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春,一部“奇特”的小说——《伶仃世》,引发了读者的热烈讨论。早在它夺得“伏笔计划”首奖时,就引发了无数读者的期待。

故事从阿嬷的过世之后留下的“番石榴飞艇”之谜写起,亲友围绕她展开的叙述,犹如众声的万花筒。她留下的信件里,故事抽丝剥茧,如真似幻。随即,旧世纪四个不同时空里的人物一一浮现:一位去国远游的南洋商人、一户不肯上岸的水上人家、一对流连失所的西贡归侨姐妹、一个在“世界工厂”打工的外省人。他们互为化身与延续。湿漉漉的语言散发着迷人的番石榴香气,蛊惑读者进入一个瑰奇流动的南方宇宙。

写下这本书的人,是青年作家索耳。他生长于大陆最南端的半岛一隅,成年后一路北上,与家乡愈来愈远。2019年,他在马来西亚旅行,走过熟悉的庙宇、骑楼,看到那些离散华人如此鲜活地扎根在异国他乡,心中震动。一本小说的念头,由此而生。

近日,新京报书评周刊·文化客厅NO.225,联合该书的出版方新经典,邀请《伶仃世》作者索耳,导演、编剧王一通,小说和散文写作者淡豹,以及嘉宾主持、《异见房间》播客主播张苹,聊起了这本书如何缘起、成型,也聊了聊流动、离散和漂泊的南方叙事,以及“食多些鸡翼”才能飞到的世界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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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仃世》

作者:索耳

版本:新经典|新星出版社

2026年3月

食鸡翼,飞得远

张苹大家好,欢迎来到索耳的新书《伶仃世》的首次对谈,这本书是第一届“伏笔计划”的首奖和最佳完稿奖作品,索耳用了差不多六年的时间完成它。今天我们也邀请到了两位嘉宾,作家淡豹,导演和编剧王一通

今天的主题是“世界好大个,要食多些鸡翼才飞得远”,在家里,真的是阿嬷会跟你讲的话吗?

索耳:对,这句话是来自书里的一句话,是家长哄小孩去吃饭的一个话术。当然它也来自于我的童年记忆,你永远想不到广东人对鸡的执念,有一句话说“没有一只鸡能活着飞出广东”,像我的长辈,尤其是我妈,她认为鸡是全天下最美味的食物,也是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所以她给我做鸡吃,相当于把最大的爱给予了我。

我们家在非常偏僻且传统的一个地方。鸡有很多种吃法和讲究,他们不让我吃鸡脖子,吃了的话你的脖子就跟鸡那样硬,很固执不知变通;也不让我吃鸡爪,吃了鸡爪之后,你的字会跟鸡刨米一样丑;会让你去吃鸡翅膀,就飞得高,跑得远,所以是寄托着这样的一个期望。他们即便是在一个泡泡一样安全的地方,还是期望下一代飞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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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仃世》新书首发对谈现场,从左到右依次为淡豹、王一通、索耳和张苹。主办方供图

张苹:这本书也唤起了我小时候在农村生活的记忆。其中有一个场景,我妈妈坐在大凳子上,我坐在小凳子上,我趴在她的膝盖上面,她帮我把头发散开,给我抓虱子。我脑海中会想到好多类似的记忆。淡豹和王一通两位老师读完这本书有没有唤起什么记忆?

淡豹:这本书唤起我回忆的主要是《大时代:1998》那一章,讲深圳的打工人。我是北方人,80后,我小的时候一直伴随很多广东想象,我母亲从上世纪90年代初就一直跟我说,如果我不是一个人带你我就可以下海了,我就可以去深圳当一个高中老师。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要去,好像深圳或者广东都代表着一个机会,对我们北方人来说是带着点神秘的超验的一个梦想之地。这一章还有很多上世纪90年代的听觉记忆。从比较早期的《北京的金山上》,到邰正宵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还有陈星的《流浪歌》,我觉得不仅是因为它流行,是重要的听觉记忆,而且这些歌曲的内容和情调都给人一种“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这样的想象。

