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大学同学发的朋友圈,定位在某个县城车管所,配文是“服务人民,也挺好”。
我愣了好几秒。
那是当年我们宿舍专业绩点第一的哥们,车辆工程核心专业课门门90+,教授眼里的科研苗子。
现在他是老家县城一名普通公务员。
我是2016年从北京理工大学车辆工程专业毕业的。
当年高考考了648分,山东理科生,全家捧着志愿填报指南翻了三天。
我爸说,北理工,985,在北京,车辆工程,这是王牌专业。
我查了查,中国汽车产业正在腾飞,新能源概念刚起势,学这个,以后进车企搞研发,体面又高薪。
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手握一张通往未来的门票。
我们宿舍四个人,来自天南海北,都是农村或者小县城的孩子,家境普通,高考分数接近,想法也都一样。
学个硬核技术,进大厂当工程师,在北京扎下根。
四年里,我们一起在图书馆占座啃《工程力学》,一起在实验室画底盘图纸画到凌晨,一起去车企实习。
没人混日子,都在死磕。
可毕业四年后,没有一个人在车企研发岗。
我们的人生轨迹,像四根从同一点射出的线,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飞了出去。
01
先说阿杰,宿舍老大,河北保定人,家里开修车铺的。
他选车辆工程的理由最纯粹,从小在发动机堆里长大,是真爱。
大学四年,阿杰是我们中间学得最扎实的。
实验课拆变速箱,他永远第一个完成。
大三去一家合资车企实习,师傅夸他动手能力强。
我们都觉得,他是天生该干这行的人。
毕业那年秋招,他投了三十多份简历,都是各大车企的研发岗。
面试了一轮又一轮,要么没回音,要么说你本科不够,我们只要硕士。
有一家自主品牌的车企,终面都过了,最后一通电话把他刷了,说有海归硕士占了名额。
阿杰那段时间特别沉默。
春招快结束的时候,他去了南方一家整车厂的制造部门,给的是工艺工程师的岗。
我问他,你不是想做研发吗?
他说,先干着吧,攒攒经验再跳。
干了两年,每天的工作就是优化产线节拍,处理流水线上的突发故障,跟焊装车间打交道。
研发?
不存在的。
第三年他辞职了,回河北老家,接手了家里的修车铺。
现在他每天穿着工装,蹲在举升机底下,给私家车换机油换刹车片。
年收入十五六万,在县城算不错,比在南方工厂当工程师时还高点。
他说,以前觉得自己是搞技术的料,现在想通了,修车也是技术。
就是偶尔同学群里聊天,他发张修车铺的照片,配一句“北理工高材生返璞归真”,看着是自嘲,我总觉得有点心酸。
02
老二李哥,安徽人,家里做小生意的,父母卖了几年早点供他读书。
他性格活泛,不太坐得住,大二就开始琢磨转行。
那会儿互联网正火,他自学编程,C++、Python都啃了一遍。
我们画图纸的时候,他在刷leetcode。
我们实习去车间,他找了个创业公司做运营。
毕业的时候,他直接没投一家车企,简历全给了互联网公司。
由于不是科班出身,大厂简历关都过不去。
最后去了家做车载智能硬件的创业公司,做产品助理。
算是跟车辆沾边,又不完全是。
那几年他拼命学产品思维,学数据分析,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公司融了两轮,眼瞅着要起飞,结果资金链断了,说倒就倒。
失业后他在北京漂了两个月,最后被一个猎头推到了某头部新能源车企的营销部门,做用户运营。
绕了一大圈,又回了汽车圈,但不是研发岗。
现在他月薪两万出头,在北京租房住,加班比谁都狠。
有次深夜他给我发消息,说刚开完会,问我当年如果死磕技术,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法回答。
他过得不算差,但离当年觉得“学车辆工程就是造车”的想象,差得太远了。
03
老四小陈,湖南人,家里务农的,是那种话不多但特别能吃苦的人。
他从大一就决定考研,目标明确,本校的车辆工程硕士。
他觉得本科生做不了真正研发,必须得往上读。
大三暑假开始闭关,每天早七晚十一,雷打不动。
我们找工作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在自习室里心无旁骛。
后来考上了,跟着导师做电动汽车电池管理系统方向。
我们都觉得,他肯定能圆梦了。
研究生三年,他发了论文,拿了专利,简历很漂亮。
2020年毕业的时候,新能源赛道正热,他以为机会遍地。
但真找工作了才发现,头部企业的研发岗,卷得要命。
宁德时代、比亚迪这类公司,招研发动不动就要博士,硕士去了也是做辅助工作。
他进了一家二线电池厂,做BMS算法工程师,算是研发岗,但跟理想中的前沿开发差很远。
公司规模不大,研发投入有限,很多时间花在对接产线、写文档上。
干了两年,他跟女朋友结婚,女方家里要求在长沙买房。
那家电池厂在三四线城市,他去长沙就得换工作。
