐海和他媳妇马翠翠推门进屋的动静。

徐海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皮包,进屋一闻到药味,眉头就皱得老高。他没看林婉,直接走到了秦老太床边,换上一副笑脸:“妈,拆迁办那边手续办完了,钱已经到账了。”

桌上摆着那份拆迁补偿确认书,红红的公章特别显眼。

秦老太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指着桌子,含含糊糊地嚷着:“说……当着她的面……说清楚。”

徐海轻咳了一声,看向林婉:“嫂子,妈刚才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这回拆迁,现金补偿一共三百万,还有两套安置房。妈说了,这些东西……全归我,房本上也只写我的名字。”

马翠翠在一旁抠着指甲,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嫂子,妈也是为了徐家的传承。你毕竟还年轻,大强哥走了这么多年,你迟早要改嫁的。要是拿了老徐家的钱走,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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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把抹布放下,抬起头看着徐海。

徐海眼神躲闪,不自然地把那个黑皮包往怀里搂了搂:“妈的意思是,让你三天之内搬出去。当然,这些年你也没少出力,等我那房装修好了,给你留个隔间。”

林婉没理会他,转身进了偏房。

屋子里安静了几分钟,只能听见秦老太得意的喘息声。

没一会,林婉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出来了。她把编织袋往桌子上一砸,“哐当”一声。

徐海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啥?”

林婉拉开拉链,里面露出来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叠叠整整齐齐的医院缴费单、检查报告,还有整整七本蓝皮笔记本。

这是妈这七年的住院发票,一共四十八万,我留着存根。”林婉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七本日记,记着她每一天吃了几次药、翻了几次身、拉了几回大便。几点钟闹腾、几点钟骂人,里面都有时间。”

林婉从兜里掏出一串生锈的钥匙,重重地丢在那份拆迁协议上。

妈,大强走的时候,求我照顾好你。这七年,我没让他失望,我不欠他的了。”

林婉看向徐海,眼神冷得像冰:“从今天起,你是死是活,是病是灾,都归你的亲儿子管。这三百万,你拿稳了。”

说完,林婉转身回屋,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扫帚星!你滚了就别回来!”秦老太在屋里声嘶力竭地吼着,嗓门大得快要把房顶掀翻。

院子里,徐海压根没去管还在床上大喊大叫的秦老太。他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上面全是各种百万级豪车的图片,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02

林婉从徐家搬出来后,找了个包吃住的工厂,每天两点一线。她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却在半个月后接到了邻居吴大妈的电话。

林婉接通,没说话。电话那头,吴大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犹豫:“林婉,还没睡呢?我这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得跟你说一声。”

“吴大妈,要是说老宅那边的事,就算了吧。”林婉撕下膏药,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是我爱管闲事,是你婆婆那边……哎呀,这屋里都臭了。”吴大妈叹了口气,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嫌恶劲,“自打你搬走,徐海两口子那是真没良心。一天就管三顿饭,把碗往床头一搁就走人。别说洗澡擦身子了,连口热水都没给倒过。昨天我寻思去送点咸菜,进屋一看,婆婆嘴唇都裂开血口子了,端着个空杯子在那儿抖。”

林婉低头看着自己指缝里的老茧,没接话。

“那屋里的尿垫子估计几天没换了,走廊都能闻见味儿。徐海媳妇马翠翠在院里嗑瓜子,还说那是老太太自己不讲卫生。”吴大妈在那头数落着。

“吴大妈。”林婉打断了她,声音很凉,“当初钱分清楚了,路也分清楚了。那是徐海的亲娘,他怎么养,是他的事。以后这种事,别再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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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吴大妈又支支吾吾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我看秦老太这两天不对劲。她每天就盯着那个空了的药柜发呆,嘴里神神叨叨的。我贴着门缝听了一下,她反复在那儿嘀咕什么‘本子’、‘花钱’、‘对不起’之类的话,眼神发直,瞧着挺吓人的。”

林婉的心口缩了一下。对不起谁?难道是自己?