另外它有一些世界主义的想象。我本身对热气球这个意象挺感兴趣的。前几年去过几次澳门,是因为我对《黄河大合唱》的作曲冼星海比较感兴趣。他出身澳门的渔民家庭,老家在广东,索耳和我有一次微信,写过一句广东话叫“硬顶上”,冼星海年轻的时候写过一个曲子,名字就叫这个。所以很多世界大同的想象都在这本书里汇合在一起。

王一通:我的记忆好像没有那么具体,我看里边一些桥段的时候,特别像每天要睡觉之前那个快速眼动期,怎么描述那个感觉?它不是一个特别实的有一个牵引的线索,它是流动的。我在看的时候,有接近这种体验,我觉得这个体验是非常罕见的,在读小说的时候是很难达到的一种状态。这个书里边充斥着大量那样的桥段,他也不分自然段,看着就跟很多年前的盗版书似的,就为了节约空间(笑)。开玩笑,他的写作方式是很流畅的,很了不起,因为它技巧性太强了。

我还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是读这本书像在看画。它好像是一幅巨大的画,从左上角开始给你描述出来,一点一点画出来,就是那个感觉。它不重样的,哪怕就是那种很日常的情景,一个人走在山里或者走在郊区,发现天黑了或者怎么样,他都可以写得如梦似幻。《水流柴,叹哥兄:1956》那章就特别像漫画,这是我一个比较直接的感受。

张苹:我看这本书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感受,就是它一直在流动,一页流到下一页,有时候一句话就占了半页,你完全跟着文字走,这个感受是很奇妙的。

我是记者,我们在采访中可能会问采访对象有没有一些照片,顺着来挖掘背后的故事,索耳在小说中也放了几张真实的照片,和其他小说作品很不一样。想问问索耳老师为什么想要写这样一本书?故事的起点在哪里?

索耳:最强烈的线索是2019年我去马来西亚旅行。几百年前,东南沿海地区的人移民去那边,做生意也好,谋生也好,就是扎根下来,到现在可能有几代人的时光。我去的时候,接触到当地人,跟他们聊天,也看他们留下来的一些痕迹,比如一些骑楼、大厝,你会发现很多传统的习俗,一些仪式、一些信仰,在他们身上留存下来,但好像在大陆却没有了。所以我会有一种强烈感觉,好像他们比我更像华人。我就好奇,开始对海外的离散文化进行一番搜索,以及各种知识的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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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人生》(2025)剧照。

我发现我了解越多,不懂的越多,也没有决心去写,写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挑战也很大。我之前的写作可能自我性更大一点,写这个的话相当于要去进入他者,破除掉自己身份上的一些认知,进入到历史里面。2021年的时候开始动笔,敲下第一个字。中间的这几年,一边写,也同时伴随着一些行走和田野,所以陆陆续续大概花了六年的时间。

张苹:第一个字是什么?

索耳:第一个字是第三章的开头:“流亡途中,英起了一身痱子。”

痱子是我的童年经验,我小时候还不习惯家乡的那种热,起了痱子之后,我父母会给我吃各种能够想到的土方,像什么海蛇、什么珍珠粉,他们认为那个东西可以除痱子,折腾了好几年,最后才把它给结束掉。所以痱子这个记忆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原始也很深刻的记忆。

粤语、闽语、湖北话……

碰撞出新的小说语言

张苹:王一通老师是四川人,我跟淡豹老师都是北方人,我们听这些经验是非常遥远的,我也想问问两位老师,在阅读过程中会觉得语言或者生活经验是一种阻隔吗?

