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星云混沌哲学》节选篇章
日晕:从天象奇观到太阳文化符号的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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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日期:2025年12月11日

太阳作为塑造人类文明进程的核心天体,其视觉符号的演化始终与大气光学现象深度绑定。从新石器时代的抽象刻符到商周青铜器的繁复纹饰,“日晕”这一由高空冰晶折射形成的光学奇观,始终是太阳光芒符号与图案的核心视觉原型。随着文明演进,太阳崇拜逐渐从对自然天体的直观敬畏,转向更具哲学性的“上天”观念,日的图案也随之完成从写实天象到神话意象、权威等的转化,最终形成“负日”“十日”等完整的神话符号体系。

一、观测前提:日晕是先民描摹太阳光芒的唯一安全窗口
太阳的强光对人类视网膜具有天然伤害性,直视晴日正午的太阳极易引发眩晕甚至永久性视力损伤,这一生理限制决定了古人无法在强光下直接观测太阳轮廓与光芒形态。唯有在朝夕时段阳光柔和、天气微阴、云层遮挡,或是出现日晕天象时,太阳的实体轮廓与周边光晕才会清晰可辨,成为先民创造文字“日”和描摹太阳光芒的唯一安全参照。

日晕是卷层云中的冰晶对太阳光折射、反射形成的光学现象,会呈现内红外紫的七彩光环,有时还会伴随幻日、幻日环(古称“白虹贯日”)、切弧等复合形态。这类天象在远古气候条件下出现频率极高,现代观测数据显示北欧地区年均22°日晕出现次数可达130次,被天象爱好者称为“枯燥晕”;中国天象爱好者也证实,日晕在适宜气象条件下属于常见天象,对中华大地先民而言,是日常可观测的熟悉景象,自然成为描摹太阳光芒的核心原型。

新石器时代的先民早已系统观测日晕现象,河姆渡文化的“双鸟朝阳纹象牙蝶形器”(距今约7000年‌)中心的五层同心圆环与放射状火焰纹,被学术界认定为对日晕复合现象的最早记录,其中同心圆对应华盖本体,火焰纹映射卷云形态,双鸟则象征太阳运行轨迹。这一遗存将中国先民对大气光学现象的系统观测记录提前至新石器时代早期,也证明日晕形态早已进入先民的视觉认知体系,为后续太阳光芒符号的创造提供了现实基础。

二、符号演化:从新石器抽象刻符到日晕光芒的视觉定型
太阳光芒符号的发展史,本质是日晕视觉特征的不断简化与符号化过程,不同时期的纹饰形态均能在日晕天象中找到原型,且呈现出清晰的演化脉络。

(一)新石器时代:日晕符号的抽象化表达
新石器时代的太阳光芒纹样主要以抽象简化的符号形式出现,如点、圈、圆形等,代表有光晕的日“日”形概略形或无光晕的“日”形。在距今约11000年的上山文化时期,陶器纹饰中已出现极具写实性的太阳图像:先民将圆形日体与环绕其外的放射状光晕熔为统一的视觉符号,实体与光晕浑然一体,生动定格了史前人类观测日晕天象的原始记忆。这一“日晕一体”的视觉传统延续至今。距今7000年左右的高庙文化,在其白陶盘上,先民进一步以“实圈”指代太阳本体,以“虚点”描摹日晕光环,构成了早期极为生动的写实太阳形象。这一视觉传统夜延续至今。

随着观测精度的提升与抽象思维的演进,高庙文化晚期更提炼出标志性的“八角星纹”太阳符号:以正圆象征日体,以八个等分的锐角三角形指代向八方发散的日晕光芒。这一符号不仅是对天象的简化,更被学界视为上古历法“八方”“八节”观念的视觉投射,标志着太阳崇拜从自然观测向哲学宇宙观的跨越。安徽含山凌家滩遗址出土的玉鹰胸部的八角星纹、双翼的猪首造型,同样以“中心圆+八向辐射”的结构对应日晕的环状光芒特征。

