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翻阅太史公留下的那篇将相合传,目光停在公元前一百一十七年(也就是元狩六年)的秋季时,定会被一个窝囊透顶的结局堵得心发慌。

提到大司马骠骑将军离世这件天大的事儿,太史公笔下仅寥寥一字:

“卒”。

交代完毕。

一个年仅二十四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曾六度横扫大漠且未尝败绩的王朝至高神将,咋就毫无征兆地殒命了?

到底啥病?

卧床几日?

临终见着啥人没?

半点线索都没留下。

可偏偏这事透着骨子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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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往后翻,你会发现太史公费了老鼻子劲儿,把这位战神的丧仪刻画得细致入微:天子下令征调边地归附的铁甲精锐,队伍从京城一路列阵至皇陵;陵寝专门堆叠成那座大漠名山的模样;最后定下“景桓”作为大行封号。

连土包垒成啥样都记了个底儿掉,偏偏把致命原由给落下了?

他连开国皇帝年轻时混街头的黑历史都敢曝光,连太后临朝时的毒辣手腕也敢直书,怎么一碰上这位青年武将,老头儿就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一眼就能看出,根本不是漏记,而是压根儿不敢往竹简上刻。

揪住这根线头继续刨根问底,你会发觉就在神将殒命的节骨眼儿上,京师地界冒出桩透着诡异的奇案。

当朝大将军的大公子,也就是那个顶着宜春侯头衔的卫伉,突然被朝廷给薅了爵位。

定下的罪状叫“矫制”,也就是伪造天子诏书。

按律这可是株连砍头的大罪过。

可天子这回的操作却透着玄机:雷声大雨点小。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伙子,借他八个胆敢伪造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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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造完拿去糊弄谁了?

为啥仅仅丢了个爵位却能保住项上人头?

一边是当世名将殒命得糊里糊涂,另一边是重罪少爷受罚得轻描淡写。

把这俩事儿揉到一块儿琢磨,这战神之死,哪里是一句老天爷嫉妒英才就能糊弄过去的。

说白了,这绝对是场被人拿抹布擦得干干净净的朝堂大清洗。

想要摸清这场风暴的脉络,咱得把时钟拨回十二个月前,瞅瞅彼时天子心里盘算着啥买卖。

也就是公元前一百一十八年,皇家行宫。

一场规格极高的天子狩猎大典正在上演,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围成一圈。

年轻的大司马同样跨坐在马背上。

可他指尖扣着的利箭,压根没对准什么飞禽走兽,反倒死死锁定了朝廷三品要员李郎中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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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猛响,利簇直接贯穿脖颈,那位要员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朗朗乾坤之下,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取人性命,这小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脑子当然没坏,人家这是在给自个儿亲娘舅撑腰。

早前那场决战大漠,飞将军因迷失方向耽搁了军机,最后抹脖子自尽。

做儿子的咽不下这口恶气,一口咬定是最高统帅故意刁难逼死家父,寻了个空当把大将军狠揍了一顿。

那位总司令啥态度?

硬生生咽下去了。

他非但没叫屈,连风声都捂得严严实实。

凭他手里的权势,捏死个郎中令不比碾碎个臭虫难,可他愣是当了缩头乌龟。

因为老帅把朝堂规矩摸透了,清楚龙椅上那位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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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年轻神将不吃这套。

他在沙场上神出鬼没,私下里也是个暴脾气。

亲舅舅挨了老拳,岂能善罢甘休?

得,这下行宫猎场就飞出了那夺命的流矢。

碰上这桩影响极其恶劣的当众行刺,朝廷发下来的通稿却写着:“李将军打猎时遭野鹿冲撞身亡。”

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能被吃草的畜生顶死?

这话估摸着连发通稿的人都觉得亏心。

摆明了是在偏袒行凶者。

可千万别以为天子心里美滋滋的,他暗地里布好的棋局,全被这破空一响给搅黄了。

多年来,天子费劲巴拉地搞平衡,变着法儿地抬高外甥打压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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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凯旋后,给外甥手下发了一堆列侯大印,反观舅舅帐下的老将连个钢镚都没捞着。

这图个啥?

还不是指望俩掌印官互看不顺眼,搞出两拨水火不容的武装派系,好让自个儿高枕无忧。

到头来呢?

外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舅舅报仇雪恨。

这支飞矢相当于扯着嗓子对全天下广播:甭管底下的马仔怎么站队,也甭管皇上的赏赐偏到哪家,我们爷俩的骨头连着筋。

满朝文武中权势最盛、能调兵遣将的两大巨头,在紧要关头竟穿了同一条裤子。

换作谁坐在那张金灿灿的椅子上,半夜都得被这事儿吓醒。

倘若说行宫里的喋血事件只是让天子后背发凉,那隔了半载后冒出的那桩事,才真叫当权者起了除之后快的念头。

次年春季,一封联名折子递进了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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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写着几句直白的话:恳请陛下册封其他三位皇子为王,打发他们赶紧卷铺盖去各自封国。

在折子上领头签字的,正是这位青年神将。

这事儿简直透着股妖气。

分封藩王那是文官系统和皇家内务该管的闲事,哪辈子轮到一个管拿刀砍人的将领来指手画脚?