王一通:阻隔感肯定是有一点,因为里边有的方言第一眼是看不懂的,但是看着看着就有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它就像我老家长辈使用的方言,我自己都没有使用过的那种,会形成一个很奇异的交集,突然你就能看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而且它绝对不是普通话的语言系统里的东西,这个体验挺神奇。

淡豹:我进到这个语言里面,可能要花点时间。我印象挺深的,就是刚开始看,有一个词是“囡仔”,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到了几十页之后,知道这个词是小姑娘的意思,会有很多来回对照的感觉。我觉得它不是阅读的阻隔,是会让人一再地停下来,来好好想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它是一本充满大量的线索、让时空不断交织的书,你第一次碰到不认识或者是觉得比较陌生的词,这不是一件坏事儿。

另外一个感觉就是:他创造了这样的一种语言。在这种语言里面,当一些概念性的词、科学化的词和一些地方性的词并置在一起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异样的效果。比如一句话里可能有一种很广东本地的表达,比如番石榴,然后又出现了热气球这样一个很现代的词,是很特别的一种体验。

张苹:《伶仃世》的每一章都有不同的语言风格,有的是粤语多,有的是闽南话多,每一部分的语言是怎么来安排的呢?

索耳:对,作为序曲的《番石榴飞艇》,因为它毕竟是个引子,所以我主要用标准语,写法也是非虚构的,身为记者的“我”,去重访祖先的历史,它带有一点点抽茧剥丝的感觉,去重新把线索串起来。

到了章公这章,结合20到40年代的时代背景,主要是以闽南语为主,我发现闽南语跟文言文的相像性很高,有一种古韵保留在方言里,比如“暗暝”这个词,它给人一种像唐诗的、很美的感觉。文人交往,使用的语言会更加的文雅一点。

到了50年代的水上人,语言更接近土话,因为我想写的也是一个前现代的故事。水上人本来也是这样的一个群体,充斥着一种野性、天真、浪漫,他们应酬办婚礼都要唱歌,叫咸水歌,他们的交流方式和生活习性也非常原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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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人生》(2025)剧照。

第三章越南流亡姐妹的部分,也是粤语,但内在更加细腻一点。这两个女性有一个微妙的关系,既亲密,又有点相互较量的感觉。她们逃亡的过程中又遭遇了很多苦难,这些苦难内化到她们内心和一些感受上面。写这一章是2022年,家里也有一些变故,当时感觉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你不知道方向在哪,不知道该怎么抓住,所以我其实是把自己内心的一些感受也融入了进来,这章是我投入感情最多的。

到了第四章,语言有普通话,也有湖北方言。因为是以一个外地打工青年的视角来写,他本身也没有受过多少的教育,所以他到了深圳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地方,内心很迷茫,也很野蛮,不知道路该怎么走。我在写的时候也有意带着青春莽撞的气质。这么写其实也跟深圳的环境有关,天南地北的人凑在一起,都是深圳人,没有被标签化。这章以普通话为主,比较快速好读,就好像宣泄一样。

大概是这么一个语言的策略,我本身也比较喜欢冒险和尝试,我希望在不同的章节用不同的语言策略来拉开这个张力,最终归拢到一个大的主题下面。

张苹:两位老师喜欢哪一章?在阅读的过程中有没有印象深刻的细节?越南流亡姐妹的故事里,其中一个女孩在流亡途中,看到印尼的万人坑,里面全部是森森的白骨,她看见那些骨头在跳舞,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很震撼。我没有想到女性之间那种痛苦的连接,在那个瞬间完成了。

淡豹:我读的时候喜欢作为序曲和尾声的《番石榴飞艇》,讲深圳故事的《大时代,1998》也喜欢,另外我也喜欢章公那章。我有好多印象特别深刻的人物,比如说有一位海盗谭大嫂,比如康有为的大女儿康同薇和二女儿康同璧,父亲对她们的偏爱程度是有别的,后来两个女儿走上不同的道路,中国流行音乐奠基人黎锦晖也挺有意思的,还有郁达夫,书里对郁达夫的那种理解和善意是很温柔的,我很强烈建议大家去看一下。另外写深圳那章,里边的叙述者“我”,是一个去广东打工的湖北人,“我”一路上的遭遇,比如在坟山过夜碰到陌生人,还有女友阿花,还有深二代Nicole,这些人物都非常有时代特性,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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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2026)剧照。

王一通:我最喜欢的一章是《水流柴,叹哥兄:1956》,主角是一个叫十五的少年,他是一个生活在船上的人。我平常看小说,喜欢看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然后那一章刚好讲的就是水猴子(水马骝),主题很吸引我。那一章有一个非常清晰的人物和故事线,他们面临要上岸的抉择,有一个临近的倒计时,我最喜欢的是这个故事。我想打听一下那个水猴子是什么?