她想起刚伺候婆婆那会儿,秦老太不是这样的。七年前刚瘫痪那阵子,秦老太还拉着林婉的手掉眼泪,说林婉不容易,大强走得早,全靠她这个儿媳妇撑着家。有一回,秦老太甚至偷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金戒指塞给林婉,说这是她攒的私房钱,得留给林婉。

可自从三年前传出要拆迁的消息,一切都变了。

徐海回来的次数多了,每次进屋都关着门跟婆婆嘀咕。慢慢地,秦老太看林婉的眼神就带了防备,后来直接变成了厌恶。到最后,她笃信是林婉这个“扫帚星”克死了儿子,还想图谋老徐家的家产。

林婉以前总觉得,那是徐海在婆婆耳边吹了歪风,说林婉要带着拆迁款改嫁,才把老太太吓糊涂了。

“林婉?你在听吗?”吴大妈试探着问。

“我在听。”林婉吐出一口气,把作废的膏药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吴大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既然她当初一心想要跟着她儿子过,我也不能拦着人家享福。以后老宅那边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我是死是活,跟他们没关系;他们是臭是烂,也别来找我。”

挂了电话,林婉盯着宿舍发黄的墙壁,脑子里全是吴大妈说的那句“花钱”。

林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想到三个月前婆婆扇过来的那个耳光,那点疑惑又被冷意压了下去。她翻身躺在硬板床上,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股臭味。

可她不知道,此时的徐海正背着秦老太,在老宅的院子里跟马翠翠吵架。

“你疯了?那钱还没捂热乎呢,你全给你弟拿去还赌债了?”徐海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火气。

“徐海你长点心吧,我弟那是救命的事!”马翠翠一瞪眼,“再说了,老太太屋里那个蓝本子你找着没?要是那笔钱弄不回来,咱俩都得去喝西北风!”

徐海往里屋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剩下秦老太微弱的咳嗽声。

03

林婉再次知道秦老太的消息是在三个月后,她连着上了几天夜班,终于没扛住,感冒了进了医院。

县医院的挂号大厅人挤人。林婉排队缴了费,正打算往二楼输液室走,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急救车鸣笛声。

担架车被几个医生护士飞快地推进来,林婉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却在一晃而过的人影里,看见了一张灰败发青的脸。是秦老太。

徐海满头大汗地跟在车后面,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黑皮包。

“医生,快救救我妈!她早上吃着饭突然就栽倒了,嘴歪眼斜的。”徐海嗓门很大,引得大厅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护士把一份《手术风险告知书》和预缴费单塞到徐海手里,语气很冲:“你是家属吗?老人中风了,情况很悬。得马上手术,先把两万块押金交了。”

徐海攥着单子,手开始发抖。他眼神在大厅里乱扫,一下就看见了站在柱子边的林婉。

嫂子,大强哥走了这些年,妈一直是你在跟前照应,医生问啥你都比我清楚,这字……你签最稳当。”徐海压低嗓门,眼神往旁边躲闪,“再说那三百万拆迁款,拿去有用了,手头确实转不开这两万块钱。”

林婉看着他,没伸手:“那三百万拆迁款呢?还没捂热乎,连两万块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徐海眼神躲闪,把包搂得更紧了:“那钱……我有别的用场。嫂子,你先垫上,等过两天我手头宽裕了肯定转你。”

“我没钱,我只有这点感冒药。”林婉指了指塑料袋里的药盒,转身就想走。

就在这时,担架车上的秦老太突然动了一下。她半边脸还是木的,但那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婉,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

“本……本子……”

徐海没听清,还在那儿拉扯林婉。林婉却听得真切,秦老太连命都快保不住了,死死盯着她,拼了命重复着那两个字。

林婉心里一动。

她原本打算直接回厂里宿舍,可脑子里全是秦老太刚才那个眼神,还有邻居吴大妈说的“本子”。

林婉没签那张字,也没交钱,趁着徐海跟护士纠缠的工夫,她出了医院,打了个车直奔老宅。

老宅这片还没正式开拆,但大部分人家都搬走了,墙上刷着大大的红圈。

推开那道掉漆的院门,屋里那股子尿臊味和霉味还没散干净。

林婉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地方她伺候了七年,每一块砖缝她都清清楚楚。秦老太虽说爱藏东西,但也就是点零钱或者是旧首饰,哪有什么本子?