这一时期的连珠纹(又称联珠纹、圈带纹)也以圆形或球形排列成线形,以小圆圈象征太阳,环形表示太阳光辉的放射,是日晕光环的进一步简化。彭头山文化陶器上的太阳纹已出现“等分放射”的核心特征,大塘文化陶器上的凤鸟头朝向太阳纹的构图,更证明早期先民已将“日体+等分光芒”作为太阳符号的标准范式,而这一范式的源头正是日晕“中心日体+均匀光环”的视觉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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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说明:1原始点状太阳。2殷商甲骨文太阳字形。3新石器时期的太阳纹。4原始的十字纹太阳。5史前彩陶上的同心圆太阳纹。6格尔敖 包沟拜日岩画中的太阳。7距今约9000年左右,上山文化陶器上的太阳图案。8新石器时期的太阳纹。9距今约6000年左右,仰韶文化陶器碎片的太阳形象。10距今约7800年左右,高庙遗址白陶器上的八角星太阳纹。11距今约7800年左右,高庙文化白陶盘上的太阳形象,“实圈”指代太阳本体,以“虚点”描摹日晕光环,是早期非常生动写实的太阳形象。12距今约7000年左右,河姆渡文化双鸟朝阳纹象牙雕刻器上的日晕复合体太阳纹。13距今约为‌3200年左右,‌商代晚期,三星堆遗址,青铜太阳形器的太阳图案。14距今约‌3000年左右‌,成都金沙遗址,“太阳神鸟”金箔(又称“四鸟绕日”或“四鸟旋日”)。15仰韶文化金乌负日图案。16距今约 ‌6500年左右,大汶口遗址,八角星纹彩陶豆上的太阳图案。17距今约‌3200左右,苏埠屯遗址出土的弓形器上带有‌八角星纹的太阳图案,晚商典型的青铜车器装饰。18距今约5800年左右,凌家滩文化‌遗址,玉鹰胸口八角星太阳纹。19苏美尔人滚筒印章上的太阳神鸟形象,也被称为带翼太阳轮,在苏美尔人之后的阿卡德、亚述、巴比伦、波斯等各个王朝也经常出现。20公元前4300年左右,大汶口文化,“日月山形图灰陶尊”上的太阳形象。21距今约7000年左右,高庙文化,太阳神鸟纹饰,鸟身体正中心是太阳纹,有四个抽象的鸟头围绕中心旋转,似乎就是四鸟旋日的最初原型。22距今5000年左右,马家窑出土的彩陶上的太阳神。23北美 Spiro遗址的四鸟旋日形象。24贺兰山岩画上的太阳神。25距今3800年左右,云南沧源岩画中的太阳纹。

‌(二)商周时期:复合纹饰中的日晕艺术化

商周时期,太阳光芒纹样在青铜器上广泛出现,与云雷纹等纹饰组合,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此时的太阳纹较为抽象、简洁,多以圆形为中心,或沿着日晕环向外发射出线条状的光芒,有时以抽象简化的符号式纹样出现,也有时以生动复杂的具象化纹样呈现。十字纹、十字纹加圆,以及八角星形均被认为是发光的太阳符号,一般情况下由表示太阳本体和太阳光芒两个部分组成:本体部分大多以圆形或类圆形表示,而描绘光芒和光晕的是直线或三角形,环绕本体从日晕环呈向外发散状,这种凸显光体的太阳纹更直观、形象,在商周青铜器中较为常见。

二里头夏朝晚期钺上的十字纹,本质是日晕光芒四向等分的简化表达——当先民观测到日晕的上下左右四向光芒与光环组合时,便抽象为“圆内十字”的符号,既代表太阳,也象征光芒照耀四方,这一符号在甘肃马厂型陶器、瑶山遗址陶器残片中均有出现,是日晕符号化的典型代表。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青铜太阳轮形器,直径84.5厘米,器中为圆凸形,周围有五芒呈放射状,芒外有一周晕圈,正是日晕“日体+光环”结构的完美复刻,被考古学界公认为太阳神崇拜的核心象征物。商代青铜器的龙纹、凤纹中的放射状线条,以及乳钉纹簋的尖刺形纹饰,本质上都是日晕光芒的艺术化变形,良渚文化玉琮的“天似华盖”造型、商周青铜器上的涡纹,均延续了日晕光环的视觉逻辑。

三、观念跃迁:从太阳崇拜到“上天”观念的符号转化
随着文明复杂度的提升,先民对太阳的认知逐渐从单一的自然天体崇拜,转向更具统摄性的“上天”观念,日的光芒图案也随之完成从写实天象到神话意象的转化,其中“负日”“十日”等神话体系的形成,正是这一转化的核心标志。

(一)日晕与“十日”神话的绑定
商代形成的“十天干”体系,本质是日晕不同形态的神话化表达。甲骨文中的“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最初并非抽象计数符号,而是十个太阳的名字,对应商代“十日轮流值班”的神话:《山海经》《淮南子》记载“十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而甲骨卜辞中商王以天干为庙号,祭祀日名对应的先王需在对应太阳“值班”日举行,证明商代人已将先王视为十个太阳的化身。

