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楚国,人人都念楚庄王“一鸣惊人”的雄才大略,忆楚武王“开疆拓土”的霸气,却很少有人想起,在楚庄王之后,有一位在位31年、一生跌宕起伏的君主——楚共王。
他十岁继位,懵懂之间接过父亲楚庄王留下的霸主基业;他曾亲率大军与晋国争霸,却在鄢陵之战中被射瞎一只眼睛,惨败而归,眼睁睁看着楚国霸权旁落;他晚年优柔寡断,在立储问题上埋下隐患,却又在临终前主动自请恶谥,用一生诠释了“知错能改”的君王担当。
他没有楚庄王的传奇与霸气,也没有楚武王的狠绝与开拓,却在春秋乱世的夹缝中,守住了楚国的根基,用自己的功与过、得与失,书写了一段悲壮又清醒的君王人生。今天,我们就以故事的形式,拨开历史的迷雾,聊聊楚共王熊审的一生,看看这位被父亲光环掩盖的君主,究竟藏着怎样的传奇与遗憾。
楚共王,芈姓,熊氏,名审,是“春秋五霸”之一楚庄王的儿子。他出生于公元前600年,公元前591年,楚庄王去世,年仅十岁的熊审即位,成为楚国的第二十一任君主,史称楚共王。
十岁的孩子,放在现在还只是个懵懂的孩童,可楚共王却要在这个年纪,扛起一个刚刚称霸中原的大国。彼时的楚国,经过楚庄王的励精图治,击败晋国、灭掉陈国、征服郑国,已经成为春秋时期的霸主,疆域辽阔,国力雄厚。但与此同时,楚国也面临着诸多隐患:晋国虽败,实力仍在,一心想要夺回霸权;国内贵族势力庞大,子重、子反等权臣手握重兵,对君权形成制约;各诸侯国之间相互攻伐,局势动荡不安。
因为年幼,楚共王继位初期,国政只能由叔父子重、子反等大臣辅佐。这两位大臣,都是楚庄王时期的老将,立下过赫赫战功,但也都心胸狭隘,私心颇重。尤其是子重,早在楚庄王时期,就曾请求将申、吕之地作为自己的赏田,被大臣巫臣反对,两人就此结下怨仇,这也为后来楚国的内乱埋下了伏笔。
楚共王元年(公元前590年),子重被任命为令尹(相当于宰相),掌握了楚国的军政大权。就在这一年,大臣巫臣趁着出使齐国的机会,携春秋五大美女之首的夏姬私奔到了晋国。这件事在楚国引起了轩然大波,子反得知后,气得暴跳如雷——当年楚庄王和他都曾想娶夏姬,都被巫臣劝阻,如今巫臣却自己带着夏姬叛逃,分明是欺骗了所有人。
子反立刻找到年幼的楚共王,建议用重金贿赂晋国,让晋国不要重用巫臣。可楚共王虽然年幼,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清醒,他拒绝了子反的建议,说道:“巫臣当年为父亲谋划霸业,忠心耿耿;如今他为了个人私情叛逃,是他的过错,但我们不能用重金去讨好晋国,那样只会让楚国失了颜面。”
楚共王的想法很理智,可子反和子重却咽不下这口气。两人私下合谋,杀害了巫臣留在楚国的族人,还夺走了他的家产。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解气,却没想到,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巫臣。巫臣在晋国站稳脚跟后,向晋景公献计,扶持南方的吴国,让吴国成为牵制楚国的力量,以此来报复楚国。
从公元前584年开始,在巫臣的帮助下,吴国逐渐强大起来,不断派兵侵扰楚国的边境,占领了楚国周边的多个蛮夷小国,成为楚国背后的一大劲敌。楚国不得不分兵应对吴国的进攻,国力逐渐被消耗,这一切,都源于子重、子反的私愤,而年幼的楚共王,此时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约束这些权臣。
随着年龄的增长,楚共王逐渐亲政,他开始尝试掌控朝政,延续楚庄王的霸业。彼时的春秋乱世,晋楚争霸仍是主旋律,两国为了争夺中原霸权,相互攻伐,争夺对郑国、宋国等诸侯国的控制权。楚共王深知,想要保住楚国的霸权,就必须击败晋国,于是,他开始整顿军队,积蓄力量,等待与晋国决战的机会。
楚共王十四年(公元前577年),郑国进攻许国,许国是楚国的附庸国,楚国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楚共王派遣军队进攻郑国,迫使郑国屈服,与楚国结盟。可郑国是个“墙头草”,一边依附楚国,一边又不敢彻底得罪晋国,不久后又背叛楚国,联合楚国进攻许国,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晋国。
楚共王十六年(公元前575年),晋厉公率领晋国四军,联合齐、鲁、卫等国,共同讨伐郑国。郑国见状,立刻向楚国求救。楚共王得知后,不顾大臣的劝阻,亲率三军,联合蛮军,迅速北上救援郑国。这一年的农历六月,晋楚两国的军队在鄢陵(今河南省鄢陵县附近)相遇,一场决定中原霸权归属的决战,就此爆发——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鄢陵之战,也是晋楚争霸中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力会战。
决战之前,楚军想趁着齐、鲁、卫等盟军尚未赶到的机会,先发制人。农历二十九日一早,楚军利用晨雾的掩护,突然逼近晋军的营垒布阵,想要打晋军一个措手不及。晋军的营前有大片泥沼,兵车无法顺利出营列阵,一时间陷入了被动。
可晋军并没有慌乱,在大将栾书、士匄等人的谋划下,晋军填平营内的水井、平整灶台,扩大空间,就地列阵,成功化解了危机。此时,逃到晋国的楚国旧臣苗贲皇,向晋厉公献上一计:楚军的中军是楚共王的亲兵,实力最强,而左右两翼分别是郑军和蛮军,队列不整,实力薄弱,建议晋军先集中兵力击败楚军的左右两翼,再合兵夹击楚军中军。