她突然停在堂屋那个老旧的红木柜子前。

这柜子不值钱,还是秦老太当年的嫁妆,搬家的时候,徐海嫌重又破,压根没带走。

林婉记起,以前她每次擦这个柜子,只要手伸向最底下那个格挡,秦老太就会拼命咳嗽,或者大声叫骂着把她支走。那时候林婉只当她是心疼老家具,没多想。

现在看来却有些不对劲。

林婉蹲下身,用力拽了拽最下面的挡板。挡板很沉,像是被胶粘死过,她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顺着缝隙使劲撬。

“咔哒”一声,木板松动了。

林婉把木板掀开,里面是一层不到三厘米厚的隔层。

一个蓝色的塑胶文件夹正静静地躺在那儿,上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灰。

文件夹下面,还压着一张存单的复印件,上面的日期是三十多年前。

林婉把文件夹拿出来,手有点不听使唤。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马翠翠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就知道这娘们肯定得回来找东西!”

04

林婉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冒了汗。

她太了解徐海两口子了。徐海在医院没要到钱,肯定回过味儿来了,秦老太临昏迷前喊的那声“本子”,绝对不是胡言乱语。

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且急促,还带着重重的喘息声。林婉来不及细看,抓起那个文件夹就往怀里塞,转头想从后窗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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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还是慢了一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林婉,你果然没安好心!”马翠翠尖厉的嗓门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土直往下掉。

马翠翠冲进来,二话不说就往林婉身上扑,一双手像鹰爪子一样死死揪住林婉的衣领:“拿出来!老太太留下的东西,那是老徐家的,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拿?”

“放手!”林婉用力挣扎,身体撞在那个红木柜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口角撕扯着,林婉刚塞进怀里的文件夹在拉扯中掉了出来,“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一个蓝色的笔记本,还有一张已经泛黄、卷了边的黑白照片。

马翠翠眼疾手快,一把推开林婉,饿虎扑食般地把那个笔记本捡了起来。

“这老不死的,我就知道她有私房钱!做梦都在念本子,没想到藏得这么深,连墙缝都用上了。”马翠翠满脸贪婪,手指颤抖着去翻那个本子,嘴里还不停念叨,“肯定是存折,或者是哪里的房契……”

林婉摔在地上,手肘磕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没去抢那个本子,目光落在了离她不到半米的那张照片上。

马翠翠用力翻开笔记本,脸色却在一秒钟内由红转青,最后变得惨白。

“什么!就只是日记?”马翠翠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全是字?钱呢?存单呢?这老太婆折腾半天,就为了这堆破纸?”

马翠翠不甘心地把本子从头翻到尾,甚至还用力抖了抖,试图从里面抖出几张钞票来。可除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里面连个钢镚都没有。

“疯了,真是疯了,一家子都是疯子!”马翠翠气得把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还上去踩了两脚,“为了这破玩意儿,老娘跑了一身汗!

而这边的林婉,却像是没听见马翠翠的叫骂。

05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背景是一个简陋的林场路口,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女人的长相,是秦老太年轻时的模样。

可林婉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秦老太身后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当时的劳动服,虽然照片模糊,但那双眼睛,那下巴上的那颗黑痣,林婉这辈子都不会忘。

林婉攥着照片的手剧烈地抖着,指甲陷进了肉里,甚至把照片的边缘都捏变了形。她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残砖断瓦上。

眼眶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过了一分钟,才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婆婆怎么会和他扯上这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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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林婉走出老宅的时候,天阴得厉害。风卷着地上的碎纸片,在那根断了一半的电线杆子底下打转。

徐海还在身后嚎叫,听着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猪。林婉没回头,她把那个蓝色笔记本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本子的硬壳顶着她的肋骨,生疼,但这种疼让她觉得清醒。