索耳:生活在水边的人有关于水猴子的各种传说,它原型什么都有,可以是水獭,也可以是水鬼、海带,我写小说把它的原型定为一种鱼,长得比较怪,在水面上看起来像一块石头。

张苹:我也挺喜欢这个故事的,让我想到《爱,死亡和机器人》里面有一集叫《Good Hunting》,狩猎快乐,它发生在清末,有一个小狐狸能变成人形,但当山里通了铁路,小狐狸就没有办法自如地变化形态了,铁路也是一个非常现代化的象征。书里十五第一次上岸,会有摇摇晃晃的恐惧感,我觉得是很奇妙的经验,它是水上人看陆地的视角。

索耳:对,就像我们陆地人到水上会晕船一样,他们上了岸就会晕路,走路就跟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但是他们又不得不上岸。

王一通:越南流亡姐妹的故事里我也想到一个细节,其中一个姐妹在海上,算是偷渡,在那个船舱里,她旁边有一个孕妇,这个孩子快出生了。那个胚胎会在夜晚的时候完全占据孕妇的身体,来跟主角对话。之前那个小孩有好几次马上就要出生,但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办法来到人间,所以它其实有一个非常苍老的灵魂,这次终于又有机会可以出生了。我觉得特别厉害,那个设定太棒了。

到北京第一次吃到石榴

才知道番石榴不是石榴

张苹 :番石榴和飞艇是小说里两个很重要的意象。索耳老师为什么要写这两个意象?

索耳:我写番石榴可能确实因为我比较爱吃番石榴,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基本上每天炫一颗,拜拜番石榴之神,让Ta保佑我写完这个小说。有一个很有趣的误读,我们家乡把番石榴称为石榴,我们那儿不卖石榴,所以我从小就以为番石榴就是石榴,石榴是番石榴。直到我到了北京,我才第一次吃到石榴,我就很震惊,原来石榴是这样一颗一颗的。我小时候其实也很懵,就是我读到一些形容的时候,比如说石榴红或石榴裙,我就说石榴不是绿色的吗?难道石榴红指的是红心番石榴?我就会存在一个这样的误读。

我知道可能每个人尝试把家乡作为一种视角去看世界,把家乡作为一种方法。当我把家乡作为方法,它有炎热的气候,种甘蔗和香蕉,还是一些浓郁的家乡观念和传统习俗,以及外人听不懂的方言。番石榴这个例子也恰好印证了这一点,“番”是外来的意思,我们家乡去掉“番”叫它石榴,好像它是这个地方土生土长的东西,我觉得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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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仃世》。

飞艇这个意象,是我在读一本书《晚清政治小说:一种世界性文学类型的迁移》,里面有个插图,展示了一个叫谢缵泰的广东开平人设计的中国第一个飞艇,他把这个图纸呈给清政府,但是清政府没有采纳。它有一个巨大的气囊,不太像番石榴,有点像长条的法国面包,上面写了一个英文的“CHINA”,后面绑着一个黄龙旗。那个图纸奔入我的脑海里的时候,我就非常的震惊,也非常的受启发,这东西好像可以写一写。后来我去开平那边一个博物馆,看到了同样的一张老照片,我当时就觉得要把这个东西写到小说里,和番石榴结合起来,用一种轻盈的方式去切入。

张苹:书中的这个番石榴飞艇载过很多人,甚至搭救了维新派的代表人物康有为,你是怎么想到用它来去搭载历史上的真实人物?

