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一场能源汇报会在中南海西楼进行。灯光亮着,十几位部级干部刚落座,一位中央领导忽然探身向胡富国低声问:“老胡,听说你爱人还在家属院烧锅炉?”屋子里顿时安静,所有人都望向这位出身农家的煤炭部副部长。他笑得有些腼腆,只说了句:“家里事小,工作要紧。”
这并非客套。会后有人悄悄打听,才弄清事情原委:胡富国的妻子常根秀,确实在北京能源部宿舍区的澡堂当锅炉工,日复一日守着三台老旧锅炉,夏天蒸汽熏得满脸通红,冬夜冷风透骨仍不离岗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几乎把自己颠在了那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屋子里。熟识的邻居常劝她:“你去找老胡说句话,换个轻松点的差事。”常根秀总是一笑,“他忙国家的事,我能帮就帮。”
要读懂这对夫妻,得往前翻三十年。1937年10月,胡富国出生在长治长子县的一个山村。那年烽火初起,家里只剩下十七块大洋,母亲的病却无钱医治。母亲去世时,他还是个五岁孩子。父亲拉扯着三个活下来的孩子,靠种薄地糠菜度日。艰难岁月中,胡富国把书本看成唯一的出路,借书、抄书、点煤油灯自学,是当年全村念书念到初中的“头一份”。
1958年,他考进潞安矿务局煤校。课间别人在操场踢毽子,他钻进图书馆研究采煤机械图纸。六年后,被分配到大同矿务局。那时的矿井下温度高、瓦斯随时喷涌,新来的技术员常躲在地面写报告,他却扛起工具跟着老工人下井,手上磨出的血泡一周就结了茧。工人暗地里给他起了个绰号——“闷头钻”。
劳动面前不讲排场,这种劲头也带进了他的管理方式。一次中班下井的工人反映,食堂服务员只给干部加肉。胡富国二话不说,穿件旧棉袄,系根草绳当腰带,排队领饭。轮到他时,服务员抬眼冷冷一句“不卖”,他当即叫来负责人:“危险活儿是谁干?谁就该把肉吃到嘴里!”服务员被辞退,三月后他又将此人安置到别的岗位,“小伙子犯错改得了,比咱当年下井缺氧强多了。”
同年冬夜,他摸到澡堂,发现水是凉的,立刻把后勤科长喊来,命其脱衣淋冷水。科长抖得像筛糠,他问:“滋味如何?”对方连声“记住了”,澡堂热水再没间断。
这份对一线工人的情感,也写进了生活。1965年,胡富国与老乡常根秀成婚。女人读完师范,本可留城里教书,却执意跟夫婿跑煤矿。一间平房,四个孩子,日子紧巴却有笑声。1980年,胡富国调任西山矿务局局长,组织想给他爱人安排正式编制,被他一句“别搞裙带”婉拒。常根秀拎起抹布,到招待所当临时工,几十间客房一人打扫。
1981年底,国家煤炭供需吃紧。副总理余秋里赴太原开会,提出山西要给全国多出炭。众矿长面面相觑,只有胡富国当场起立:“西山矿来年保证破千万吨!”余秋里挥臂露出断臂伤疤,“好!算我欠你一碗酒。”第二年目标完成,庆功宴上,余老送来那碗酒,工人们把局长高高抛起。
1982年,胡富国进京任煤炭部副部长。位置变高了,家里的日子却没起波澜。常根秀跟着调来北京,依旧没进机关,直接申请去了锅炉房。八年后,那篇《副部长夫人烧锅炉》的稿子见报,引来一片哗然。傍晚,国务院总理打电话慰问,胡富国憨声答谢:“我是泥腿子,党给我当了官,总不能再把家属也推到前台。”
锅炉房的故事被全国传诵,却也留下一身病。1992年,常根秀累倒做手术,临进手术室,胡富国攥着她的手,喃喃道:“这一生最亏欠的人是你。”这年夏天,他奉调回乡,担任山西省代省长。
山西当时的瓶颈,一是交通闭塞,二是水资源匮乏。胡富国在几个月内跑遍大半个省,看完井下、站过田埂,提出“挖煤、发电、修路、引水”四个抓手。有人提醒他“守摊养老”才保险,他摆手:“我生在这片土地,回来了就要干点像样的。”
掏第一枪的是太旧高速。旧日从太原到石家庄,三级路灰尘飞扬,一趟车要五六个钟头。修高速要几十亿,省里财政罩不住,外面也不看好。胡富国在省人代会直言:“卖了省委大楼,也得把这条路修通!”他带头捐出半年工资5000元,县乡干部、民营煤矿老板、普通司机相继解囊,两亿多元很快凑齐。三年里,他跑工地三十多趟,春节也蹭工棚的饺子。1996年6月,140公里的太旧高速通车,晋煤外运能力年增两千多万吨,省里财政每年多进账几十亿。通车庆典上,胡富国披上戏袍,唱了一段上党梆子。掌声里,有泪。
公路之外,他盯上了水利。引黄入晋的万家寨枢纽被誉为“搅黄河的巨铲”,挡水、发电、灌溉,一举三得。施工正酣,胡富国的妹妹、妹夫车祸身亡,他强忍悲痛主持工地调度会,回家只在深夜。旁人心疼,他却说:“山西人等水太久了。”
火车站、候机楼、乡村电网,这些枯燥的基建名词,在山西百姓嘴里化成一句“胡书记让咱们走出大山”。2000年春,他奉调进京。临行那天,太原火车站前聚满男女老少,鞭炮声此起彼伏。列车缓缓出站,人群高喊:“胡书记,常回来看看!”车窗里的他红了眼,没挥手,只深深鞠了一躬。
多年后,一位出租车师傅载客奔跑在太旧高速上,指着远处连绵的太行山脉说:“要不是老胡,我们还得颠簸半天。”副座的客人问他知不知道那条路修了多久。师傅哈哈一笑:“三年,但老胡把一辈子都搭里头了。”
这句话大概说出了山西人的心声。对胡富国而言,荣誉算不得什么,能让煤炭出山、水流田畴,让儿女们不再靠土墙糠菜度日,才算不负家乡的信任。而对那些在清晨驾车驶过平坦路面的师傅们来说,“老胡”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名字,不过是他们记忆里那个愿意脱下外衣、卷起裤腿、站在风雪中吼着上党梆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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