她没回工厂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汽车站。

照片上那个人,那是大强出事那天,唯一在现场却说“什么都没看见”的证人,也是大强生前最信任的那个“大哥”。

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在二十年前,曾经是林婉失踪多年的亲生父亲。

坐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林婉才重新翻开那个本子。本子的最后几页,密密麻麻记着一个地址和几组数字。地址是在南方的一个工业园,叫“东莞大朗镇宏达针织厂”。

那是她那个失踪二十年的爹,林大雄。

林婉低头看着那串数字。那是银行账号,后面还跟着几笔汇款数额。最后的一笔,就是三个月前,整整一百万。

剩下的两百万,估计早就被徐海那个败家媳妇马翠翠,还有这个缩在南方的“亲爹”给分干净了。

秦老太瘫在床上这七年,脑子里算计的全是账。她用这一百万,买了自己杀人犯亲家的闭嘴;又用“克夫”的名头,白使唤了林婉七年。

林婉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她想起大强死的那天,满山的雨,大强的血顺着泥沟往下淌,染红了她脚下那双刚买的新布鞋。

那时候秦老太拍着大腿哭,说林婉命硬,说林婉是老徐家的丧门星。林婉跪在雨里扇自己的嘴巴,觉得自己真该死,非要过什么生日。

原来,全是假的。

林婉买了最快的一班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马翠翠打来的。

林婉没接。紧接着是短信,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林婉,你把存单吐出来!那是老太太给我们的养老钱!” “你这个疯婆子,你要是敢独吞,我让你在县城待不下去!”

林婉自嘲地笑了一声。县城?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那个充满了药味和谎言的破屋子。

车子开了六个多小时,进入了大朗镇。

这地方满大街都是毛织厂,空气里飘着细碎的毛绒,吸进肺里痒得钻心。林婉按着本子上的地址,找了整整两天。

最后,她在一家废品回收站对面的简易板房里,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老了很多,背也驼了,正蹲在门口刷一个生了锈的油漆桶。下巴上那颗黑痣没变,只是上面长了几根白毛。

他抬头看见林婉的时候,手里的刷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婉……婉儿?”他哆嗦着站起来,眼神先是惊恐,然后下意识地往屋里缩。

“存单在哪?”林婉没喊他爹,声音硬得像石头。

林大雄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门槛上,差点摔个跟头。他看着林婉,嘴唇抖得厉害:“婉儿,你怎么找来的?你婆婆说……说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我知道了。”林婉往前逼了一步,“我知道大强是怎么死的。我也知道那一百万在哪。”

林大雄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他抱着林婉的腿,鼻涕眼泪一把抓:“婉儿,爹也是没办法啊!那时候大强找上门,非要带我回去。我失手推了他一把,谁知道后头正好有辆车……”

“是你推的,还是你为了抢他包里的钱才推的?”林婉盯着他的头顶,声音冷得发颤。

本子里写得清清楚楚。大强那天带了给林婉买礼物的钱,还有他自己攒的一笔准备给林婉买保险的钱。大强想劝老丈人回家,可老丈人眼里只有那个厚厚的钱包。

林大雄没说话,只是死死拽着林婉的裤脚,哭得没了声。

07

板房里的味道很难闻,像是潮湿的木头在地窖里烂了半年,又混进了一股子廉价白酒的酸臭味。

林婉推开那个油腻腻的门帘子,顺手把跟在后头的林大雄往旁边推了一下。林大雄打了个踉跄,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但他没敢吭声,只是缩着脖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心虚的精明。

屋子不大,阳光从房顶的缝隙里斜着漏下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细碎毛绒。

这地方除了一张吱呀乱响的烂木床,最扎眼的就是靠墙戳着的那个双开门大冰箱。冰箱是新的,上面的塑料保护膜还没撕干净,白得跟这黑乎乎的屋子格格不入。床角还堆着几件没拆标牌的名牌外套,金色的Logo在灰尘里晃得林婉眼睛疼。

一百万。

林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在这样的破屋子里,在这样一个连脸都洗不净的人手里,这一百万烧得可真够快的。

“钱呢?”