索耳:康有为作为一个旅行者的角色,我觉得是未被挖掘的、一个空白的历史,我对于那种确凿的历史不感兴趣,我更感兴趣是那种没有完成的,或者是那些留下空白的、引起很多遐想的东西。书里提到一个巴西移民计划,康有为真的是脑洞大开的一个人,他想要用很多船把中国的华工运到巴西去,组建一个国家,当然这个设想没有被采纳,但我觉得这个“未完成”是很迷人的,所以我就想把这一段放置到故事里面。

关于康有为,我们知道的可能就是戊戌变法,但戊戌变法之后发生了什么,很多人可能也不太了解。其实康有为可以称作是中国最早的几个环球旅行家之一,他借着考察各国政体之名去了很多地方,所以我更看重的是他作为一个旅行家的角色,以及他作为一个个体,他的矛盾、挣扎,书里也写到他跟他女儿的关系,代际之间的矛盾,他怎么去处理这些问题,他的理想和个人之间的矛盾,我觉得这东西是可以书写的,而且有很多张力。当然作为一个环游世界的视角,它也是新奇的,我也爱好旅行,所以很多时候我觉得我的步伐或者我的眼睛跟他的是一致的,我们都有一种趋同性。

人是时空的要素,

小事件“瓦解”大时代

张苹:我作为记者在写特稿的时候,会希望我们的写作像钻石一样,每个细节都是为主题服务。但《伶仃世》不是,它并不是那种完全服务于主题的故事,它有一个奇特的结构,序曲和尾声像番石榴的果皮一样包裹着四个故事,分别呈现了二十世纪的四个时空切片:20到40年代的马来槟城,50年代珠江口,70年代的越南,还有90年代末的深圳。我合上书的时候,阅读它就很像在看一块珊瑚,每个孔洞弯曲,它都有其意义,但空洞并不是完全为那个主线服务,它可能带你去到了一个异世界,是混血的,是充满杂语的。索耳老师为什么采用了这样的结构?

索耳:2019年我有想写这个小说的念头。到了第二年,其实我已经确定下来了要写这四个故事。为什么这样写呢?因为我想打破传统长篇小说的时间结构,我想写的其实是时空,人只是作为要素被包裹在时空里面。就像你说的,时间是多孔的,它是有多种形态的,它不是线性,它可以是环形的,这个小说,你可以想象时间就像水的波纹。

20到40年代的槟城,相当于大陆延长的时间线。当时大陆正发生战乱,在槟城,当地华人与南来文人交往,也有革命者间的交流,是一个宣传阵地,很多商人捐款。切换一个历史角度的话,其实可以看到华侨为中国本土的历史做了很多贡献。这个故事也是展示那段未被挖掘的历史。主人公章公跟各个人物和事物之间的连接和际会,像走马灯似的。我想用岛的视角来写,章公就是这个岛、这个城的化身。

第二章写50年代珠江口的水上人家。水上人是一个很边缘的群体,自古以来被陆地人驱逐、歧视,他们只能在水上生活,他们死的时候也不能葬在高于陆地人的地方,只能埋葬在洼地。他们看世界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比如说他们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就是上下,他们对于距离的感知,说摇橹多少下,不是我们说的多少公里多少米。水上是一个非常广阔的空间,这个空间又是不确定的,随时都有风浪,所以他们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和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到了50年代,有上岸的机会,我关注的其实就是在这样一个大变之下,他们的选择,也是一个存在之问——我到底要上不上岸。那上岸之后他们又会怎么样呢?所以我想尝试进入他们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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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2026)剧照。

第三章到了70年代,是越南的难民史。越战之后,很多华人从越南归来,到广西、广东、福建那一带,他们返回大陆的过程中也死了很多人,这是一个世界性的事件。所以我是想把华人的这段离散史也写到小说里面。

第四章写90年代的深圳,在经济大潮之下,内地的人要去沿海地区打工,这段离散史、迁移史,也是我觉得值得去书写的。一个年轻人到了深圳那样一个新兴的地方,有很光怪陆离的、新奇的东西。他们是用一种什么样的视角去看待?是不是很好奇?