晋厉公采纳了苗贲皇的建议,而楚共王这边,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决战前,楚将潘党和养由基进行射箭训练,养由基一箭射穿了七层铠甲,两人得意地向楚共王展示,却被楚共王严厉责骂,说他们骄傲自满,不顾大局,还下令养由基在战斗中不许轻易射箭。
战斗开始后,楚共王亲自率领中军,向晋军发起猛攻。可就在这时,晋将魏錡瞄准了楚共王,挽弓搭箭。此时的养由基,因为楚共王的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魏錡射箭,却不能出手阻拦。一箭射出,正中楚共王的眼睛,鲜血直流,楚共王惨叫一声,被迫下令中军后退。
楚共王受伤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楚军大营,楚军将士的士气瞬间崩溃。晋军趁机猛攻楚军的左右两翼,郑军和蛮军本就战斗力不强,很快就被击溃。晋军乘胜追击,合兵夹击楚军中军,楚军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傍晚,双方都损失惨重,胜负未分,于是各自收兵回营,准备第二天再战。楚共王虽然眼睛受伤,但仍心系战事,想要召集中军将子反商议次日的作战计划,可没想到,子反竟然因为贪杯,喝醉后卧病不起,无法应召入见。
楚共王得知后,心灰意冷,他知道,楚军已经元气大伤,再加上主帅醉酒误事,第二天再战,必然会惨败。无奈之下,楚共王只能下令,率领楚军连夜撤退。鄢陵之战,最终以晋国的胜利告终,晋国重新夺回了中原霸权,而楚国则元气大伤,从此由盛转衰,再也难以恢复楚庄王时期的辉煌。
鄢陵之战的惨败,对楚共王的打击极大。他不仅失去了一只眼睛,更失去了楚国的霸权,心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回到楚国后,楚共王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迁怒于手下的大臣,而是开始反思自己的过错:他不该不顾国力,贸然出兵与晋国决战;不该在战前责骂养由基,限制他的发挥;不该重用子重、子反等私心过重的权臣,导致朝政混乱。
此后,楚共王改变了治国策略,不再执着于争夺中原霸权,而是将重心放在了国内的治理和边境的防御上。他整顿吏治,打击贪官污吏,任用贤能之士,削弱权臣的势力,逐渐巩固了自己的君权;他重视农业生产,鼓励农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提高粮食产量,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他加强军队建设,训练士兵,改良兵器,同时派遣军队驻守边境,抵御吴国和晋国的侵扰。
在楚共王的治理下,楚国的国力逐渐恢复,虽然再也无法与晋国争夺霸权,但也守住了自己的疆域,百姓生活安定,社会秩序井然。楚共王还注重与周边诸侯国的关系,主动与一些小国结盟,缓和与晋国的矛盾,为楚国争取了相对稳定的发展环境。
不过,楚共王的一生,也有一个难以弥补的遗憾——在立储问题上的优柔寡断。楚共王没有嫡长子,五个宠爱的儿子都是庶出,他一时不知道该立谁为太子,于是想出了一个荒唐的办法:他拿出一块玉璧,遍祭楚国的名山大川,祷告神灵,让神灵在五个儿子中选择继承人,谁能在祭拜时正对着玉璧下拜,谁就是天命所归。
祷告完毕后,楚共王和宠妃巴姬秘密将玉璧埋在太庙的祭祀之地,然后通知五个儿子前来斋祭,按长幼次序下拜。大公子招祭拜时,膝盖刚好跪在了玉璧上;二公子围祭拜时,胳膊肘压住了玉璧;三公子比和四公子皙祭拜时,都没有接触到玉璧;而年幼的五公子弃疾,被人抱入祖庙,两次跪拜,都压在了玉璧的璧纽上。
大夫斗韦龟得知此事后,认为这是天命所示,于是把自己的儿子斗成然嘱托给了弃疾。可楚共王晚年,却没有遵循“天命”,而是最终指定长子招继承王位,也就是后来的楚康王。斗韦龟得知后,叹息道:“抛弃礼义,违背天命,楚国大概要危险了。”
斗韦龟的话,后来果然应验了。楚共王去世后,楚国陷入了长期的内乱:楚康王去世后,其子熊麇即位,四年后被令尹子围(二公子围)杀害,子围自立为王,是为楚灵王;后来,三公子比从晋国归来,自立为王,五公子弃疾又趁机发难,逼死子比和四公子皙,登上王位,是为楚平王。楚国因为长期的内乱,国力日渐衰落,再也难现楚庄王时代的辉煌。
公元前560年,在位31年的楚共王病重,临终前,他召集大臣们,主动提出要给自己定一个恶谥。他说:“我一生在位31年,没有什么功绩,还打了鄢陵之战那样的大败仗,让楚国失去了霸权,又在立储问题上犯了错,给楚国留下了隐患,我不配得到好的谥号,就给我定‘灵’或‘厉’吧(这两个都是恶谥,‘灵’指乱而不损,‘厉’指杀戮无辜)。”
大臣们听了,都十分感动,纷纷劝阻,说楚共王虽然有过失,但也为楚国立下了功劳,不该定恶谥。最终,大臣子囊提议,楚共王“知错能改,克己复礼”,应该定谥为“共”(也作“恭”),意为谦逊、自省,得到了众大臣的认可。就这样,楚共王最终被谥为“共王”,成为历史上少有的、主动自请恶谥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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