林婉转过头,盯着林大雄。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窄小的板房里听着很硬。

林大雄没敢抬头看她,他的手在大腿外侧使劲搓了搓,眼神在冰箱和那堆衣服之间乱晃,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婉儿,爹在这边……日子过得也难。那些放高利贷的人,他们真的很凶,带着刀子堵门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一百万,还了账,又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老家买了套婚房。剩下的……真没剩下多少了。”

林婉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弟弟。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生了锈的钢针,扎进她耳朵里。她在那本蓝色笔记本里见过秦老太的记事:那个男人在外面开了枝,得留点根,老徐家不能绝了后,老林家也不能。

所以秦老太心甘情愿地把林婉当成老宅里的一头牲口,整整使唤了七年。那七年里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挨骂,最后都变成了一张张红票子,填进了林大雄在南方挖下的那个深坑里。

“我再说一遍,把剩下的钱拿出来。”林婉往前逼了一步,手伸到了林大雄鼻子底下。

林大雄犹豫了很久。他先是去窗口看了看,确定外头没人,才颤颤巍巍地蹲到床底下。他从床板缝里抠出一个沾满黑泥的报纸包。

报纸包里是一沓没开封的钞票,还有一张蓝色的银行卡。

“婉儿,就剩这三万现金了,卡里还有我给你弟留的十来万,那是留着办婚礼的。”林大雄眼角挤出几滴泪,作势要往林婉跟前跪,“婉儿,你给爹留条活路吧,你弟还小,他不能没房住啊。”

“活路?”

林婉一把抢过那个报纸包,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大强死在林场路口的时候,你给他留活路了吗?他那天是为了找你,是为了接你回家,你推他那一下的时候,想过他是我的活路吗?”

林婉盯着林大雄那张布满皱纹、老态龙钟的脸,觉得陌生得可怕。

“我伺候那个老太婆七年。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半夜两点还在换尿垫。她拿着药碗砸我脸的时候,你拿着她寄给你的钱在南方买名牌、喝大酒,你给我留过活路吗?”

就在林婉话音刚落的时候,“哐”的一声巨响,板房那个脆弱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了。

徐海和马翠翠像是两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直接从门口撞了进来。

两口子跑得满头是大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衣服上沾满了灰尘。马翠翠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带着铁钉的木棍,眼神凶狠。

“好哇!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老小狐狸精在这里分赃!”

马翠翠一进屋,眼睛就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了林婉手里那个报纸包上。

徐海也没闲着,他一把推开瘫在地上的林大雄,指着林婉的鼻子,口水喷了一地:“林婉,你行啊!拿着我妈的命钱,跑这儿来尽孝了?那是我们老徐家的拆迁款,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拿?赶紧交出来!”

林婉看着眼前的这三个人。

地上瘫着一个杀人犯,门口站着两个吸血鬼,还有一个正在县医院等死的帮凶。她突然觉得这一幕滑稽得让人想笑。

“想要钱啊?”林婉晃了晃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报纸包。

马翠翠脸上的肉跳了一下,扔下木棍就往林婉身上扑:“拿过来!那是我的!”

林婉往后撤了一步,身子一扭,躲开了马翠翠那双黑乎乎的手。她反手拉开那扇生了锈的铝合金窗户,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行啊,给你们。”

林婉把那沓钞票从报纸里抖出来,用力往窗外一扬。

漫天飞舞的红票子顺着南方潮湿的海风,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散开了。

窗外正对着那家废品回收站。几个正满头大汗卸货的工人和路过的流浪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喊叫声。

“撒钱啦!有人撒钱啦!”