这个结构大概是这样,我把它们选定之后,用《番石榴飞艇》做序曲和尾声把它们串起来。

张苹:是的,以前我们提到南方文学,大家会联想到广东、广西、海南、福建这些地方,再往南,其实是一片很广阔的区域。

淡豹:传统长篇有一些是在写人物,有一些是写人物关系,这本书这二者都不是,我阅读的时候感觉索耳不是在写人物,而是在写事件之间的关系。

像索耳说的,他是在续写不同的时空,书里描述的部分往往是知识性的,它的细节是知识性的延展,某一件事情会让叙述者想到他所知道的另外一个知识性的细节。他的写法和传统的描述、叙述、对话这种写法是完全不同的。表面上讲的船民或者是离散人群,背后的线索是作者的一套知识系统。它所需要的知识和博学的系统是很惊人的。所以最初看的时候,会有看《色戒》的感觉,就是用小小的事情去瓦解了大的叙述。作者看到影响历史进程和人物命运的这些微小的关联,是建立在他的知识系统上的,生活细节又组织进了一个宏大的系统之内,它并不是回到日常生活这一层,而是又进入到了下一层,进入到一个作者编织的世界叙事之中。

我觉得这种写法不仅是了不起的,而且是旁人难以效仿的,它所需要的人物,需要的知识雄心和建立构造的能力是非凡的。

我也在想索耳作为作家,在这本书里面是什么样的一个身份?每一本小说,作家的身份都是不一样的。这本书我看的时候逐渐会想到这个康有为《大同书》里一个章节叫“入世界观众苦”,索耳作为背后的叙述者,那个乘着飞艇好像在俯瞰世间的人,是有一种“入世界观众苦”的感觉。作家在写的苦难,比如印尼万人坑的时候,和他说多吃鸡翅飞得远,是平等的,它们其实都是“众苦”的一部分,这个是作家隐含的一个位置。《番石榴飞艇》的最后,康有为说:吾活一世,皆如莽夫夜行。“入世界”也可以是一个莽夫的形象,作家也是,如果要完成这样一项工作,一定是要有一点点莽汉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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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仃世》内页。

另外我在《鲤》的公众号上看到索耳的创作谈,讲到如何从一系列的照片生发出来这本书,还有对于故事的想象和选择,这本书对视觉材料的运用确实非常有意思。他还提到《伶仃世》书名的来源,他用了“人类世”的概念。他背后的一个意思可能就是他看到的世间的疾苦,古今中外不同人的来来往往、上上下下,所以才会有他描写的一个时空意义上的人类,它是一个作家所观察到的时间,就是如这本书里面所呈现的一样。在这其中,作家就变成了一个入世界去观众苦的一个角色。

索耳:淡豹老师说得很好,我也是尝试用一个含混的概念,让它有更多解读空间。因为是“世”可以表示世界,表示世纪,也可以表示世间。放在这个小说里面,它的时间跨度差不多快一百年了,小说又包含着对于陆地人来说一个陌生的世界。我在书里提到一个概念叫“海田”,灵感源自王利兵教授在深澳的田野调查,后来我亲自去走访渔民,从他们口中得出类似的说法。海不像陆地上有田垄,有明确的边界,但在捕鱼人眼里,他知道他捕鱼的区域在哪里,这片海是我的海,那片海是对方的海,他脑海里面有这样一个海图,我觉得这个东西也是让我着迷的地方。

另外就是我们对于世界的一种认知,“世”不仅仅是人类的世界,也是非人类的世界,人鬼神混杂。我的自我简介就是“非人类世界的学徒”,我确实对非人类世界的神秘性很感兴趣。

整合/何也

编辑/安水如

校对/吴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