从光学原理看,“十天干”恰好对应日晕的不同形态:甲骨文中的“甲”为十字结构,对应最常见的22°日晕的“十”字光芒形态;“乙”对应日晕中特别明亮的上切弧,其形态如飞鸟,与“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神话形成互证;“丙”对应低位太阳与短日柱组合的尖锥状发光体,与“冥”的幽暗意象相通。这种将日晕不同形态命名为不同太阳的逻辑,正是太阳崇拜向“上天”观念转化的关键环节——太阳不再是孤立的天体,而是被纳入“十日轮转”的宇宙秩序,成为“上天”意志的具象载体。

(二)“负日”神话与日晕图案的神话重构
“日晕说”为“负日”神话提供了视觉原型。古人观测到日晕环绕太阳的复合形态,无法用科学原理解释,便幻化为“神鸟负日”的神话:日晕的光环被想象为神鸟(金乌)的羽翼或飞行轨迹,太阳被神鸟背负飞行,形成“负日”的核心意象。三星堆青铜神树上的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的图案,正是“十日神话”与“负日”意象的结合,而神树上的太阳纹均为“中心圆+放射光芒”的日晕结构,证明神话图案的视觉源头仍是日晕天象。

高庙文化凤鸟身体上的红色八角星纹,被学者认定为“华”的标志,而“华”的本义正是太阳,其八角星结构对应日晕的八向光芒,凤鸟则对应负日的神鸟,这一图案将“日晕-神鸟-太阳崇拜”三者完美结合,是“负日”观念成熟的物质载体。凌家滩玉鹰胸部的八角星纹、双翼的猪首造型,同样体现了“神鸟负日”的神话逻辑:鹰作为飞行神鸟背负太阳(八角星),猪首则象征大地,形成“天(日)-神(鸟)-地(猪)”的完整宇宙结构。

(三)“上天”观念下的日晕符号升维
随着“上天”观念取代单纯的太阳崇拜,日的光芒图案逐渐脱离写实天象,成为宇宙秩序的象征。良渚文化玉琮的“天似华盖”造型,将日晕的华盖结构升华为天穹的原型,《周髀算经》进一步发展为“天似华盖,形圆”的宇宙模型,此时的日晕图案已不再是单纯的天象记录,而是“上天”意志的视觉符号。

商周青铜器上的涡纹、云雷纹与太阳纹的组合,同样体现了这一升维:涡纹对应日晕的光环,云雷纹对应环绕日晕的云气,二者组合象征“上天”的秩序与威严。兵阴阳家将日晕视为“纯阳攻阴气”的进攻吉兆,《黄帝占军诀》记载“晕,攻也,纯阳攻阴气故也”,白虹贯日的日晕形态被视为战争胜利的征兆,荆轲刺秦王时的“白虹贯日”天象,正是这一观念的典型体现。此时的日晕图案已完全脱离自然天象的范畴,成为沟通人神、预示吉凶的“上天”符号,完成了从自然观测到文化哲学的跨越。

四、文化余绪:日晕符号的跨文明共鸣与当代启示
日晕作为太阳光芒符号的原型,并非中华文明独有,而是世界范围内早期文明的共同选择。古埃及圣书体的太阳字符与中国新石器时代的太阳纹高度一致,均为“中心圆+放射光芒”的日晕结构;北欧神话中追逐太阳的巨狼芬里尔、吞噬太阳导致日食的传说,本质也是对日晕、日食等天象的神话解读。这种跨文明的符号共鸣,证明日晕是人类早期文明认知太阳的共同视觉窗口。

从科学视角看,日晕是冰晶折射形成的自然光学现象,与灾祸、战争等迷信解读无关。但作为文化符号,日晕塑造的太阳光芒图案,却承载了中华文明从自然崇拜到哲学建构的完整脉络:它不仅是新石器刻符、商周纹饰的视觉源头,更是“十日”“负日”等神话的具象载体,最终升华为“上天”观念的宇宙符号。

尽管太阳亘古如斯,但在现代都市生活中,日晕已属罕见,先民将其作为太阳原型的记忆也渐行渐远。然而,当我们偶然仰望并捕捉到这一大气光学奇观时,在那轮光晕之中,窥见的绝非仅仅是物理现象,更是早已镌刻于文明基因之中、跨越万年的视觉密码与文化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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