那群人像疯了一样冲向窗底下的土堆,互相推搡着、抢夺着。

“我的钱!那是我的钱啊!”马翠翠惨叫一声,嗓门都劈了。她连看都不看林婉一眼,直接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也加入了窗外那场混乱的抢夺中。

徐海也傻了眼。他看看林婉,又看看窗外那漫天飞舞的红色,眼睛里的贪婪瞬间盖过了理智。他连窗户也顾不上爬,一个箭步冲出屋子,一边跑一边喊:“都别动!那是我妈的钱!”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大雄呆呆地看着那个已经空掉的报纸包,嘴唇张了张,想哭却又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发出一种像老风箱一样的赫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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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雄,你去自首吧。”

林婉把那本蓝色的笔记本重重地拍在那个崭新的冰箱盖上。

“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你是怎么在林场路口推的大强,秦老太又是怎么分批给你汇的钱。就算我不去告你,徐海和马翠翠拿不到剩下的钱,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林大雄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那个蓝本子,眼神像是死鱼一样散了光。他知道,这不再是一个记事本,这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攒下来的催命符。

林婉拎起自己的帆布包,跨过那个摇摇欲坠的门框,走出了这间发霉的板房。

她走到外面的空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方的空气里依然飘着针织厂那种刺鼻的毛绒,吸进肺里隐隐作痛。但林婉觉得,压在胸口整整七年的那股子散不去的闷气,终于在这个下午,散了一点。

她没看窗下那群正在泥里打滚抢钱的人,低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车站。

08

林婉坐上回县城的班车时,手里一直死死攥着那个蓝色的笔记本。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那些连成片的毛织厂、灰扑扑的电线杆,还有路边摊冒出的白烟,都离她越来越远。

下了车,她没去工厂,也没回老宅。她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大门口,看着对面派出所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站了整整五分钟。

进屋后,她把那个蓝色笔记本交了上去,还有那张存单复印件,以及这些年她随手记在旧挂历背后、烟盒纸上的护理日记。

值班警察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东西,能证明我丈夫大强的死不是意外吗?”林婉的声音很低,听不出起伏。

警察抬起头,看了看林婉手肘上的伤,又看了看那些记录着每一笔汇款去向的账目。

“我们会立刻核实,并联系南方警方配合调查。”

案子立了。

因为有了秦老太亲笔记录的“证词”,二十年前的失踪案和七年前的交通肇事案被重新定性。林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警察进进出出,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直到天黑。

没过几天,南方那边传来了消息。

林大雄在那个废品回收站对面的板房里被抓了。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他正跟徐海、马翠翠三个人打成一团。徐海为了抢回那一万多块现金,把林大雄的鼻子打歪了;马翠翠则骑在林大雄身上掐他的脖子,嘴里喊着要赔偿。最后,徐海的一颗门牙被打断了,马翠翠的脸上也被林大雄抓出了几道血沟子。

三个人被带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那些沾了泥点的红票子,嘴里还在互相咒骂。

林婉再次回到县医院时,天正下着细雨。

急诊科的走廊里闹哄哄的,导诊台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徐海和马翠翠被警察训诫了一顿放了回来,正站在护士站前拍桌子。

“凭什么不给做手术?你们这是见死不救!”徐海扯着脖子喊,嗓子已经哑得像锯木头。

护士冷着脸把一叠单子拍在台面上:“两万块钱押金。从早上催到下午,你们一分钱不交,医生拿什么排手术?老人的生命体征已经降到临界点了,你们刚才跑哪去了?”

“我们……我们去办大事了!”马翠翠梗着脖子反驳,脸上的抓痕还没结痂,看起来有些狰狞。

林婉绕过人群,走到了走廊尽头的观察室。

秦老太躺在移动推车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单子。单子的轮廓凹凸不平,那底下的身躯已经干枯到了极点,像是一捆枯死的柴火。

就在林婉报案后的几个小时里,秦老太没能挺过去。因为徐海和马翠翠为了抢那一万多块钱,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里整整四个小时。

林婉走到床头,伸手掀开了单子的一角。

秦老太的眼睛没闭严,露出一道浑浊的缝。那张曾经无数次咒骂林婉、嫌弃林婉的脸,现在定格在一种极度扭曲的神态里。

“我不恨你了。”

林婉看着那张脸,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

“因为你不配。你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连个给你签手术单的人都没有。”

林婉把单子重新盖好,转过身,走出观察室。走廊里的徐海看见了她,疯了一样冲过来拉住她的胳膊。

林婉!你这个扫帚星!你把本子交公了?老太太那笔钱被冻结了,你知不知道?”