他吃饱了撑的干嘛非蹚这浑水?

扒一扒谁拿了好处就全清楚了。

那会儿的储君是皇后亲生骨肉,算起来正是这位大司马的嫡亲表弟。

储君满打满算刚十一岁,可后宫里几位受宠的妃嫔接二连三诞下男婴,一双双眼睛全死盯着东宫的位子。

照着老刘家的祖训,一旦赐了王爵,就得马上滚出京城去藩地待着。

这招一出,等于是帮着亲表弟把所有能抢位子的竞争者,一股脑全给踹出权力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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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早已超出骄纵的范畴,明晃晃就是带枪的人伸手去摸龙椅。

最刺眼的是,这道请愿折子绝非单打独斗。

他当排头兵,文官集团的三公九卿全跟在屁股后面画押。

监察系统的头头脑脑们甚至递折子检讨:“怪大伙儿脑子笨,原属微臣的分内差事,倒劳驾掌兵的将军费神。”

字面上透着谦卑,骨子里全是被武将枪杆子逼出来的站队声明。

摆出这等泰山压顶的架势,龙椅上那位捏着鼻子也得盖章。

折子是批了,但在天子心里,这局棋的味道全变了。

椒房殿里坐着亲姨母,中朝站着亲舅舅,东宫住着亲表弟,眼下又冒出个既能提刀砍人又能差遣百官的外甥。

这株盘根错节的外戚大树,早就长成了连天子都敢扳手腕的庞然大物。

猎场杀人还能捏着鼻子认了,权当是小年轻耍混;可插手下一任皇帝的选拔,这可是踩了最高权力的雷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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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一过,战神“没了”。

究竟咋断的气?

咱们挨个过筛子。

传染病?

坊间传闻说是打大漠时灌了脏水。

可决战是在四年前,咽气却是在两年后。

啥病菌能搁身体里憋足足二十四个月?

再者说,跟着一块儿喝水的兵痞咋连个拉肚子的都没?

这理儿不顺。

累出毛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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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遍古籍也没见这位二旬出头的猛将得过头疼脑热。

要是身子骨是个药罐子,能连着六趟在大漠里飙车砍人?

同样立不住脚。

于是,后世那个叫褚少孙的书呆子强行添上去的“患病”论,纯粹是拿朝廷的通稿在背书。

这会儿,咱们把视线重新挪回那个秋天发生的两桩迷雾里。

头一桩,被派来撑场面的铁甲军阵,那是死者早年在边塞亲手拉扯大的虎狼之师,队伍里塞满了北方部落的归降猛士。

把这么一拨杀人不眨眼的私人武装硬拽回京师大街上站岗,打着发丧的幌子,暗地里是不是防着底下人炸刺,亦或是要借机干点见不得光的大清洗?

另一桩,便是刚才提过的大公子伪造命令案。

造假圣旨咋就光剥了件高档衣服了事?

有个让人脊背发凉却又极其符合宫廷生存法则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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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庞大的外戚阵营里头,瞧着这位青年神将的风头盖过了所有人,外加天子常年玩弄拉踩的把戏,生怕这个脱缰的野马迟早抢了老帅的饭碗。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着伪装皇命的手段把这颗定时炸弹给除了。

而龙椅上那位则借坡下驴,拿这茬狠狠敲碎了外戚家族的傲骨,可又不愿意马上撕破脸,这才留了大公子一条命。

这事找不着实锤,却把太史公的装聋作哑、大公子的奇葩判决,外加朝堂后续的一连串动作,给缝合得天衣无缝。

毕竟这位战神一闭眼,他娘舅家的倒霉日子立马就安排上了。

没过几个年头,天子变着花样挑刺——一会儿说假传命令,一会儿嫌祭祀交上去的金子缺斤少两——愣是把老帅膝下三个儿子的印把子收刮得一干二净。

说白了就是想整你不需要理由。

皇上这是在放出震耳欲聋的警告:老子当初能扶持外甥踩死你们,如今外甥不在了,老子照样能把你们捏出水来。

老帅自己办事夹着尾巴,总算是顶着爵位进了棺材。

可等他一咽气,上头那位险些把当年赏赐的顶级侯爵名号给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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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当初那个只有十一岁的东宫小主,折损了神将这根最硬的枪杆子,紧跟着又没了娘舅家一帮列侯的帮衬。

几十个春秋过后,在那场血流成河的宫廷巫术大案里,他输得一塌糊涂,落了个兵败自尽的下场。

重新审视行宫猎场那破空而出的箭矢,以及那道催促藩王挪窝的请命书。

那个曾放出狂言说北方未定不谈娶妻的后生,视线里除了黑也就是白,不是对也就是错。

他琢磨着仗打得漂亮,就能帮亲长辈要个说法;他以为握着兵权,就能帮兄弟扫平绊脚石。

可他没看透,这偌大王朝的算盘上,压根儿找不着绝对的黑白分明。

他八成是这座王朝建立以来最快的一柄利刃。

可这兵器刃口太薄,还长出了自个儿的脾气,折腾到最后,只能划破主子攥着刀柄的手掌,继而被当权者亲手敲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