投了一圈简历,长沙车企研发岗少得可怜,有一家给了offer,但工资砍了一半。
最后他去了长沙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合资企业,做项目管理,彻底告别了技术研发。
现在他每天跟进度、排计划、开协调会。
他说,早知道最后做项目管理,当年考研那三年,去攒三年工作经验是不是更好?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04
最后说我。
我比他们都纠结。
毕业的时候,我是宿舍里唯一拿到车企研发岗offer的人。
一家传统车企的研究院,做底盘结构设计。
报道那天我挺兴奋,觉得终于要干正事儿了。
进去才发现,新人在研究院就是个画图机器。
每天对着CATIA拉曲线,改数模,出二维图,反反复复。
老员工告诉你哪里要改,你就改,不需要你创新,不需要你思考。
干了九个月,我瘦了十五斤,不是累的,是无聊的。
那种“十年寒窗学了一身本事,结果还不如中专生干得快”的感觉,让我特别沮丧。
而且传统车企层级森严,升职慢,工资涨幅也有限。
我一个师兄,干了五年,还在画图。
那时候我开始怀疑,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帮一个媒体朋友写了一篇关于新能源汽车技术路线解读的文章,发出去反响很好。
我发现自己特别享受把复杂的技术逻辑讲清楚的那种感觉。
于是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写东西,做汽车技术科普。
写了一年多,积累了一些读者,也有平台找我约稿。
那家传统车企的第四年,我辞职了。
现在我是自由撰稿人,主攻汽车科技方向的深度内容,给几个大平台供稿,也自己做付费专栏。
收入比在车企时高一些,时间自由,关键是干得开心。
去年过年回家,我爸问我,你现在写文章,跟当年学的车辆工程还有关系吗?
我说,关系大了,不懂技术,我写不出来。
他没再说话,我不知道他满不满意。
但我知道,如果现在让我回到那个报志愿的夏天,我可能还是会选车辆工程。
它不是没用。
它给我打了一个底子,让我在后来所有看似“跑题”的人生选择里,都有一种踏实的底气。
可我也必须说,当年以为“学什么就能干什么”的直线思维,太天真了。
全班32个人,毕业四年后还在整车厂研发岗的,据我了解,只有两个人,都是读了博士的。
其他的,做销售的有,做售后的有,做保险定损的有,彻底转行的也不在少数。
北理工的牌子,在求职时确实帮我们敲开了很多门。
但进了门之后,能走多远,跟你的专业、学校关系越来越小,跟你遇到的机会、做的选择、甚至只是运气,关系越来越大。
我们宿舍四条路,没有一条是当年畅想的样子。
可你说谁活得很差吗?
也没有。
阿杰修车修得踏实,李哥在北京熬着也升了主管,小陈在长沙安了家马上要当爸爸,我也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只是,我们都绕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找到自己真正的位置。
回头看,车辆工程这个专业,在中国当下的就业市场里,确实处在一个很微妙的阶段。
产业在转型,电动化智能化吃掉了很多传统机械岗位,新的岗位又在迅速出现。
但高校的培养方案,往往滞后于产业变化,学生埋头学了四年,出来发现企业要的东西,跟课本上写的不一样。
更现实的是,本科毕业就想进核心研发,这条路越来越窄了。
不只是车辆工程,很多工科专业都是如此。
学历贬值是真切的,研究生成了很多技术岗的隐形门槛。
但也别太悲观。
真正吃到了产业红利的人,也有,只是他们多数去了更好的平台,读了更高的学位。
我想对那些正在填报志愿的孩子说,选专业,别只看名字热不热。
因为四年后,甚至七年后,等你出来,风向可能全变了。
更重要的,是问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你没有做本专业的工作,你有没有别的安身立命的本事,或者从头开始的勇气。
我们宿舍四个人,最后都没有死磕车企研发岗。
但我们都为那段“死磕”的日子,付出了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努力。
那些在实验室通宵画过的图,在图书馆死磕过的课本,都不是白费的。
它们会变成你骨子里的一种东西,在你后来的人生里,悄悄帮你撑住。
学车辆工程,也可以不造车。
学生物,也可以不做药。
学什么,和最终成为什么,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而这山水的名字,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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