徐海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口水喷在林婉的肩膀上。

“那是老徐家的钱!你凭什么让警察封了?”

林婉没说话,只是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她看着徐海那副穷途末路的样子,心里没有一点快感,只觉得悲哀。

“警察说了,那钱是赃款。秦老太隐瞒犯罪事实,还侵占了大强的遗产部分,所有的补偿款都要重新清算。”

说完,林婉迈步走出医院大厅。

阳光在这个时候穿透了云层,照在满是积水的街道上。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泛起一层粼粼的光。

半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由于案情反转,拆迁补偿款的归属权进行了重新认定。林大雄拿走的那部分被作为赃款追缴,而剩下的现金和安置房,因为涉及到秦老太对大强遗产的恶意侵占,被法院强制冻结并重新分配。

作为大强的唯一合法继承人,林婉拿到了一笔属于她的补偿款和一套小户型的安置房名额。

拿到钱的那天,林婉买了一袋子纸钱,去了一趟大强的坟头。

坟头在老县城的后山上,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林婉蹲下身,一棵一棵地把那些带刺的荒草拔掉,手心被划破了,她也没理会。

她把那本蓝色笔记本丢进火堆里。

火苗“扑哧”一声蹿了上来,蓝色的塑胶外皮在高温下卷曲、发黑,最后变成了一团灰烬。

“大强,账算清楚了。”

林婉看着那些跳动的火星,眼眶胀得发烫。

“他们都说我是扫帚星,说我克夫。这顶帽子,我戴了七年。现在警察说,那不是我的错。”

山风掠过,带走了空气里的纸灰味。石碑上的大强依然微笑着,眼神清澈。

林婉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把那串生锈的老宅钥匙顺手丢进了山沟里,然后拿出手机,把徐海和马翠翠的号码彻底拉黑。

她回到了工厂。

厂里的领导听说她的事,想给她调个轻省点的岗位,但林婉拒绝了。她依然回到了那个包吃住的流水线,只是每天下班后,她不再回宿舍躺着。

她在厂区门口的布告栏上看到,县里的成人自考班在招生。

林婉报了名。

每天晚上七点,她准时坐在那个简陋的教室里,手里攥着一根圆珠笔。她的手因为常年干活很粗糙,指节很大,但写起字来却很稳。

她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林婉。

这不是徐家的儿媳,不是秦老太的护工,也不是别人口中的扫帚星。

有一天夜里,她下课回宿舍,接到了吴大妈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

“林婉呐,你那个小叔子徐海,现在日子过得那是真惨。马翠翠嫌他没钱,带上家里最后那点细软跑路了。徐海一个人缩在那个老宅里,那房顶都漏了,他也不修,天天在那儿对着老太太死的那间屋子自言自语,说老太太显灵找他要钱,吓得半夜鬼叫。”

林婉听着,手里还捏着那根写干了油的圆珠笔。

“吴大妈,那是他的报应。他拿了不该拿的钱,现在守着那堆烂砖头,也挺合适。”

“那你以后呢?”吴大妈在那头叹气,“总得再找个人吧?”

林婉看着书本上那行铅印的字迹:生活总要向前走。

“我打算过我自己的日子。”

林婉挂断了电话,没再给吴大妈劝说的机会。

她走出宿舍门,站在阳台上。厂区的灯火通明,远处隐约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

窗外,夕阳正红,把天边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林婉挺直了腰背,走向那个满是朗朗书声的教室。

这一回,她再也没有回头看那座充满药味的小县城,也没有回头看那些荒唐的往事。

(《伺候了瘫痪的婆婆7年,拆迁款下来她全给了小叔子,3个月后婆婆再次住院,护士递给小叔子一张手术告知书》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